《第一红楼》独伶仃

1、第一章 初初开春，

　　初初开春，腊梅已经几近凋零，红梅开得正盛，城东化了冻的河中，有一艘画舫缓缓移动。河面很宽，画舫隔岸边还很远，将将下过雨的天气，河面上还有些薄雾，因此瞧不清画舫甲板上那个正在吊嗓子的人的模样。
　　只觉得那一声“春来花发早”听来令人惆怅。
　　河岸边除了野草，也有被开垦的良田，布谷尚未飞来，但也有勤快的人想方设法的早早种下早春。
　　刚刚停了的霏霏细雨不知何时又开始下起来，渐渐有变大的趋势。那看不清面容的人停下唱曲，却并没有进房间，而是愣愣地看着渐渐模糊的两岸景物，一动不动。
　　雨愈发大了，忙早春的农人不得不放下手中的活，匆匆地地朝家里赶去。
　　待野外近乎无人时，那几只藏在芦苇荡中的野鸭“嘎嘎嘎”地探了出来。
　　画舫上的人瞧见了，不由得笑了笑，轻啐道：“倒是聪明的畜生。”
　　“瞧见了什么？”画舫的房间中走出来一个文生打扮的人，手中装模作样的拿着一把提了“野渡无人”字样的烫金描画扇子。他有点江南口音，并不严重。
　　“那些鸭子大抵觉着我们好欺负，待那些野人离去，就出来了。”吊嗓子的是个男人，他正是近来京上鼎鼎有名的当红戏子，有一个艺名叫雀舌，也有个爱称，被那些爱听他唱曲的戏迷们，唤作姑获。
　　姑获是九头鸟，叫声可以迷惑人。他真名叫做柳春。
　　“大抵是你好看，想来瞧瞧你。”这文生公子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他喊雀舌唤他作流云公子，对此雀舌以及几个好友私下里吐过不少槽，不过表面上还是恭恭敬敬地喊他流云公子，谁叫人家是大金主呢？
　　这流云公子是从苏州来赶考的，春试就要开始了，不过这是太学学生的事情，他要参考的是秋试，还有半年时间来温习。
　　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反正雀舌没有看见他在邸店里温过书，也没有看见他拜访过那些有名的学者，总之他一来，就到红楼里听戏。
　　雀舌闻言，暗地里优雅的翻了个白眼，没有接话，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还早，我们在画舫上吃了午食回去也不迟。”
　　“下午我还要出一场戏，吃不得外面的吃食，回去吃吧。”
　　“真可惜，我叫人从南边弄来了上好的鮰鱼，运来时尚活泼乱跳的，我还带来了一个顶顶会做鱼的厨子，西南一带的，会做正宗的蜀味。”
　　“辣点。”雀舌只说了这一句，头也不回的回房间换衣裳了。
　　“少爷，你也快点回来换衣服吧。”一个穿着绿色春衫的伶俐婢子探出半边身子，在门口招呼着站在雨中的人。
　　“晓画，你来。”
　　“少爷。”那丫头瞬时出现在流云身后，是个身手敏捷的人，雀舌站在窗边看见了，摇摇头，越发确定这不是个考试的文生，是个大户人间的浪荡子。
　　“将那几只鸭子捉了，少爷我今晚要吃。”
　　“是。”晓画应了一声，足尖一运力，就朝着鸭子射了过去，一左一右捞了两下，那两只还在犯傻的鸭子就被她逮在手里，再一看，她已经站在画舫的栏杆上了。
　　“现在就要杀了吗？”晓画笑眯眯。
　　流云给了她一个白眼，挥挥手示意她去后厨，自个儿溜溜达达跑去了雀舌的屋子。
　　“春来花发早，流莺来，衔枝筑巢......”雀舌躺在躺椅上，双眼微眯，口里轻轻哼着今下午要唱的曲子。
　　流云进屋时，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微微怔了怔，也不出声，就细细的看他。
　　雀舌生的极为俊俏，或者说他生的不辨雌雄，这一套可以说是简陋的淡黄色粗麻广袖衫子，硬是被他穿出风流无限。他的头发并不是中原人惯有的黑色，而是偏向栗色，也没有冠起来，只是松松散散的扎着，有几缕还落在了肩上，也不知是他懒还是怎地，不过这样的装扮，倒是很美。
　　五官不必说，就看他那双仅仅是闭着就有无限风情的眼睛，睁着时更是勾魂夺魄，就晓得这人的五官极为精美。
　　“还没看够？”雀舌勾起嘴角，也没睁眼睛。这一把声音，像是碎玉一样，清脆悦耳。
　　“姑获这称呼果然非你莫属。”流云拉开隔躺椅不远的小几旁的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要喝吗？”
　　“你大抵是没有见过九头鸟，那玩意儿死丑，声音像是锯木，凄厉而且沙哑。听过它声音的人都会厄运连连。”雀舌一跃而起，眨眼间坐到另一旁的椅子上，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鼻尖闻了闻，嫌弃道，“下次不要备红茶了，吃多了嗓子疼。”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
　　流云挑了挑眉，将沾在唇边的茶杯放下了，“明理。”
　　“少爷？”一个青衣小厮嗖地一下出现在门口，笑嘻嘻的看着屋内，也不进门。
　　“将红茶倒了，以后凡是我们家的茶叶铺子，都不卖红茶。”
　　“是！”明理鞠了一躬，就离开了。
　　雀舌咂了咂嘴，抬手将杯子里的红茶一饮而尽。
　　“今儿下午唱的那一场，可是少爷我写的词儿？”流云“唰”地一声将扇子打开，轻轻地晃动手腕。
　　“不是。”雀舌只是坐着喝了杯茶，又躺回去了，眼睛闭着，很是疲倦的样子。
　　“你今天好像很累？”
　　“也不是，昨夜喝的酒，有点上头。”雀舌懒懒地说道，心里嘀咕着：能不累吗？卯时就上了这画舫，我没睡过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
　　流云晃着扇子的手一顿，笑问：“与谁喝酒啊？下次将他也邀请来啊。”
　　“下次？你下次还来画舫？爷不奉陪了。”
　　“哦？翆羽姐姐不是说这半年我都可以将你带出来吗？”
　　雀舌一听此话，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直勾勾的看着流云，不说话，只是淡粉色的嘴唇微微撅着。
　　流云“唰”地将扇子合拢，也看着他。
　　“好的。”雀舌又躺了下去。
　　流云心中好笑，感慨了一句有钱真好。
　　雀舌此时，内心是万马奔腾的。
　　“少爷，红楼的翆羽姐姐派人来请雀舌公子回去。”晓画在门外说道。
　　流云皱了皱眉头，问晓画：“不是说下午再回去吗？”
　　“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是翆羽姐姐身边的小仙儿来说的，大概是有急事吧。”
　　雀舌站起来，问快要走出门的流云：“吃不成了？”
　　“我去看看。”流云说着，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雀舌眼角微微一挑，带出无限风情。实则心中祈祷，赶紧回去吧，最好是有急事啊。
　　不一会儿，晓画又回来了，站在门口对雀舌道：“公子，我们少爷说今儿中午就不在船上吃了，下午你出完场子，去一碟楼。现在画舫已经往回开了，你准备一下，仙儿姐姐正在岸边等你，我家少爷还有事，一会儿你与仙儿姐姐先走，他说他下午一定会准时到的，叫你好好唱。”
　　“还有呢？”雀舌伸了伸双臂，拿起搁在躺椅上的披风，随着晓画走到甲板上，正看见一架小舢板划离画舫，流云站在舢板尾部，对着雀舌摆手。他那一身云锦袍子随着江风轻轻摆动，衬得他宛如仙人一般。
　　雀舌又挑了挑眉头，腹诽道：搔首弄姿。
　　不多时，画舫靠岸，那个极爱穿一身火红的仙儿丫头撑着把绘着红梅的白绢伞跑过来，将伞撑到雀舌头顶，雀舌顺势接过她的伞，替她撑着。
　　“你先回去把。”雀舌回头对着晓画笑道，然后与仙儿朝马车走去。
　　雨已经很大了，晓画听着打在伞上的细细密密的雨声，站了一会儿也往回走。
　　天街小雨，润物如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