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寐》结苇

3、第三章 知古巷

　　一城之中最为繁华的地段，永远是勾栏瓦舍、营营市肆。乐坊小楼隐隐传出歌女流莺般清亮婉转的歌声，不消多时便被冲散在路边甜酒热汤的吆喝里，这点阳春白雪的情趣徒劳地挣了挣，随后认命地栽进往来商贩对银钱和来日温饱的实在念想。
　　江道成侧着身子挤过茶馆外听书看热闹的人群，还未窜起的个头堪堪够着成年人的腰，目之所及尽是不知谁和谁的腿，直教他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来，只顾朝着一个方向奋力挣脱。不知走了有多远，街上的游人渐渐奚落了，他才回过神来似的在原地停了停，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璀璨华灯。分明只有百余步，却像隔着两个世界。江小少爷愣了愣，若有所思地低下头，复又旋身朝着远离四衢八街的方向去，再一闪身，拐进右边的巷子里了。
　　一条街便是云泥之别。哪怕是皇城金灿灿的阴影下，也有人食不果腹，冻死路边。喧闹街市的另一侧，就是这般沉寂地包容着章郡摇曳的阴暗部。
　　“是玄哥哥！”
　　女孩儿最先瞧见来人，清甜嗓音乍起，带着毫不遮掩的喜悦，打破小巷子快要凝固的寂静，几乎是同时，江道成怀里猛地撞进了个小人儿，两手紧紧捉住他衣摆，仰起脸来，直直地盯着他。这声犹如号角，余下的几个孩子似是愣了会儿，便也齐齐涌到跟前。
　　“玄哥哥！我们还当你今天不会来了……”
　　江道成压着快要不自觉翘起来的唇角，偏偏摆出一副装模作样的稳重姿态，轻轻在男孩发顶抚了抚，而后抱起怀中的丫头，往巷子深处走去。直到再不见大街上明晃晃的灯火，才将她放下。
　　“说好了要来，肯定是来的，只是今天先生罚……发现我早先读熟了书本，一时兴起偏要教我些新的，难免耽误。”
　　话到了嘴边生生拐了个弯儿，江道成仍是面不改色，似乎事实正是如此。
　　“玄哥哥好厉害！读书好，心也善，待巧儿更好，将来……”
　　“将来要给我当媳妇儿？”江道成嘿然一笑，截住了巧儿的话茬，“这话姑娘家不能乱说，等时候到了，自然有人跟你说。”
　　饶是面儿上摆出兄长的架子，拿些道听途说全然不懂的话来教育丫头，他心里却是无一处不满足，美美尝了回受人倾慕的滋味。可尚没来得及从这份满足里品出更多的甜来，角落里便阴阴地冒出另一稚子极煞风景的追问：“怎么算时候到了？”
　　这无心的一问实实把他难住了，十二岁的少年任再比他们年长，又能有多少阅历来理解其中含义？兴许是出于挽救威严的求生欲，脑中霎时灵光闪过，随后意味深长地笑了声：“等你长大，自然就明白了。”
　　“长到多大？”
　　“……”
　　这知古巷的孩子皆是附近穷人家养的，其中巧儿的处境尤为艰难，自父亲出海遇难、母亲弃她出走之后，便同年迈的爷爷相依为命，江小少爷倒也懂得怜惜她，难免多照拂些。每隔几日，他便会来此处，有时给这些娃娃钱粮的接济，有时同他们讲讲街市见闻。“药材铺子的玄哥哥”是他们的希望，也是他们的向往，从来只有信服，没有质疑。直到这时江道成才有所察觉，第一次朝发问的孩子看过去——的确是副生面孔。
　　那男孩看似七八岁的样子，独自隔着人堆坐得很远，屈膝双臂环抱，不带任何可以称之为“神情”的样子，整个人如同他背后靠着的石墙一般，了无生气，让江少爷莫名想到夏天树上的蝉蜕，空洞得仿佛他存在的意义，是不在。可偏偏只有那双眉眼，闪着与其他孩子别无二致的光。
　　与此同时，其余的孩子也像刚刚醒过来似的，跟着江道成一并看过去，小小的巷子里竟再度陷入沉默。
　　“嗯……跟我这么大吧。”
　　江道成终于憋出这么一句似是而非、难辨真假的话来，清了清嗓子，怕他再问出些叫自己为难的问题，急急转了话头：“你是……”
　　哪知小少爷话未说完，倒是旁人惊叫起来。
　　“原来你不是哑巴啊！”
　　“玄哥哥，他是十天前过来的，我们也不认得，从来不跟我们说一个字，我还以为……”
　　江道成心下了然，再次看向那个孩子，却是得不到回应了——他垂垂低下头，此后直至江道成离去，再未出过一声。
　　将所带物什一一分派给稚童，江道成方记起这回来的真正目的，击掌三声让他们安静下来，仍旧顿了许久，才终于拿准了主意，启唇字字圆熟，透着少年独有的、拿腔作势的洒脱：“哥哥要出远门，应当有些日子不会过来了。你们记着哥哥平日里教过的事情，等哥哥回来的时……”
　　——
　　预演中潇洒的告别，被中途腰斩，糊了一层疾风骤雨般的鼻涕眼泪。

作者有话说

　　小少爷要拜入师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