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寐》结苇

2、第二章 江氏

　　在章郡，除却官邸，最有名气的莫过于江宅了。
　　白墙青瓦依湖而建，于碧波倒影中构筑起一个九代繁盛的世家大院，将江氏一族与旁人划了个泾渭分明。人人皆谓富贵不出三代，可江氏历代或政或商，或庙堂或江湖，任朝代更迭、山海相变，仍在这数百年风雨中伫立成巍然不倒的模样。这个百年世家已经存在得太久，久到天地变色，久到人人都忘记了它也在轮回之内，也会有消亡的一天。
　　若从江氏祠堂外经过，就可见三根功名旗杆，一武二文，最高一根上有三斗，向往来于此地者无声讲述它当年的辉煌与荣耀。江家以仕入世，初代和二代家主皆为朝廷官员，至五代旁系孙江文濯时，官至太子太傅，江家的地位随之达到顶峰。那三斗旗杆便是为他而立。
　　江家传至江道成的祖父江元这一代，便生出些退隐庙堂的意思来。江元自幼聪敏，性子尤为跳脱，不喜论政，只对新奇古玩颇有兴趣，年纪尚轻却已经可与同行前辈相较，竟然也在当地混出了点名声来。家中长辈自知他不适于仕途，索性放手准允他从商。不知那时的家主是否想到过，历经近百年三代人的苦心经营，一度因仕成名的江家，摇身变为一方首富，根基在市井江湖的沃土里越扎越深，再回首已成长为另外一种繁茂，几代人同那名为“建安王朝”的庞大机器的运转核心建立的紧密联系，就此被斩断。
　　关于“命定之人”的传说在章郡传播开后，江元便常常整日闷在书房中，有时甚至连吃饭时间都会错过。遇到不同天气，老爷子还会围着后院一方空地兀自踱很久。自从家中掌事大权交与儿子江钰之后，一家人就极少见到老爷子有如此忙碌的时候，可若有人询问起原由，又往往不得回应，几次三番便也无人再问。复半月，传闻上达天听，皇帝为求祥瑞之兆，钦赐牌匾，上书“承平”二字，由一队人押运着，声势浩荡地送进江宅去。牌匾甫一进门，江老爷子便招了管事，将一页图纸交给他。那图纸是一座阁楼的框架，旁边以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说明，从选料到用工皆有详细周密的安排部署。
　　逢此时期，无论是出于安抚民心还是昭示政绩，皇帝均不会轻易忽视江氏子在民间的影响，或石碑匾额，或金锁如意，总该有所恩赐。圣物入宅，随意处置是万万不行的，阁楼要建，却不能早建，免遭人无端诽谤。这些算盘在老爷子心头转圜几回，布局初成。直到这时众人方才明白，这页图纸就是江元忙碌多日的成果。
　　若说如今的江家与政治中心还有什么关联，那就是这座专门放置御赐牌匾的承平楼了。阁楼建为二层，庄重却不繁杂。一层空置，可接待特殊宾客，二层在此后的数年间兼作江道成的书斋使用。很快，承平楼就变成除江氏祠堂之外，章郡的又一标志性建筑。
　　然而这些对江道成本人来说，并不会比先生花白胡须上那一点糕点屑更具有实际意义。在茫然中听过先生念佛经似的吐完一整章使人不明就里的教宗历史，江小少爷终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视线因泪水模糊了片刻，一个懒腰尚未伸展完，破折扇就不留情面地当头敲了下来。老先生布满血丝的混浊眼睛瞪成了一双铜铃，深吸了口气，卯足了劲儿要好好教训一下眼前这个已经东倒西歪不成规矩的熊孩子，还没等开口，却见那娃娃求饶似的冲他可怜兮兮地眨着眼睛，露出几分怯生生讨好的笑来。这一笑，两颊一对浅浅的酒窝浮现出来，更添乖顺，教人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半个狠字。傅先生努力板起已经扭曲的严肃表情，良久只长长吐出一口恶气。
　　“你呀！”
　　“先生，这些我都听了三回了，我们讲点别的？”
　　“小少爷，不是我唠叨，我的确讲了三回，你可一回都没听进去。这以后……”
　　“以后——你可是要入听风阁的。”
　　小孩子稚嫩音色模仿着老者一波三折的调子，生生截断了傅先生的话头，而后摆出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小脑袋忧心忡忡地摇了三摇，直看得老先生神色变换，眼底的血丝像是更重了。那娃娃却嘿然一笑，起身煞有介事整理好袖口衣摆，人模狗样地恭敬对先生行了个礼，道：“先生半日辛苦，时候差不多了，学生就先……”
　　“小少爷，那里不是久留之地。”
　　傅先生一改往日威严不可侵犯的架势，前后不搭似的冒出这句话来，江道成却听得明白。只是这样说的人多了，对于刚满十二岁的小孩子来说，无非是大人的瞎操心，只心不在焉地“喔”了声，就头也不回地拔腿开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