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寐》结苇

4、第四章 风波起（上

　　“成儿，你要记着，在外不比在家中，没有人非得处处让着你、关照你不可，你要学会照料自己。”
　　江夫人熟练地为江道成系好衣带，又围着他转了一圈，细细上下打量一番，似还不够，再凑近些拢起滑落肩头的发丝，附在耳畔，低声用旁人不觉的音量复又补充道：“江家虽然显赫，到底只是个有点名望的富户罢了。听风阁是什么样的地方，我儿聪慧，理当心中有数。”
　　夫人一席话有几层意思，江道成是明白的。明面儿上看，这是天子降恩，既表示了对他这个神棍也似莫名其妙的特殊身世该有的重视，也给天下百姓树立了忧国爱民的良主形象，可这更深层的用意，却是警告。皇权教宗斗了这么些年，哪怕真是时局所迫要重兴仙门，也断不会退让这样大的一步。且不说江家百年基业积累下的盛名和威望，单是江道成如今对各家宗派关系的潜在影响，就足以教龙椅上那位心生忌惮。他必须把这江氏子抓在自己手中，而能代表皇室利益的仙门，就是听风阁。
　　江道成缄口不言，目光追逐着那双透白修长的手，看着母亲悉心为他抚平外衣褶皱。它们属于一位养尊处优的贵夫人，也属于一位将要送儿入虎穴的无可奈何的母亲。道是江家再如何显贵，又哪及王公贵胄？皇子尚有入敌国为质者，自己区区商贾之子，又算得了什么。
　　屋外的脚步声杂乱起来，过不多时，便有下仆前来通报，是听风阁的人到了。江道成终于敛起神色，与年龄不符的端方带着稚嫩的稳重，缓慢而郑重地对江夫人行过拜别之礼。自今日起，他就要从知古巷的贾玄，变回江氏公子江道成，再变成听风阁主的关门弟子——那个任人摆布的“命定之人”。
　　甫一出门，江道成便被领头那位夺去视线。本以为会派来怎样高深的人物迎他，却是个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翩翩少年，这教江少爷心中生出些苦涩的沮丧来。那人一袭素白，佩剑在腰，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行头，就连相貌也是平平，难教人多看一眼，唯有眉目间的沉静如水，为他平添了些不同寻常的气场。白衣少年拱手作礼，启唇悠悠然道：“在下是叶阁主门下弟子温展良，奉家师之命，特来护送江少爷上山。”
　　无趣。
　　江道成回以同样中规中矩的礼节，暗暗腹诽。
　　早先也有所耳闻，听风阁阁主叶休杰门下有一名天赋异禀的弟子，十岁时即可与各分堂堂主坐而论道，引经据典旁征博引的惊人记忆力和广博见闻暂且不论，单就他小小年纪巧舌如簧的锐利，也让温展良这个名字变成各仙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一席介绍过后，分量倒是有些了，可本人却比传闻中的那位风流少年有不小的偏差，让江少爷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温展良自是不知这春风满面的公子哥儿心中所想，只合乎本分地向江氏众人一一打过招呼，该说的话一字不漏地说尽，才做出要启程的架势来。礼貌陪笑的江公子揉了揉快要僵住的脸，对自己今后的生活无比忧虑。
　　从始至终未置一词的江老太爷直到这时才像回神似的，将江道成招到身边来，用他惯有一波三折的调子，讲出他今生对孙儿最后一句忠告：“成儿，记住，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江家的子孙。”江道成抬起眼来，惊愕地瞧着他因岁月沉积的白发垂垂，只觉得那双混浊的眼中闪烁着某种让他还难以参透的东西，可江元再无半字可说。
　　许多年后，当江道成立于尸山血海时，才恍然记起祖父这一声近乎哀切的叮咛。江元的睿智与远见，便是世间也无第二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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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穿越熙攘人群渐行渐远，江宅大门复又紧闭，再次将世间纷杂隔绝在外。小巷深处闪出一人身影，定定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手中玉片早被他纂得温热，几乎要嵌入血肉中。良久，他才眨了眨泛酸的眼睛，心下一横，奔出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