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蹇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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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路上被太阳直射的地方隐隐腾着热气，一阵一阵，像是要将空间也煮沸一样。
阳光明晃晃的，就连柏油路上折射的光芒都让人睁不开眼。
路边行人稀少，经过的车辆都像屁股着了火似得一溜烟就开没影了，这条平日里繁忙的商业街少见的安静下来，只有树上连绵不绝的蝉叫声给这炎炎夏日添了几分生趣。
对面的人一身西装革履，相貌虽然平凡但却端正，即便坐在充满小资意味的咖啡厅里，他的身前依旧只摆着一杯透明的凉白开。
男人静静地看着周复，表情平静地宛如在开一个报告会，袖口不起眼的蓝钻袖扣贴在桌面上，透着和主人一般沉静的气势。
周复轻叹口气，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同这个自称柳羡禾的特管局在职人员说：“所以，如果我不同意，你们就又要消除我的记忆了？”
柳羡禾下颚微含，说话时脸颊上时不时隐现小小的梨涡，让他减去了几分严峻，多了些许可亲近的可爱：“是的。”
周复摩挲了一下左手心的黑点，思索片刻：“那……我同意，有什么手续我需要办吗？”
柳羡禾卡壳了一下，到嘴边的劝说顿时失去了目标，有些不知所措。
周复终于露出了半个小时以来第一个笑容：“不过我现在的公司交接可能还要一段时间，特管局那没关系吗？还是……你们需要派个人来‘协助’我？”
柳羡禾似乎被周复话中的“协助”刺到了，他动了动身体，挺直了腰背，轻咳一声：“没关系的，这个可以理解，只要在下个月月初去局里报到就行。不过在这期间，你所有相关的能力能不动用最好不要动用。”
周复笑了笑，点头：“理解。对了，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柳羡禾在周复说这话的时候稍微振奋了一下精神，当时他被派来和这人接触的时候，就觉得这人不太好搞，但是这坐下来才半个小时，去掉他们点饮品以及他前前后后解释了十来分钟的时间，掐头去尾的，周复答应下来也才五六分钟。
柳羡禾觉得自己有点像在做梦。
毕竟这是劝说人放弃一份年薪五六十万，加上年终奖和股权能年收入近百万的办公室工作，转去做月薪都没定，需要时天天出外勤跑上跑下，危险性满值的工作。
说真的，如果柳羡禾是周复，他恐怕都要打人了。
“既然我不能找回我的记忆，但是局里肯定有我的档案吧。”周复敲了敲桌面。
柳羡禾迟疑了一下，咬咬牙：“回头我帮你和领导提一提，应该没有问题。”
周复笑了：“很好，我没问题了。”
柳羡禾轻松一口气，整了整衣袖，心中大叹失策，早知道就让方卿卿她们过来了，他一使剑的，可做不了这些要整颗心脏都是窟窿眼的活计：“对了，有一件事你要准备一下。”
“你说。”
柳羡禾咽了咽口水，自己都觉得脸皮烧得慌：“你八月入职不算正式入职，等到八月底会有一个入职考试，是对公众开放的那种，只有通过那个考试才能算特管局的一员。
不过你放心，考虑到你的情况，局里对内开设的课程你可以前去旁听，应该对你考试会有很大的帮助。”说完，柳羡禾赶紧低头喝水，不敢看周复的表情。
周复失笑着摇摇头：“知道了，那就麻烦你把地址时间和需要准备什么发给我吧。”
“不麻烦不麻烦。”柳羡禾放下杯子，摇摇手。
“那行，我先回去了，毕竟我现在还没辞职。”周复站起身，同柳羡禾握了握手，然后微笑一下，就离开了。
柳羡禾透过咖啡厅的落地窗看到男人伸手招了辆出租车，弯腰坐了进去。柳羡禾看着出租车，抬手按住右耳的耳机，轻声说：“搞定了，送回去吧。”
出租车司机扫了一眼咖啡厅的方向，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抬眼看向倒车镜，正对上周复看过来的目光，司机顿时一僵。
周复若有所思地对司机咧嘴笑了笑：“师傅，去上回去过的那地。”
司机垂下眼睛，放下卷起的袖子，遮住了古铜色小臂上的一道发白的刀痕：“嗯。”
周复收回视线，双手环胸靠在椅背上，他微微仰着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透过贴了膜的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染出暧|昧不清的光影。
车安静地穿梭在街道上，很快就将周复送到了目的地。
临到下车时，周复一脚踩在外面的地面上，半个身子微倾，他对司机说：“我叫周复，你叫什么？”
司机微愣神，抿抿嘴：“江淮。”
周复点头，下了车，关上门，透过车窗对着江淮勾了勾嘴角，抬起右手在额前帅气地一划：“下次见，江淮。”
“江淮，江淮，江淮！”
“嗯。”
“人送到了没？”
江淮看着周复渐行渐远的背影，低低应了一声：“有意思。”
“嗯？什么？你说什么？”
“撤了。”
“哎，你过来载我一程，这天太热了，根本没人接我的单。”
“……”
“江淮，江淮，江淮？你说话呀江淮。”
“知道了。”江淮最后看了眼那幢极为现代化的大厦，心里难得起了点好奇。
他倒是没想到这人竟然能认出自己。
想起上次自己临时被叫过来救场，江淮扒拉一根烟出来咬在嘴里，右手中指和大拇指一撮，一小朵白色的火焰就出现在他指尖，他低头点了烟，随手挥了挥，火焰就像完全不曾出现一般消失了。
还真是敏锐，怪不得……
江淮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然后低头挂了一下车档，转着方向盘原路返回。
周复一回去就开始清手头的任务，临到下班的时候，拐去林有为的办公室待了一会儿，然后在众人的侧目中被林有为用本子砸出了办公室。
周复对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下属们笑了笑：“下班了还围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散了。”
“老大，你怎么惹到老林了？”
周复推开凑到身边的脑袋：“行了行了行了，今天我请客，再多一句海鲜自助就没了。”
“嗷嗷嗷嗷，别啊，老大！”
“我准备好了老大！”
周复领着一大帮饿得哇哇叫的下属们往电梯走的时候，迎面又见到林有为。
林有为看着周复，一副恨铁不成钢十分痛心的样子，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最后只化作嘴边的一声叹息：“你请客吃饭不叫我？”
周复顿时笑起来，上前拉住林有为：“那林叔，请。”
“你小子……”林有为摇摇头，双手背在身后，跟着一群大呼小叫的年轻人一起出门去。
周复眼底有些歉意，很多时候，人是不得不做出选择的。
他既然窥见了那个世界门后边的样子，并且有能力去一探究竟，他为什么要放弃这个到手边的机会？
而且……这样，对他周围的人也比较好。
辞职手续还是有些复杂的。
不过许是特管局那边做了什么，公司很爽快地放人了，公司的大领导甚至还特地来找周复谈了会儿话，话里话外很看好周复这个年轻人，还保留了周复的股份所有权，也算是意外之喜。至少周复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自己会坐吃山空了。
当巫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周复正在家里整理东西。
“妈？怎么了？”周复公放语音，将办公用的东西全都收拾到一个纸箱里，有些留恋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拿胶带将箱子封起来。
“儿啊，听说你辞职了？”
“恩，您这么快就知道了？”周复将纸箱推到床底下，又把装爷爷遗物的盒子拉出来，和他常用的一些机械工具放在一块。
“你林姨说的。”巫妈妈在那头叹口气，小心翼翼地问，“怎么突然辞职了？工作不顺心吗？还是要跳槽了？”
周复笑了笑：“不用担心，工作挺好的，只是我想休息一段时间，这么多年没好好玩过了，我想好好玩一玩。”
周复毫不迟疑选择辞职的时候就想到了要怎么回复家人，他这么说也算是为以后万一经常出外勤提前打个防预针了。不过等报到的时候还是要询问一下有什么能说出口的职位名称，不然还真不一定能瞒下去。
巫妈妈顿了顿：“真没有其他公司来挖你？你同妈妈说，妈妈不给林姨说，你不要瞒着我。”
周复直起身，有点庆幸他们现在开的是语音，而不是视频：“妈——我有什么好瞒你的，不过的确有一家在接触我，但是我还在想，我想趁这段时间充实一下自己。之前的工作好是好，但是没什么成长空间，我再待个几年大概和现在是一样的。所以我需要时间想一想之后的路该怎么走。”
周复心中默默道歉，他也不想对母亲撒谎，虽然说实话巫妈妈一定会理解，但是一是这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二是他不想让巫妈妈白白操心。
而且自己现在连个实习生也不是，还要等八月底的考试，还真不一定能考过去。
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自己再坐下来和巫妈妈好好谈一谈。
周复心中暗下决定。
巫妈妈似乎终于放心了：“哎，你跟丫头不愧是兄妹俩，说风就是雨，不着调都一模一样。”
周复乐了：“巫礼她干嘛了？”
“她说要和挽歌出去旅游。”巫妈妈又叹口气，“俩姑娘家的，说什么要去大西北，一去就要去十天半个月的。”
周复也有些惊讶：“怎么这么突然，上周见着的时候也没见她提过这个。”
巫妈妈也疑惑：“我这也琢磨着呢，儿子，你要不也跟她们一块去？有你在，我放心。”
周复为难，他并不是真的要出去玩，但是他也放心不下妹妹：“她们什么时候出发？”
“下周吧。”
周复算了算日子，现在早就七月过半，等到过下周，没几天就八月了，恐怕是赶不及，他有些担心：“就她们俩吗？”
巫妈妈停了停，旁边似乎有人说话，周复仔细辨别了一会儿，应该是巫礼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巫妈妈继续说，这回声音里的担忧散了去：“没事没事，丫头说她们准备跟团走。”
周复也跟着松口气，但还是问：“什么团？把名字发给我，我网上查查。”
巫礼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巫妈妈笑骂了她两句，和周复说：“那你先忙吧，这周末回家来，趁着你有时间，给你们俩补一补，才有劲玩。”
周复笑着应了。
等挂断了电话，周复若有所感，起身走到书桌前，左手一摊，罗盘就从手心冒了出来，亲昵地飞到他的左肩上，和他贴了贴脸。
周复笑起来，弹了一下罗盘的“额头”：“你上辈子怕是国外长大的吧，都哪学的贴面礼。”
罗盘绕着他转了一圈，停到他的手中。
周复微阖眼，心里过了几遍刚刚听到话，他现在试图用巫礼说话的声音来占一卦。
根据书上记载：听其语声音，如或一句，即如其字数分之起卦。如语两句，即用先一句为上卦，后一句为下卦。语多，则但用初听一句，或末后所闻一句，余句不用。
周复对照了一下罗盘上面刻印的八卦图，默念了好一会儿。
良久，他徐徐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晦暗。
周复扶着桌子缓缓起身，罗盘担忧地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倚着厨房的料理台发呆。
是水山蹇。
《彖》曰：蹇，难也，险在前也。见险而能止，知矣哉！
此卦下艮上坎，坎为水，艮为山。山高水深，困难重重，人生险阻，需要见险而止，明哲保身为好。
恐怕巫礼这次出门计划要变动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蹇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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