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垂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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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谈结束，你就随着沙皇返回俄国吧。”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威廉的话还是让奥蒂莉亚猝不及防，她巴不得这会谈永远不要结束才好。
“俾斯麦夫人，请恕我直言，您现在回到彼得堡，处境只会十分尴尬。如果您有什么办法，我建议您暂不回来。”私下里奥蒂莉亚向哥尔查科夫打听过沙皇对她的态度，后者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对她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
“这是为什么？请您务必对我明言。”奥蒂莉亚早就猜到沙皇可能会对自己冷淡下去，但这还不至于让哥尔查科夫说出希望自己不要回来的话。
“太后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尽管奥蒂莉亚在普鲁士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这样的传闻已经传开了，但哥尔查科夫依然相信自己的眼光，他深信终有一日这个人会成为某种大人物，所以他并没有见风使舵地对奥蒂莉亚冷淡，“您的靠山已经不稳了。现在陛下身边另有宠爱之人，恕我冒昧，但她的确更加年轻貌美，所以您现在回来的意义何在呢？只是给人徒增笑柄而已。”
“我又何尝想再回俄国？但摄政王苦苦相逼，我作为臣子难道可以反抗吗？”奥蒂莉亚为此愁苦不已，哥尔查科夫若有所思：
“原来如此，定然是摄政王表现出对您的厌恶，才会让陛下和旁人知道您并不受宠的真相，从而对您态度改变。”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听完哥尔查科夫的讲述，奥蒂莉亚目瞪口呆，大叹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然而两个智商在本国都属上乘的人对坐许久，也没能想出个解决办法，最后奥蒂莉亚只得悻悻离去，在前途渺茫的想象中辗转反侧。
“事到如今，只能暂且忍耐了，摄政王打定主意要让你受受苦，定然不会轻易开口放过你。我总会想办法让你快些返回普鲁士。”罗恩自然试过为奥蒂莉亚求情，结果不出意外的铩羽而归。
“我只怕自己熬不到回普鲁士的时候。”奥蒂莉亚怏怏不乐地叹着气，连往日她最喜欢的打猎都不能引起她的兴趣。
“奥黛，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也不要对自己抱持黯淡的预期。做你应该做的，忍受你所应当忍受的。”罗恩殷切地安慰着奥蒂莉亚，他所说的是他自己的座右铭，他也是以此为标准来要求自己的。
奥蒂莉亚是看不上罗恩的这种言辞的，在她看来这未免不够锐意进取。但她也没有如往日一般嘲笑罗恩，毕竟现在她朋友不多，不便再为无谓之事得罪一个：“眼下除了这样安慰自己，我还能做什么呢？”
“打起些精神吧。不然明天打猎时让旁人看见你没精打采，知道是哥尔查科夫先生为你通风报信，那就不美了。”罗恩也只好长叹一声，暗恨自己不够位高权重，不能护佑自己心爱的女人。
“这我知道，不会让人看出来的。罗恩你可要多多努力，一定要当上陆军大臣。那些保守党人我怕是没几个能指望得上的，我只能指望你了。”罗恩被奥蒂莉亚的一席话说得竟有些热血沸腾，好像自己还是个对未来有无限憧憬的青年似的。他握住奥蒂莉亚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发誓，不论我坐到什么地位，我始终会以你为先的，奥黛。”
猎兔这项活动对奥蒂莉亚来说并不如猎熊刺激，唯一有些挑战的是兔子跑得足够快，因此需要极好的马术。奥蒂莉亚骑在自己的马上，跟在威廉身边，百无聊赖地瞪着一只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要不是顾及自己的形象，她都想跳下去把那些兔子当球踢两脚。
“俾斯麦夫人今天怎么没精打采的？”亚历山大可不打算放过曾经让自己出糗的奥蒂莉亚，他偏一偏头，开始为自己出口气，“是觉得猎兔没有挑战性吗？”
“并不是这样的，陛下，”奥蒂莉亚强打精神应付着，“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所以走了神。”
“难道不是觉得猎兔没有男子汉气概？”亚历山大玩味地看了一眼提出猎兔建议的威廉，而烦不胜烦的奥蒂莉亚不耐地应了一声：
“的确没什么男子汉气概，远比不上猎熊。”
威廉恶狠狠瞪了奥蒂莉亚一眼，后者这才发现自己失言了，只好不安地低了低头。威廉哼了一声，纵马跑到了前面，不再搭理奥蒂莉亚，后者叹口气，望着亚历山大似笑非笑的神情，知道自己不得宠事实已经掩盖不在了。她恼火地抽了一下马，让自己离亚历山大远点，罗恩不好上前，只能远远随着她，怕她因为心情不好出什么意外。
奥蒂莉亚任由马儿跳来跳去，那些无处不在的兔子让她的心情更加烦闷，恨不得抡着枪上去把它们都砸成肉饼。她的思绪没有像往日一样翻涌滚动，而是沉沉如一片雾霭，晦暗不明。她茫茫然地随着马儿四处奔跑，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她忽然莫名希望能闹出点什么乱子，好宣泄一下自己躁动的情绪。她这个愿望刚冒出头，左腿就猛地被撞了一下，她一低头，才发现是被一块凸出的石头剐蹭到了。奥蒂莉亚正要哀叹自己时运不济，同一条腿受伤两次时，突然一阵头晕目眩，眼前骤然一黑，整个人便直挺挺地从马上摔了下去。
“奥黛！”幸好罗恩一直注意着奥蒂莉亚的动静，看到她从马背上滚落而下，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急忙纵马赶了过去，先把奥蒂莉亚的马拉到一边，免得发生踩踏事故。
“奥黛，奥黛！醒醒！”眼看奥蒂莉亚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罗恩急出了一脑门子的汗珠，他不敢贸然挪动奥蒂莉亚，只好大声呼唤她的名字，但奥蒂莉亚一点反应都没有，罗恩顿时觉得心脏猛烈地收缩起来，仿佛有一只大手，将它攥成了一团，从指缝间滴落下一滴滴鲜血。他哆嗦着手指，探到奥蒂莉亚的鼻子前，感觉到还有呼吸，这才缓缓呼了一口气。因为奥蒂莉亚跑的这地方实在偏僻，他只好把她的马拴在一旁，自己骑马去叫医生。
“怎么还莫名其妙摔倒了？看来女人骑马的技术就是不能令人信服。”这一叫医生，亚历山大和威廉也被引了过来，两人一边走一边还不忘对女人骑马这件事批评几句。
“是啊，她们骑马只适合慢慢散步，怎么能适应剧烈的奔跑呢？简直太不自量力了。”
“要论骑马，到底还是男人骑得好。”
“没错没错，就是这个道理。”
罗恩可没兴趣参与他们的谈话，他恨不得揪着医生的衣领把他立即带到奥蒂莉亚身边。等到医生到了奥蒂莉亚身边，他又急得直转圈，巴不得医生一分钟之内就得出结论，解决问题。而医生一番检查后宣布，奥蒂莉亚身上并没有致命的外伤，只在左腿有一点剐蹭的痕迹。脖子也没有摔断，至于她为什么昏迷不醒，只能抬回去作进一步检查。事情到了这一步，威廉和亚历山大也没了打猎的兴致，两人宣布狩猎结束，然后各自回去休息。
“我恐怕这是血栓，罗恩先生。”等到奥蒂莉亚被送回旅馆，医生才为她做了进一步检查，但最终的结论险些让罗恩也跟着昏过去。
“这……这是什么意思？”一向说话利落的罗恩顿时结巴了起来。他看一眼昏迷不醒的奥蒂莉亚，又看一眼医生，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
“俾斯麦夫人的腿之前受过伤是吗？可能是在受伤的静脉中残留有血栓，在撞击之后血栓散裂，进入了血液循环系统……”
“那会有什么危险吗？”罗恩急切地询问着。
“暂时还不能确定，要等她苏醒后看看是否引发了其他病症。我建议还是要把夫人送回柏林治疗，血栓通常都是很危险的，甚至可能致命。”医生的话当真让罗恩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他嗫嚅着嘴唇正想说什么，却听到外面传来女孩哭哭啼啼的声音：
“我妈妈怎么了？你们这群坏人，都不让我见她呜呜呜！我要妈妈！”
罗恩这才想起奥蒂莉亚身边还带着个女儿，他一边示意医生给奥蒂莉亚进一步治疗，一边赶忙走出去安慰玛丽：“玛丽，怎么哭了？快擦擦眼泪。”
“罗恩伯伯，”玛丽抽抽噎噎地抱住了罗恩的大腿，眼泪蹭了罗恩一裤子，罗恩忙把她抱起来，她便把脸埋在罗恩肩头，泪珠子吧嗒吧嗒地掉下来，“妈妈怎么了呀？他们都不让我见妈妈，他们都是坏人！您带我去见妈妈吧，我怕，呜呜呜……”
“乖孩子，快别哭了，他们不是故意不让你见你妈妈。你妈妈她……遇到了一点小麻烦……”罗恩绞尽脑汁向玛丽解释为什么不能让她见奥蒂莉亚，他摸出自己的手帕给玛丽擦眼泪，拍抚着她的背，一不小心手重了把她拍得咳嗽起来，“她现在还没醒，你等她醒过来再来看她好不好？”
“妈妈为什么不醒啊？是不是醒不过来了？我不要被坏叔叔带走呜哇哇！”玛丽顿时哭得惊天动地，罗恩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让你乱说，让你胡说，说什么奥蒂莉亚还昏迷的话！
“她只是骑马不小心摔下去了，不要紧的，怎么会醒不来呢？小孩子不要乱说话啊。”
“她摔到头了吗？不然怎么会醒不来？罗恩伯伯你要保护我啊，我不要被坏叔叔带走！带走以后就见不到妈妈了！”
罗恩现在都后悔不该把玛丽抱在怀里了，他的耳膜现在被哭声刺的挺疼的：“好孩子别哭了，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被坏人带走的。你先回去休息，等你妈妈醒了我就让你看她。”
“嗯，那我要罗恩伯伯送我回去休息，他们都是坏叔叔的手下，我才不相信他们。”玛丽使劲揉着眼睛，依赖地抓住了罗恩的衣袖，后者摸着她的头发，实在不忍心告诉她残忍的真相：可怜的孩子，你的罗恩伯伯也是坏叔叔的手下。
好在奥蒂莉亚并没有让人太担心，她在晚上的时候终于醒了过来，然而她一开口就是一连串的咳嗽：“罗……咳咳咳……罗恩，我是……咳咳……是怎么了？”
“你今天突然昏倒了，”一直守着奥蒂莉亚的罗恩腾地一声跳起来，端着杯水便小跑了过来，“来，先喝口水。”
“从马上摔下来了？可这感觉不对……咳咳咳……”奥蒂莉亚含着一口水咳得昏天黑地，她有气无力地倒在枕头上，无奈地发现自己好像又病倒了，“摔破脑袋也不是这种感觉。”
“你呀，”罗恩想起奥蒂莉亚年轻时候那顽皮的劲头，不禁笑着嗔怪了一句，“你先躺着，我去叫一声来给你看看。”
“先别去叫医生，你先和我说说，我这昏迷，摄政王他知道了？”奥蒂莉亚赶紧忍着头晕叫住了罗恩。
“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罗恩抱怨了一句，但还是依言停下了脚步，“摄政王和沙皇都亲眼看到你昏倒，你的病情我也通报给摄政王了。他还不至于不近人情到让你这种情况下远赴俄国。”
“那看来我是要死了。”奥蒂莉亚呻吟了一声，只觉得头晕目眩起来，罗恩摇摇头，赶忙去叫了医生进来。
“还是我之前的诊断，血栓破裂进入血液，看夫人现在的症状，应该是引发了肺炎。”医生叹口气，显然感到这病情很是棘手。
“这病能不能治好？”奥蒂莉亚对这个问题是极为关心的，这关系到她要不要带着孩子跋涉到彼得堡。
“夫人要听实话吗？”
“您尽管说吧，我能承受的住。”奥蒂莉亚既然这么说了，医生也就实话实说：
“您这是不治之症。”
“什么？”罗恩和奥蒂莉亚顿时惊呆了。
“这医生怕是水平不足，信口雌黄吧？不过是从马上摔了一下，还能摔出不治之症来？那我以后要是不喜欢哪个大臣，直接让他们都去骑马摔一摔好了。”威廉对医生的这个结论嗤之以鼻，他认为这分明是奥蒂莉亚串通医生，想要逃避去俄国这件事。
“殿下，我还是希望能采纳医生的建议，让俾斯麦夫人回柏林治疗。”相比威廉的淡定态度，罗恩已经是心急如焚，六神无主了。
“罗恩，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简直不成体统。我比你年长些，也更熟悉女人，她们惯会装模作样，装腔作势，无事生非，无风起浪。一点点小毛病，到了她们嘴里就是不治之症，一点点小事件，从她们口中说出来就是惊天动地的大新闻。面对女人，你要有自己坚定的判断力，不能被她们牵着鼻子走，明白吗？”威廉语重心长地对罗恩一番教诲，后者险些要被急哭了：
“殿下，这是性命攸关的事，谁会在这种事上开玩笑啊？”
“俾斯麦就会，那女人，全身上下连根头发丝都不值得人相信！”威廉掷地有声的话还没说多久，奥蒂莉亚的病情就迅速恶化起来，开始时常昏迷不醒。
“妈妈到底怎么了？呜呜呜。”玛丽整天红着眼睛，小脸上挂满了泪珠，可怜巴巴地揪着罗恩的衣角，“是不是有什么危险？”
“你妈妈需要回柏林好好治疗。”罗恩安慰小姑娘安慰得口干舌燥。幸好奥蒂莉亚的情形吓到了威廉，他同意让她返回柏林治疗，不再一意要求她前往俄国。虽然他依然认为奥蒂莉亚颇有些小题大做，时常还嘀咕几句“哪有骑马能摔出不治之症的”，但正因为他这种不相信的态度，使得他也没提起要把玛丽送到宫里抚养的话。
“什么？她年纪轻轻怎么就不治之症了？”玛尔维妮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各种坏事接踵而至。先是为奥蒂莉亚的腿伤心疼，然后又为她和赫伯特的关系操心，现在居然被告知奥蒂莉亚身患不治之症，玛尔维妮只觉得这一系列的事可以称得上奇异了。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玛尔维妮瞠目结舌：“那就没有什么办法救回来她吗？那两个孩子都还那么小。”
“详细情况还需要等夫人回到柏林后进一步诊治才能确定。罗恩先生请求您想想办法，找几位好医生。”罗恩的仆人转述了主人的请求，玛尔维妮自然一口答应：
“请他务必放心，就是宫廷御医我也找的来的。”
等到罗恩的仆人回去复命后，玛尔维妮这才用力拍了一下桌子，自言自语着：“看来又得去找他帮忙，我的好姐姐怎么就不能给我省点心？”
玛尔维妮的行动速度可说是俾斯麦家最快的，等奥蒂莉亚一行人回到柏林时，卡尔亲王的专用医生已经恭候待命了。自家王子为了讨美人欢心，真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医生一边暗暗感叹着，一边忙忙地开始给奥蒂莉亚诊断起来。
“确实是血栓引发的肺炎，目前医疗手段有限，没什么好办法治愈。”医生最后的结论与之前的并无二致。玛尔维妮一听这话，立即惊叫一声昏了过去，把医生吓了一大跳。想想自家王子那暴躁的脾气，扑过来抢救的医生惊恐地险些把嗅盐瓶捅到了玛尔维妮的鼻孔里。
“这算是什么事啊？她还那么年轻，孩子还那么小……”醒来的玛尔维妮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把自己哭成了一个泪人，罗恩在一旁连劝说都不知该如何开口：
“事到如今只能静养了，万一能痊愈呢？”
罗恩他们的美好期盼全然落了空，奥蒂莉亚的病一天一天沉重下去，肺炎的症状在她身上表现得极为明显：高热、头痛、咳嗽……玛尔维妮一边照顾玛丽一边照料奥蒂莉亚，简直心力交瘁。布兰肯堡他们得知奥蒂莉亚身患不治之症后也纷纷发来慰问，同时私下感叹他们波美拉尼亚小圈子的势力一定会受到重大打击。这时唯一能让他们欣慰的消息就是前陆军大臣博宁正式请辞，而罗恩终于被任命为他的继任者。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垂危（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