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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垂危(二) ...

  •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布兰特将军?”既然奥蒂莉亚想了解,罗恩没有隐瞒的道理,他巴不得能有机会能和奥蒂莉亚多相处几分钟,“已经退休的海因里希·冯·布兰特将军?”
      “没有。”奥蒂莉亚的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要是让她说出个把退休议员的名字她还能行,但要说退休的将军她是一点不了解。
      “布兰特将军是我国最声名显赫的军事理论家之一,他曾经参加过对抗波拿巴的战争。他写过一系列的经典论文,今年还刚刚再版,并且被翻译成多种语言。而他有一位最最忠诚最最有天赋的学生,那就是阿尔布雷希特·冯·施托施少校。而他们之间,我想,一定有秘密通信的渠道。”罗恩也只有在奥蒂莉亚面前指名道姓地表达对某个确切的人的不满。奥蒂莉亚一边听,一边努力把这些讯息塞到脑子里。
      “他对你有什么不满吗?”
      “或者说不是对我个人的不满,而是对军事改革有所不满。他给施托施写了一份报告,里面都是他在柏林听说的各种对军事改革的流言蜚语。”罗恩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开始复述起来,“‘一切都处于混乱之中,军队组织的信息极度缺乏,不上台面的胡说八道也出现在公开场合。现在他们呼吁罗恩进一步研究他提出的计划。但他现在有个困难的问题要解决——修补完全破损的旧系统。现在只有上帝能帮助他了。目前军队正处在更新换代的阶段,我相信如果要把它重新组织起来,必将要面对令人难以置信的困难。’”
      “这话说得好像没什么问题。”奥蒂莉亚托着下巴想了好一阵,“我不觉得这是对你地位的挑战。这两个人都对你够不上威胁。”
      “但他们对我的质疑会动摇我的威信,让我难以开展工作……”
      “要我说,并没有。布兰特固然指出了改革的不足之处,但他并没有提出调换人选的必要性,这说明他还是认可你的领导的。再说他已经退休了,就算他有天大的权势和极高的才华,那也没有施展的余地。你可以参考他提出的正确意见,但没必要把他的观点太放在心里。至于施托施,他就是个少校,再野心勃勃,再志在四方也只是个少校,谁会让一个少校去负责军事委员会啊?我看你是压力太大了,以至于草木皆兵。”奥蒂莉亚一指头戳到了罗恩的额头上,后者顺势攥住了她的手指,放在唇边轻轻嗅闻着:
      “你说得对,是我太过紧张了。”
      “罗恩……”奥蒂莉亚蹙起了眉,想要抽回手,但罗恩紧抓着不肯放开,因为角度的关系,伯恩哈德并没有发现异常,不然他肯定会来阻止的。
      “我知道俄国是个苦寒之地,你相信我,我总不会让你在那里耽搁太久。”罗恩深情脉脉的许诺让奥蒂莉亚也垂眸叹了口气,经过在俄国的一番磨练,她的性子到底比年轻时和软了一些,于是并没有如之前那样对罗恩的承诺报以冷嘲热讽:
      “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摄政王对我偏见颇深,甚至这次我回国治病,他都没有吐口让我不必再返俄国。我恐怕一时很难留在普鲁士。”
      “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你要信我。”没有遭受奥蒂莉亚的冷眼,罗恩已经心满意足了。
      “那总得你先当上陆军大臣。”奥蒂莉亚轻轻一笑,罗恩仿佛坠入和煦的春风中,那一笑催开了无数鲜花,催发了幽幽香氛,一直吹入他的心头。他攥着奥蒂莉亚的手指,牵起她的手,将手背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当然,这动作可就大了,这不,立刻就引起了伯恩哈德的注意。
      “咳咳咳咳!”伯恩哈德发出一连串惊天动地的咳嗽,咳得天昏地暗,好像有人在用鸡毛摩擦他的嗓子眼似的。罗恩和奥蒂莉亚相视一眼,忍不住扑哧一声都笑出了声。脸上挂不住的伯恩哈德赶忙站起来,几步走了过去,瞪着已经松开了奥蒂莉亚的罗恩狠狠看着,“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要干什么?”
      “没有动手动脚,”罗恩微笑着站起身,看看奥蒂莉亚,“既然如此,那我先回去休息了,明早走得早,我就不来和你们道别了,免得打扰到你们休息。”
      “那你一路顺风。”伯恩哈德现在的态度好像在送瘟神,奥蒂莉亚乐不可支地倒在枕头上,一个劲揉着肚子。罗恩也笑了起来,他趁着伯恩哈德没反应过来,飞快地捞起奥蒂莉亚的左手:
      “那我就现在向你告辞吧,奥黛。”
      “罗恩你怎么敢……”伯恩哈德话还没说完,就看见罗恩光明正大地捧起奥蒂莉亚的纤手,在上面轻轻吻了一下。他抖着手指指着罗恩,偏又一句话说不出来,“你……你……”
      “别你来你去的了,人家都走了。”奥蒂莉亚很嫌弃地白了兄长一眼,后者险些被自己的妹妹气晕过去:
      “我告诉你奥黛,他可是有妇之夫,我不许你再和他有什么纠缠!”
      “我自己心里有数,伯尼你再这样唠里唠叨的,会未老先衰的。”奥蒂莉亚不耐烦地摆摆手,把伯恩哈德气得指着她说不出话:
      “你……你是要气死我啊?!”
      奥蒂莉亚在诺海姆耐心地治着病。柏林那里,波默的失宠正在让无数贵夫人跃跃欲试。她们摩拳擦掌,想要摘下威廉这个空出来的胜利果实。
      “哎哟,殿下,我的脚扭伤了,”午后的草地上,一名长裙曳地,姿容娇媚的夫人忽然一歪身子,蕾丝小阳伞应声落地,她柔若无骨地往威廉的方向倒去,要不是威廉躲闪得快,就要被她扑个满怀了。而威廉不愧军人出身,反应速度极为迅速,他利落地往旁边一跳,躲开了那名夫人。眼看自己扑了个空,那位夫人不知怎么一拧腰,竟又稳稳立了回去,威廉觉得没准是那巨大的金属圈帮她保持住了平衡。她妩媚地朝威廉眨巴着眼睛,声音娇嫩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好像刚刚没有发生那尴尬的一幕,“您能扶我到长椅上休息一下吗?”
      “这是今天碰到的第三个假模假式要摔跤的了吧?”威廉和自己的副官嘀嘀咕咕着,一副头痛不已的神情。
      “殿下,是第四个了。这还不算两个掉了手帕的,三个请您帮忙捡阳伞的,五个偷偷往您帽子里扔字条的。”副官尽职尽责地报告说,全然不顾威廉已经听绿了的脸色。
      “我觉得她们长得都一个样,就没一个能让我记住的。”威廉嘟囔着,叹了口气,示意副官,“你去扶她一下吧。”
      “殿下,这一天我可是帮您扶了两位夫人,捡了两次手帕三次阳伞了,再来几个我也要吃不消了。”副官琢磨着这种情景要是再持续下去,自己就要要求涨薪水了。
      “你就辛苦辛苦吧,我可不想被讹上。”威廉此时不禁后悔,自己就不该贸然赶走波默,现在给自己招来这么多麻烦。被无数女人盯上的自己好像一块冒着油光的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平日里温柔如水的女人眼下都像一群眼冒绿光的饿狼,恨不得把自己吞吃入腹,还要甩甩嘴上的油星,以示占有。
      看到副官把那位几乎掩饰不住满脸失望的夫人扶到长椅上坐下,威廉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简单和对方说了两句话,然后他几乎是逃一样地脚下生风,溜之大吉。副官一溜小跑地跟着他,感慨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这速度称得上快若闪电了。
      “要我看,殿下您干脆再找个新情妇算了,不然我们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那群女人撕成碎片吃下肚的。”等到看不见那位夫人的身影,威廉才慢下脚步,抚抚胸口,做出一副闲庭信步的悠闲模样。旁边的副官简直要看不下去了。
      “你这话说的,把我当什么人了?我难道是那种像卡尔一样的人吗?是那种性喜渔色的人吗?”这一整天的疲惫经历,让威廉这般脾气敦厚的人也有些吃不消。他本意是来放松的,但现在反而感觉比整日办公更加疲乏。于是他难得地压不住突突上升的火气。
      “那殿下您是要……宁缺毋滥?”
      “那自然,我又不是布雷希特那饥不择食的,为了情妇竟能做出离婚的举动!”威廉一说到弟弟阿尔布雷希特那不名誉的第二次婚姻就气不打一处来,哪怕阿尔布雷希特的第二任妻子是前陆军大臣劳默的女儿,哪怕她和阿尔布雷希特已经生了两个儿子。或许正是知道自己兄长这古板保守的脾气,以及对自己婚姻问题的不满,阿尔布雷希特几乎从不踏足柏林。
      副官则暗暗感叹威廉聊天的功力,可谓是一剑封喉,不费吹灰之力就把天聊死了。他尴尬地咳嗽两声,转移了话题:“其实殿下,您也可以在宫里散步的,那样可能不会遇到这么多等待邂逅的夫人们。”
      “我之前从不知道宫中的侍女也是可怕的存在。”威廉回忆起来时仍心有余悸,“她们好像一夜之间从文雅柔顺的淑女变成了欲求不满的女妖,宫廷里的女人们不分场合地朝我抛着媚眼,好像一个个全部得了眼部抽筋的毛病。和她们比起来,奥蒂莉亚都称得上贤淑端庄了。”
      “啊?”副官的下巴差点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怎么就从摄政王的嘴里听到了国王的情妇的名字?
      “没……没什么,”威廉自知失言,赶紧闭紧了嘴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奥蒂莉亚,肯定是被那群女人缠昏头了。说起来,不知道她在诺海姆治疗得怎么样了?万一不幸到最后,那条腿还要截肢,可就太令人惋惜……不,是太令人解气了!就该让那两个女人知道,自己的医生建议截肢可是为了她好!威廉气愤愤地磨着牙,完全忘了皮罗戈夫医生根本是腓特烈·卡尔王子找来的。
      “我看这里风景不差,更重要的是足够清静。殿下不妨在此散散心,然后便回去吧。”副官苦口婆心地劝说着威廉,主要也是想给自己减轻点工作负担。
      “回去干什么?她可是来柏林了,我又不想回去听她啰嗦。”威廉说的“她”自然是指奥古斯塔。后者写信来说,想要来首都安慰他,难道他还能不允许吗?只是看到奥古斯塔前来,他又觉得憋闷厌烦,不出来透透气就头疼欲裂。
      “那您就赏赏风景,发散发散心情。”副官在心里叹口气,不禁同情起深陷苦闷婚姻的威廉来。毕竟至少自己是和妻子琴瑟和鸣的,不像威廉,视妻子所在之处为龙潭虎穴,一步不想踏足。
      威廉并不知道副官已经在心里为自己掬了一把同情泪,他信步走到几棵高耸入云的菩提树下,铺展开的遮天蔽日的绿荫仿佛阳光下的青翠波浪,随着夏日的和风漾起细微的涟漪。树下的泥土因为绿叶的遮蔽而带着微凉的潮湿气息,泛起草叶土地混合在一起的奇异香味,站立久后让人有一种微醺迷醉的错觉。威廉顺着树荫走下去,停在深蓝色的湖水前。那静谧的湖泊中如同倒映着整片天空,蓝得好像最澄澈的宝石。他久久伫立在湖边,任由富含水汽的风扑在他的脸颊上。这时,一阵女人低回婉转的声音顺着轻风悠然传来,宛若海中的塞壬之音,动人心魄,彷如莺啼,令人油然生出神往之意。
      “Who has seen the wind
      Neither I nor you;
      But when the leaves hang trembling,
      The wind is passing through.
      Who has seen the wind
      Neither you nor I;
      But when the trees bow down their heads,
      The wind is passing by. ”
      “这诗不错。”威廉是懂英语的,不过这首诗他从未听过,现在听来只觉得相当符合眼前的场景,并不直白浅显,反而意境无穷。他信步顺着声音走去,副官急忙跟在他身后,暗暗感叹不知是哪个有心机的贵夫人,竟能想出这种迂回的方法吸引摄政王的注意力。
      俗话说闻名不如见面,威廉现在觉得这话也不尽然,比如闻声就可以不必见面。刚刚隔着湖水,只觉得那悠然传来的女声婉转动听,勾魂摄魄,想必声音的主人也是个貌若天仙的大美人。现在看到了本尊,就连素来不以貌取人的威廉都不由得感叹,这本人的容貌可配不上那一副莺莺呖呖的好嗓子。
      眼前的女人实在貌不惊人,她看起来沉静朴素,神情庄严,一双不甚修长的手放在素色长裙的褶皱处,攥着一本英文杂志,手指上除了一枚象征婚姻的银色戒指之外别无其他装饰。她的头发是黑色的,浓密蓬松,它们被一气梳到了脑后,打成一个平凡无奇的结,毫无特征地垂坠着。幸而有一绺黑发因为风儿顽皮地脱开了,垂落在她的脸侧,给她平板的发型平添了几分俏皮。她的脸蛋是椭圆形的,眉毛又黑又浓,似乎用中国墨描画过一般。相比之下,她的唇色可说是非常淡雅了,只有微微的血红,好像一朵褪了色的月季花。她不是一个富于肉感的丰满的人,但也不像奥古斯塔那般单薄瘦弱,算得上纤秾合度,只是不甚白皙,肌肤轻微地泛着橄榄色,可这橄榄里夹杂了一些土黄,因而看起来愈发显得暗沉。
      威廉定睛细看了一阵,觉得这位夫人很有点眼熟,于是他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会儿,竟真的搜索到了名字:“奥罗拉夫人?”
      “啊?殿下!请恕我失礼,殿下。”奥罗拉夫人这才发现了威廉已经来到她身后一般,匆忙起身的同时,她还不忘在杂志中夹上一枚小小的书签。她弯腰向他行礼,神态庄重,举止娴雅,看得出教养十分良好。
      “不,是我打扰夫人的雅兴了。”威廉认出这位奥罗拉伯爵夫人正是奥古斯塔最宠爱的侍女。他本能地对奥古斯塔身边的一切人或事都敬而远之。但想到之前听到的诗句,又觉得奥罗拉趣味高雅,并非庸脂俗粉之流,“夫人刚刚是在念诗吗?”
      “回殿下,是的。是我的声音打扰到您了吗?我很抱歉。”奥罗拉朝威廉宛然一笑,眼波流转之间自有一番文雅的气度,沉静大气,毫无矫揉造作之感,“这样‘竹篱绕绿荫’的景色,是该一个人静静欣赏的。”
      “你今天倒是没有陪伴王妃。”威廉凭本能感知到奥罗拉刚刚引用了来自自己全然不了解的领域的东西,于是他想让话题回归到自己熟悉的范围内。
      “我今日和王妃请了假出来走走,实在是不想枯坐宫中,辜负这美好的夏日。”奥罗拉夫人笑容嫣然地吟诵起诗来,“仲夏多繁茂,泛若不系舟。享之不能尽,歌来不知愁。”
      木愣愣感觉自己瞬间变成文盲的威廉挣扎着憋出一句挽回面子的说辞:“我还是觉得刚才听你隔湖吟诵的那首比较好。”
      “那是一首新诗,我以为不会有多少人喜欢呢。想不到殿下竟是我的知音。”奥罗拉夫人明亮的黑眼睛里闪烁着无比的喜悦,或许是出于过度的激动,她竟一下子攥住了威廉的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垂危(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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