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垂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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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小姨，”看到赫伯特求助的眼神，伯恩哈德也是暗暗叹气，倘若这是在大街上，母子对面不识，简直就是个大笑话。但他也不好直接告诉外甥哪个是他母亲，免得奥蒂莉亚面子上下不来，只能指指玛尔维妮，“你都没怎么见过她呢。”
“小姨好。”赫伯特朝玛尔维妮甜甜一笑，还托起她的手背吻了吻，他模样俊秀可爱，玛尔维妮几乎是一看就喜欢。她拉着赫伯特又是揉揉头发又是摸摸脸蛋，最后还在他额上用力亲了一口：
“赫比已经这么大了，真可爱真乖。现在已经上学了？几年级了呀？”
眼看赫伯特回答的一板一眼，奥蒂莉亚在边上补上了一个万恶的问题：“期末考试怎么样？考了班上第几名啊？”
“妈妈！”听到母亲问话，赫伯特激动地猛一转身。坐在床上的女人有着和他一样的碧蓝眼睛，金色头发，唯一的区别是她的金发是天然卷曲的。从来只在梦里出现模糊身影的母亲现在乍一出现在自己面前，赫伯特心情激荡得小心脏砰砰直跳，要不是及时闭紧了嘴巴，说不定心脏还要扑通扑通从嘴巴里跳出来呢。他像只小鸟一样，欢快雀跃地从玛尔维妮的怀抱里扑到奥蒂莉亚面前，笑嘻嘻地看着她，“我这次考试成绩不错，是班里第六名呢。”
“这还叫成绩不错？还不如我上学的时候。”奥蒂莉亚冷冷淡淡地笑笑。赫伯特瑟缩地低下头，不安地偷眼打量着奥蒂莉亚：
“对不起，妈妈，我下学期会努力的。”
奥蒂莉亚盯着赫伯特上下打量，不同于伯恩哈德，她觉得越是观察，越觉得赫伯特全身上下，没有一点地方有自己的影子。他的眼睛不如自己大而圆，鼻子也不如自己秀挺，嘴唇也比自己显得丰厚，还有那一头金发，一点不若自己卷曲蓬松，反而直溜溜贴着脑门和太阳穴，再配上圆圆的脑袋，和他父亲几乎如出一辙。她完全是出于本能地厌恶起这个没见过面的儿子，因此说话愈发冰冷冷的：“学习是个长久的过程，可不是你凭空发几句誓言，说几句好好学习就能学好的，你必须要不断努力才能不断进步。”
“是，妈妈。”赫伯特的泪水在眼睛里骨碌碌打转，看得旁人心疼不已，但奥蒂莉亚不在此列，她严厉地注视着赫伯特，认为他经过老普特卡默尔夫妇的多年教养，行为越发畏缩，着实不上台面，比起自己带大的玛丽，简直是一无是处。
“男孩子要坚强，怎么说几句你就要哭？如此不成器，将来还能有什么出息？”奥蒂莉亚的话让赫伯特的眼泪啪嗒一下落了下来，他抽抽噎噎地站在原地，肩膀不停地耸动着，玛尔维妮和伯恩哈德顿时都看不下去了，一个起身把赫伯特拉到怀里擦眼泪，一个用手指猛戳奥蒂莉亚的额头：
“你给我差不多点，赫比还那么小，你别欺负他！”
被妹妹教训了的奥蒂莉亚毫无悔改之意，她怎么看都觉得赫伯特不讨她喜欢，而且稍微说几句就哭鼻子，远不如玛丽讨喜。因此她甚至不想让玛丽来见见赫伯特，生怕玛丽受到什么不利影响。于是她等伯恩哈德把赫伯特哄好了以后，才不咸不淡地问了几句诸如“你祖父祖母身体如何”之类的客套话，态度疏离得还不如普通朋友。赫伯特带着哭腔有问有答，他满心希望母亲能问几个和自己有关的问题，好让自己告诉她，自己是多么多么思念她，但奥蒂莉亚什么都没有问。她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自己，让自己根本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渐渐的，赫伯特的称呼都变了，变成了更有礼貌更疏远的“母亲”。他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双眼闪动着受伤的色彩，委屈地抽着鼻子，好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他越是这样，奥蒂莉亚就越发不待见他，她越发感到这个儿子一举手一投足都和约翰十足相似，想必日后没什么大出息。
“好了好了，赫比，你妈妈她现在病着，心情不好，咱们不理她。你来姨姨家住几天，姨姨带你玩好不好？”玛尔维妮看不下去了，她摸着赫伯特的小脸，感叹这孩子摊上奥蒂莉亚那样的母亲真是三生不幸。
“母亲生病，我该留下来照顾母亲的。”赫伯特的声音低低的，不敢去看奥蒂莉亚。看到外甥如此懂事，玛尔维妮顿时心疼不已：
“她可不用你照顾，好孩子，快别理她，让她一个人静静，她脑子没准还能清醒点。”
“姨姨，您这样说母亲，不好。”赫伯特的小脑袋越垂越低，看得玛尔维妮直摇头：
“好好好，看在赫比的面子上，我不说她了。乖孩子，你来姨姨家住几天，让她和你舅舅去诺海姆看病去。姨姨在柏林这里没人陪着，一个人害怕呢。”
“那我陪姨姨，姨姨不怕，我是男子汉，我保护姨姨。”赫伯特腼腆地笑笑，玛尔维妮心疼地在他脸上狠狠亲了两口：
“真是好孩子，乖孩子。”
“哪有玛丽乖？”奥蒂莉亚嘟嘟囔囔着，听得一旁的伯恩哈德都忍不住手痒想揍她。玛尔维妮赶紧牵着赫伯特就走，生怕奥蒂莉亚给这可怜的孩子留下什么心理阴影。
事后，奥蒂莉亚被一向好脾气的兄长足足训斥了半个小时，批判她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的冷漠态度。她暗暗庆幸赫伯特绊住了玛尔维妮的脚，不然自己怕是要面对联合批判了。她委实不喜欢赫伯特那孩子，她甚至有一丝庆幸自己没有把他带在身边抚养。
罗恩自然是不知道俾斯麦家发生的这一堆乱七八糟的家长里短。他此时正在和毛奇讨论一个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普鲁士之前的动员会出人意料的失败？
“我已经召集所有的军团指挥官和参谋长开过会了，谁也没想到这次动员竟然会失败。”毛奇说这话时紧紧皱着眉，眼底甚至还有一丝至今都难以置信的惊诧。
罗恩当然看过了会议记录，他同样感到极大的不可思议：“当动员令发出时，只有一半的军队做好了准备。好不容易等到三分之二的军队动员起来，他们竟又不知该干些什么！”
“铁路已经充分利用起来了，弹药、食物、物资……所有战争资源都沿着三条铁路线被储存收集起来，随时可以调用。但是首先要保证平民的交通出行”毛奇罕见地说了好几句话，语气里满是深深的嘲讽，“所以军队活该缓慢地向莱茵河行进。”
罗恩也被气得说不出话来：“要我说，普鲁士的骄傲现在正往耻辱的方向急速滑去，我们已经做了太多事，现在什么也做不了，我们的耻辱将来自于过多的怯懦、恐惧和犹豫！”
“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要做些什么，我们这些军人，天生不就是该为国家做点事的吗？”毛奇的声音依然恢复了平静，他淡淡地一挥手，“总参谋部——彻底改组！”
“怎么改？”
“明确职权，划分责任，多增加一个部门，专门负责铁路运输调度。”毛奇对铁路的兴趣始终不曾减退，他坚持认为这种新型交通方式会改变未来战争的模式。
“这是个好方法。”罗恩从不吝惜赞叹毛奇极佳的战略眼光，而后者也从不会谦虚地否认：
“只有做好万全充分的准备，我们才可能在这泰坦之战中取得胜利。”
罗恩知道毛奇所说的泰坦，即巨人之战，指的是他时常忧虑的英俄会和法国结盟，共同对付普鲁士的战争。罗马人与斯拉夫人联手对付日耳曼人的场景始终盘旋在他的脑海中，所以毛奇坚持认为普鲁士应该和奥地利结盟。但在罗恩看来，和奥地利之间的关系是结盟还是对抗，那是外交大臣该操心的事，当然，现在施莱尼茨这样的外交大臣自然是不称职的，需要换一个更理智，更有头脑的人才行。
“当然，总参谋部改革只是小小的一环，最重要的还是军事上的整体改革。”毛奇说到这里时，双目炯炯地注视着罗恩，“而这，都要依靠你了。”
“实际上我被置于了一个非常困难的位置上。”唯有在面对毛奇时，罗恩才会说几句真心话，因为他知道毛奇有个绰号叫“缄默者”，是个绝不多话的人，从不在外对任何人做出只言片语的评价。于是他向毛奇讲述了弗兰格尔和自己见面时的对话，并且坦率地谈到了自己所处的困境，“在负责改革的军事委员会中，委员会主席，本该是陆军大臣的代表，由一名高级军官出任。但现在摄政王任命了我，显然我的资历并不足以服众。军官中，我不是最声名显赫的那一个，也不是最年富力强的那一个，我……”
“但你是最合适的那一个。”毛奇截断了罗恩的话语，态度斩钉截铁，“我知道你指的是谁，我对他们也十分敬佩，因此我不想评判他们在这件事上的做法。但我得说，罗恩，他们或许声名赫赫，或许正值盛年，可他们都不足以领导一场军事上的巨大变革。只有你才是最为适合的一个，弗兰格尔帕帕的看法我也是非常赞同的。”
这一席话对罗恩来说不啻于天降甘霖，他原本因自卑无力而干涸的内心再次焕发出勃勃的生机。他感激无比地握住毛奇的手，只觉得他那面无表情的脸都比往日亲切可爱许多：“毛奇，能听到你的这一番话，我真是无比感激，你能倾全力支持我，更是让我感动万分。”
“不用谢，应该的。”毛奇目送罗恩离开的背影，暗暗搓着手感叹：真是个容易满足振作的人啊！
“浴疗法分为全身浴疗和局部浴疗，夫人的伤势比较严重，我看我们得双管齐下，争取早日让您恢复健康。”对经历过各种奇怪治疗方法和截肢风波的奥蒂莉亚来说，这位贝内克教授提出的浴疗法简直是来拯救自己的天使，她几乎是立即就点头同意了。
见病人如此配合，贝内克教授也十分欣慰。他很快敲定了奥蒂莉亚每日的治疗时间，频率，然后看一眼还等在一旁的伯恩哈德和罗恩：“出去吧，绅士们。”
“啊？”伯恩哈德和罗恩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还是奥蒂莉亚微微红了脸，嗔怪地白了他们一眼：
“赶紧给我出去！”
“所谓全身浴疗法也叫全身浸泡法，需要患者全身浸泡在水中……”贝内克教授贴心地附送上解释，伯恩哈德顿时尴尬得恨不得一头跳进温泉里，罗恩涨红了脸，又忍不住去瞟瞟奥蒂莉亚那依然曼妙的身体，然后跌跌撞撞地被伯恩哈德拉着退了出去。
“你又不可能离婚，别对她再有什么非分之想了，这样对你对她都好。”伯恩哈德看到罗恩那有几分魂不守舍的神态，不由得抱怨了一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是啊，早知今日……”罗恩苦涩地把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好像硬生生吞下了一颗青涩的橄榄，“我对她再没什么非分之想的，时至今日，我也不配有什么想法。”
虽然恼恨罗恩当年的行径，但毕竟是多年的朋友，伯恩哈德也不想弄僵了关系，于是他用力拍拍罗恩的肩膀：“也不必妄自菲薄了，什么配不配的？你优秀的很，只是和奥黛不合适，如今你家庭美满，子女满堂，实在没必要再和她发生什么瓜葛。”
“谢谢，我明白你的意思。”罗恩点点头，把自己的打算跟伯恩哈德交了点底，“但我也不能看着她如此孤单下去，国王疯癫，且时日无多，奥黛需要给自己找个后路才好。”
“这话我一天和她能念叨八百遍，只是她也要肯听才行。”伯恩哈德说起这个也是头疼万分，他无数次和奥蒂莉亚提起再寻一个合适的结婚对象的话题，还帮她提出了若干建议，但奥蒂莉亚总是轻飘飘一句“还没考虑这个问题”，就把事情推到了一边。
“这次我为她寻觅了一个极为适合的人选，和我一起去接奥黛的毛奇先生，您认为如何？”罗恩说这话时，只觉得原本含在嘴里的橄榄咕咚一声掉进了胃里，酸涩的汁液流出来，充斥了整个胃袋。
“总参谋长？这会不会一下子跳得太高了？”伯恩哈德想到自己给奥蒂莉亚推荐的都是波美拉尼亚的容克，顿时觉得低了好几个档次。
“并不会，总参谋长在军中的地位不算很高，没有陆军大臣首肯甚至不能面见君主。单从身份上看，毛奇的身份可能还低于俾斯麦家，他是丹麦人，家族并不是绵延百年的著名家族。但他稳重耐心，是个可以依靠的理智的人。”
“这样啊，倒是个很好的结婚对象，但我恐怕奥黛会不乐意。”伯恩哈德并没有发现罗恩说话时苦涩的意味，也可能他觉察了，却故作不知。罗恩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升起一种隐秘的窃喜，虽然知道毛奇是个好人选，然而他隐约不愿将奥蒂莉亚拱手相让。
“我这也只是一个想法，毛奇也还不知道呢。”
“那就日后看他们的缘分吧。眼下还是要先把奥黛治好。对了，罗恩你不需要回柏林工作吗？军事委员会的工作如此清闲？”虽说话说开了，但伯恩哈德还是对罗恩抱有一丝警惕。
“我明天一早就走，委员会的工作可不轻松，我只是把奥黛送来贝内克教授这里而已，哪有时间在此多停留？”罗恩也确实没什么休息的时间，他这次是硬挤出时间送奥蒂莉亚来诺海姆，据闻摄政王都对此颇有不满，所以罗恩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你们叽叽咕咕说什么呢？”正在此时，奥蒂莉亚散漫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罗恩一回头，就看见了脸颊红扑扑，头发湿漉漉，身体软绵绵靠在女仆身上的奥蒂莉亚，她那慵懒妩媚的神情让罗恩看得移不开眼，本能地站起身想去扶她。
“这就算完了？”伯恩哈德赶紧抢上一步，挤开了罗恩，扶住了妹妹。
“哪有立竿见影的治疗方法？”跟在后面出来的贝内克教授爽朗地大笑起来，“明天还要继续浸泡浴疗，我这里还有药袋，晚上把它放到热水中，然后把热水袋用柔软的布料包起来，放置在腿伤的地方热敷，注意时间不要太久，以免烫伤。”
伯恩哈德连声答应着，旁边自有仆人接下了药袋。罗恩被伯恩哈德挡在一旁，只能去和贝内克教授寒暄客套一番。他偷偷瞄了眼奥蒂莉亚那白里透红，泛着水汽的脸蛋，忽然想起当年两人同居时奥蒂莉亚刚出浴的模样，不由得心头大恸，双眼酸而涩，险些落下一滴泪。
“你明天就回去了？”夜晚，罗恩来向奥蒂莉亚告辞，伯恩哈德始终在一旁端坐着，即使已经哈欠连天也不肯离开半步。
“是啊，军事委员会那边离不开人。”罗恩微笑着，眼睛盯着奥蒂莉亚放在床边的白皙的手指，心头微动，想要摸上一下。但他克制地攥紧了自己的手指。
“我看不是军事委员会离不开人，是你离开久了，位置就会被人挤掉吧？”奥蒂莉亚往枕头上倚了倚，紧盯着罗恩的眼睛。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罗恩苦笑一声，摇摇头，“怎么看出我在军事委员会其实不如意的？”
“真要是顺风顺水，你哪有时间陪我跑来诺海姆？”
就不能是因为我依然爱恋着你吗？罗恩想了想，还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他低着头，盯着奥蒂莉亚那修剪圆润的指甲看着，轻声说起来：“在军事委员会里，我的处境是尴尬的。很多人认为我资历不足，总有人觊觎我的位置，恨不能取而代之。”
“你来和我说说，让我看看是什么情况？”奥蒂莉亚从不肯放弃任何一点接触政治的机会，这次也不例外。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垂危（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