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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吃醋 陆寒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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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罢了,殷围气哄哄的踢开面前的凳子要走。
沈淙拉住殷围的手臂,抬眼问:“这么着急走?”
“对。”殷围甩开他的手,阴着脸,觉得什么都是碍事儿。
一想着这个陆寒生和沈淙眉来眼去的,他就心里麻烦。做什么不好,非要整的在他眼前卿卿我我。
殷围也不管不顾了,忍着伤口疼,强装正常的走,疼出他一脑门儿汗。
沈淙本想让他逞强一个人回去,扭着头看见殷围那样儿又于心不忍,转身告诉旁边的赶紧给他那个轮椅去,殷围这才别扭了两下坐了上去。
沈淙无奈的端起杯子嘬了一口茶,抬眼看着刚从台上款款走下来的陆寒生。
此时的陆寒生妆还没有卸,妖媚里又带着悲情,眼盼流转着说不清的情绪。
“先生,寒生有事想要和先生说。”说着,陆寒生不顾地上雨水未干的潮湿,跪在了地上。
沈淙伸手一把将陆寒生拉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陆寒生执意跪在地在,沈淙无奈,只好蹲在地上陪着他。
陆寒生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蓄满了泪水,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寒生虽不说,却一直挂记着先生您的救命之恩。以前是寒生遇人不淑,他只管从我这里拿我戏班子里挣的钱去赌,甚至将寒生骗到那种地方供人玩乐。”寒生说着已经泣不成声,:“自打寒生十七岁跟了先生,先生您不仅不嫌寒生脏,还待寒生如亲人。寒生想象不到,如果不是先生救下寒生,可能寒生早就已经死了。寒生惦念着先生的恩情,所以寒生愿成全先生,不再继续成为您的累赘了。”
沈淙手支着膝盖,看着他可怜兮兮的小脸,回应:“寒生你别多想,我送你去美国不是为了成全自己,我是真心为你的将来打算。上海除了法租界,哪里都不太平。过不了多久,便会成为人间地狱了,我只希望你可以平平安安,无忧无虑的。”
陆寒生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难看的表情,盯着青砖不说话。
沈淙撑起身子,又扶起陆寒生,命人将他送回房间,自己转身向屋外走去。
为了满足陆寒生的小心愿,他已经耽误生意伙伴很久了。
陆寒生默不作声的回到卧房,用清水一点一点洗去脸上的胭脂,看着镜子中渐渐清秀白净的脸,不禁抬起手触摸着这不真实的感受。
一日为戏子,终生便为戏子。
他是知道这个道理的。
世人皆说什么戏子无义,谁有曾真心对过他?
自打进这沈府,陆寒生便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也从未觉得沈淙的心停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曾天真的以为这个救他于水火之中的人会将他放在心里,不曾想即便沈淙在床榻上同他缠绵时,情不自禁的念的,也是“殷围”二字。
那一天起,他才悲凉的发现,自己仅仅是一个替身。
可直到殷围出现在他面前,那样耀眼、那样不可一世的傲气、那样一个需要被迫着去仰望的人,他又怎么可能是他的替身呢。殷围身上闲雅悠然的气度,让他彻底的明白,他就是个始终上不得台面的眷宠罢了。
他俞想,心底俞是发凉。可笑他还念着沈淙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让他留下来继续伺候沈淙,没想到得来的就是让他一个人离开这个国家、去往一个语言和习惯完全不同的国家的消息。
他趴在沈淙耳旁说的那句想再为他唱一次牡丹亭,是第一次见面时他在台上唱的曲儿。那时的他,是出了名的旦角儿,台下与一众达官贵人谈笑风生的他是赫赫有名的青年企业家。他还幻想着自己已足够般配,可无论他付出什么,这种感觉都不够...怎么都不够...
等着给他唱曲儿的这一晚里,他一夜未合眼,生生从晚上熬到天亮,他怕再一睁眼,人就在前往美国的游轮上了,他不敢睡。
陆寒生苦笑着,丁零当啷的从抽屉里翻出一瓶安眠药,拧开瓶盖,一粒一粒地数了出来。除却沈淙平时头疼睡不着吃掉的,瓶子里还剩二十四粒。
一粒粒白花花的药片晃得眼睛生疼,陆寒生分不清脸上到底是泪水,还是未擦干净的洗脸水了。
想了想,抹干眼泪,穿着未来得及换下戏服,扒在门口唤来乔姨,像往常一样:“乔姨,我饿了,有粥吗?”
乔姨忙摇头,“今天的粥还没熬出来呢,乔姨去给你煮面条好伐?”
寒生笑着点点头,转身回房间里坐在梳妆台前,呆呆的望着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直到乔姨把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进来。
一碗清汤寡水的阳春面。
为了能给沈淙唱曲儿,他从来不吃油腻口味重的食物。
陆寒生葱白一样的手指一粒一粒地抓起药片,悉数拌进了面条里。他端着碗,一口接一口的大口吞咽进肚子里,呛得眼泪直流。太苦了,可没他的心苦。
从十七岁到二十岁,这四年来,他无不饱受着煎熬。沈淙对他的好,全是同情怜悯,哪里会想到自己那么努力的去争取他的心,却从未得到过回应。
也罢,是他自己太过奢求了。
不知不觉泪水已经布满脸颊。
陆寒生静下来,抱着猫,亦笑亦哭。
陆寒生笑,是笑自己这一生不曾为自己活过。他是孤儿,打小便长在梨园,为师傅、为梨园而活;遇到了那个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少年,他便为了养那好赌的少年而活,可花花世界,哪里有尽头;遇到了沈淙,便死心塌地,连命都愿豁出去了。
哭,也是为了自己。含着不甘,含着对沈淙的执念。
“侬还晓得伐,吾要爱侬一桑一丝啊.....”
......
沈淙应付完应酬,便急着回去。生怕那家里不省事儿的主跑了。
而宅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了。
“殷少爷!出事儿了!”宅里的丫头莹儿匆匆的跑进殷围的卧房,“陆公子他...他...”莹儿一拍大腿:“哎呦!少爷您快过去看看吧!”
“在哪?快带我过去!”殷围忙扔下笔就一瘸一拐的跟着莹儿跑了出去。
冲进陆寒生的卧房,只见陆寒生栽倒在地,那张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没了血色,桃粉色的戏服摊开在地上带着死寂的绚美。
陆寒生旁边的猫见殷围急冲冲的进来,受到了惊吓,蹭地跑了。
殷围看到梳妆台上空着的安眠药瓶,便一切都已经知晓。一把托起昏迷不醒的陆寒生便大步的往外走。
“快!虎子,备车!”
殷围心急如焚,就算再怎么不待见陆寒生,这也是人命关天的事。
沈淙刚到沈府,便迎面碰上殷围抱着陆寒生急匆匆的往出走。
“怎么了?!”看着面色蜡黄的陆寒生,沈淙已经多半猜到了什么。
“安眠药,他吃了一瓶的安眠药。”殷围不安的看向沈淙。
沈淙不做声,只是急着从殷围的怀里接过陆寒生,扶着陆寒生倒进车后座,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子便绝尘而去。
殷围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呆呆的站在路边。
好吧,看在陆寒生危在旦夕他就不和沈淙这个人计较了......
心里虽这么想着,却还是拉开另一辆车的车门坐了进去,启动车子跟上去。
这个沈淙,还说不是重色轻友、喜新厌旧,等丫的从医院出来非要收拾他不可!
殷围猛踩油门这才追上前面的车,跟到了一家法国人开的医院,见前面的人抱着陆寒生上了楼,才慢慢悠悠的跟了上去。
殷围没有靠近,远远的看着沈淙和医生沟通完,一群人推着陆寒生进了手术室,这才不做声的走到沈淙的旁边。
“医生说什么了?”赖赖唧唧的不肯好好说话。
“需要洗胃,还好没过多长时间,应该没什么大碍了。”沈淙神色凝重。
殷围抱着怀,摇头晃脑的酸着:“看来你还真是对陆寒生情深义重啊。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这口味越来越独特,癖好越来越变态了。”
沈淙瞥了一眼他,没理他。低下头却看见殷围的西服裤子上洇湿了一大片深色,想来是刚才跑得急,伤口又崩开了。
“我去陪你处理一下伤口吧。”沈淙说着要搀着殷围走。
却被殷围拍开了手,“我自己去。”
沈淙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继续死皮赖脸的往上贴:“我扶着你。”
殷围酸溜溜的说:“寒生那么身娇体贵,我这粗人,不配让您扶着!”
沈淙点点头,“也是,那你就自己去吧。我留在这里等陆寒生也好。”
殷围回头眼睛一瞪,气的冒泡了。“好歹往日情分一场,怎么说我都算是你哥,你能不能不这么对我啊!”
“我现在白给你吃白给你穿,对你不好吗?”沈淙装作听不懂。
殷围咬牙切齿,的甩头:“我呸!我现在就回去收拾行李,今天晚上就搬回殷家大宅去!”
但哪里有那么容易说回就回的,殷围这话刚一出口变后悔了。他一回去,那着急抱孙子的父亲一准催婚事,哪还能放他出去?简直做梦!又一想回去了,安露一准揪着自己去教堂做礼拜,他就头疼。
教堂那种地方,说什么男子和男子在一起会下地狱,殷围光想一想就浑身哆嗦了,就凭他以前和沈淙玩什么情窦初开的把戏,一进去生怕被神父拽着去下地狱去。
万一再赶上大哥从英国回来,像心里说的那样逼着他出去留洋,那他彻底甭活了。
沈淙看着殷围脸上的阴晴变化,笑:“你最好想好了,要不要收回你刚才说的。”
殷围白了他一眼,一个人坡脚去包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