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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暮哭司(上) ...

  •   古惊惊站在走廊的时候被人撞倒了,听声音是个女孩子,声音清脆如珠玉相碰,很好听的声音,女孩儿一直在说“对不起”。
      古惊惊被扶起来后,摇了摇头,笑着说:“没关系,你不要一直道歉,肯定是我没站对位置。是不是站在了走廊的正中间?哎,明明昨天才试过的,怎会有偏差呢?”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好像在自言自语一般。
      女孩儿愣了一会儿,忽而握住了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说道:“没有,不是你的错,你没有站在正中间,是我刚刚一直在走神,不小心撞到你了。那个,你是不是看不见东西?”她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古惊惊好似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也许是已经习惯了被人这样问,她嘴角带着甜甜的笑,“嗯,有段时间了。”
      女孩儿闻言,越发坚定地握住了她的手,似乎也笑了,“那我送你回病房吧?你也在四楼?”
      古惊惊听到她用了个“也”,想来也是得了什么病,在住院呢,遂说道:“我不住在四楼,我住在五楼,520,是不是特别有爱的一个病房?是乔医生特地给我安排的,他是我的主治医生,是个特别好的人。”她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朋友,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女孩儿一边搀着她往电梯走,一边说道:“我叫陶夭夭,你若是不嫌弃,我可以做你的朋友。医院就是我的家,基本上都待在这里,每天可以去找你玩儿。”
      古惊惊小手一动,反握住她的手,开心地说道:“那真是太好了,我有朋友了。我叫古惊惊,古灵精怪的古,一鸣惊人的惊,对了,我男朋友叫魏弈鸣,你说我们是不是天生一对?哈哈哈。我今年上大一,过了这个暑假就大二了,估计是没法回学校了。”说到后面语气有些黯然。
      陶夭夭一边扶着她走进520病房,一边笑着说道:“真是个好名字,跟你的男朋友也很相配,他是你的大学同学?”
      古惊惊轻车熟路地爬到床上,又指了指旁边,“你坐这里吧,房间比较小,嘿嘿,但是一个人很安静,挺好的,听说窗外还有花草和树。”
      陶夭夭转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医院大楼,脸上掠过一抹黯然,“是啊,真是一个不错的房间。”
      古惊惊好似想起什么一样,又说道:“对了,刚刚忘记回答你了,魏弈鸣确实是我大学同学,刚上大一的时候,我们俩算是一见钟情吧,就在一起了,再过一个月零六天就一周年纪念日了。”
      陶夭夭惊讶地张大嘴巴,“你记得可真清楚,我从来不会记这种日子,我好像天生没有记忆细胞,嘿嘿。”
      两人在一起,光是大学里的趣事就说不完一样。过了许久,陶夭夭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惊惊,你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古惊惊脸上神情一滞,过了会儿,才说道:“啊,也没有什么啦。你知道吗?我爸爸是警察哟,很厉害的,估计是抓了什么坏蛋,他们怀恨在心,就把我绑架了。真的很幸运,我没有死,只是眼睛被被浓烟醺坏了。我只记得当时着火了,好大的火,然后就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短短的几句话,就把那惊心动魄的一件事给概括了,谁能想到当时她该有多害怕,多恐惧啊!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小姑娘,刚刚进大学,正享受着花季雨季的美好,却被残忍地夺去了光明。
      陶夭夭紧紧地抱着她,哭得有些抽噎,“没事的,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你这么善良,一定会重见天日的。”
      古惊惊摸索着,将她眼角的泪擦去,声音柔柔的,“夭夭不要哭,妈妈说,哭太多的话,眼睛就会瞎的,就像我一样,什么也看不见了。所以眼睛失明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哭过。而且你知道吗?夭夭,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所以不要哭。”
      陶夭夭忍住眼泪,使劲地点了点头。她从520病房出来后,就去找了古惊惊的主治医师。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从面相上看,应该是个温文儒雅人。
      陶夭夭看着男人,忽而想到了古惊惊的话,有人说病房外面是花草树木,那个人应该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吧?她瞥了一眼男人的胸牌,乔方鸿,没错,就是这个乔医生了。
      她直接坐在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道:“乔医生,你好,我是陶夭夭,古惊惊的朋友。我快死了,我死之前会签署一份器官捐献文件,我想把眼角膜捐给她。听说你是他的主治医生,不知道我需要注意什么吗?”
      乔方鸿乍然听到她的话,面上一惊,眼中却闪过一抹金光,好像是兴奋,又好像是震惊。他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陶夭夭,好奇道:“你是惊惊的朋友?好像没怎么听她提起过。”
      陶夭夭完全不在意地摆摆手,一脸的无所谓神情,“今天下午在走廊,不小心撞到她了……”她的话还未说完,乔方鸿突然站了起来,脸上淡然的表情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惊惧害怕。
      他的声音忽然低沉了一些,带着些许焦灼,“你撞了她?她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她是不是又到处乱跑了?真是不听话,哎。”说到后面,声音渐小。
      陶夭夭被他突如其来的举止吓了一跳,眉头微皱,嘴角抿了抿,还真是一个尽职尽责的医生啊。她唇边划过一抹笑,“她没事,就真的只是稍稍碰了一下,之后我就把她送回病房了。”
      乔方鸿听她说完,才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扶了扶金边眼镜,深深地吐了口气,方说道:“不好意思,刚刚有些失态。你们不过是刚刚认识一天,你就做出这样的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而且,你是不是应该跟家里人商量一下?这不是小事儿,很多家庭都很反对捐献器官。”
      陶夭夭眉眼弯弯似新月,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成熟,完全不在意地说道:“不用告诉他们,我自己能做主,到时候只要签了同意书就行。我可能到时候不在国内,你懂的,看着至亲的人死去该有多么痛苦,所以我不想让他们看着我慢慢死去。对我而言也是一种痛苦的煎熬,所以我想一个人安静地死去。到时候可能要麻烦乔医生你了,还要跑一趟国外。”
      乔方鸿看着面前言笑晏晏的女孩儿,心底有一丝痛,明明是个那么善良的女孩儿,为何年纪轻轻就要面临死亡的威胁?但是做医生的,看得最多的就是死亡,若是不能看开一些,早晚会得抑郁症的。
      他正皱着眉头,就听到她又开口说道:“至于我为什么只见了惊惊一面,就打算把眼角膜捐给她,你应该比我更懂啊,她是那么善良的一个人。她刚刚告诉我,不要哭,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所以她在笑着面对每一天,好像一株顽强的向日葵。向日葵怎么能少了阳光呢?我要把光明还给她,让她做一株积极向上的向日葵。”
      乔方鸿从她的话中听出了关心和怜惜,其实他是开心的,因为惊惊很快就可以重见天日了!但是一想到这代价却是面前这个善良女孩的死亡,又有些伤心难耐。命运总是如此多舛,他还是无法以一颗平常心去面对生命的无常啊。
      陶夭夭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转头看他,笑着问了一句,“乔医生,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
      乔方鸿一时之间没有切换过新的话题,呆愣地摇了摇头。
      陶夭夭眼中带笑,戏谑地看了他一眼,“乔医生,今天下午跟惊惊聊了很多,以一个女人的敏锐第六感来看,她的男朋友很快会跟她分手的。你可要把握住时机哟,谁知道等她视力恢复之后,会发生什么。要知道,最容易攻陷女人心的时候,就是她们最脆弱的时候,机不可失啊,乔医生。有些事儿,该出手时就出手,晚了,可能就要后悔一辈子。”
      乔方鸿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温润潋滟的眼中一片漆黑,幽深似泥沼。
      古惊惊突然之间多了个小伙伴,两人几乎无话不谈,好像亲姐妹一般,还经常互相蹭饭。两边的家长对此喜闻乐见,毕竟有个年龄相仿的女孩儿陪着,总会开心一些。
      自从多了这个玩伴,以前比较难熬的医院生活也变得多姿多彩起来,虽然她的眼睛看不见五颜六色的世界,却有一个纯粹的如琉璃的世界,连日子都过得飞速起来。
      一个月后,已经许久没来看她的魏弈鸣终于出现了,就在他们俩的一周年纪念日,古惊惊开心地不可自抑,声音都好似抹了蜜糖,“弈鸣,你居然还记得我们的一周年纪念日,我好感动。”
      魏弈鸣闻言,心头划过一抹忧伤,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他看着她没有焦距的双眼,心底蔓延起针扎般的疼痛,他极力压抑住那股悲伤,小心翼翼地开口,“惊惊,这段时间我都没来看你。”
      话未说完,古惊惊就接过了话头,“没关系,我知道的,大二刚开学,肯定特别忙,还要选课、买专业书籍啊什么的。我都知道的,也很理解,你不用觉得内疚。”
      魏弈鸣原本想要说的话被她截断,看着她一脸天真的样子,不知该从何说起。当初和古惊惊在一起,不就是因为她的善良吗?她有一双澄澈的琉璃大眼,让人看了只觉舒服,好似一泓清泉流淌心间。如今她的眼睛再也看不到光明了,但是她还是这么的善解人意,让人如何忍心去伤害她?
      他踌躇半晌,方小心问道:“惊惊,你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啊?以后是不是不能再去学校了?应该要找一家专门为残疾人设的学校吧?”
      古惊惊听到“残疾人”三个字时,心尖微颤,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她极力压抑住那股莫名的悲伤,面上依然带着笑,“目前还在等合适的眼角膜,如果有人愿意捐献的话,遇到合适的,很快就能恢复视力了所以现在只是在等,学校那边打算休学一年,目前并没有考虑去残疾人学校。”
      魏弈鸣听她如此说,脸上的神情并没有放松,紧接着问道:“但是等到有人愿意捐献是不是很难?等到合适的配型应该更是难上加难吧?你就没有为以后打算过吗?”
      古惊惊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有悲伤的藤蔓在身体内攀爬,缠住了她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并不是个傻子,听他如此说,已经明白他的用意了,她觉得有些窒息,但仍是倔强地不肯低头,笑着说道:“确实很难,但是人活着总是要有期望,如果连希望都放弃了,还谈什么生活呢。乔医生说了,我一定会等到合适的配型的,最多一年就会恢复了。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何如此自信,但是我相信他。”
      魏弈鸣眼中的惊疑稍纵即逝,声音放缓了一些,支支吾吾道:“惊惊,你要知道,有些事儿也许你愿意去等,愿意去相信,但有些人是等不起的。一年,两年,谁知道三年后是什么样呢?大学时光就短短的四年,总不能全用在漫无目的的等待上,那是对生命的不尊重。除了爱情,我还有很多事要做,要好好学习,找个好工作,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我没有时间可以浪费啊,惊惊。”
      古惊惊双手死死地捏在一起,她的喉咙好似被堵住一般,难受得要命,连喘息都变得艰难起来。她将头转向窗外,眼前仍是一片漆黑,她在脑子里极力地想象着外面的花草长什么样,想要将快要喷涌而出的泪水止住。她的声音忽而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知道你的意思了,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走吧。多谢这一年来的照顾,耽误你的时间了。”
      魏弈鸣犹豫地站起身,薄唇轻轻张开想要辩解什么,“惊惊,你不要这样说,你并没有耽误我的时间,我只是说……”
      “求求你,赶紧走吧,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古惊惊突然捂住耳朵,拼命地摇着头,他的声音听起来好似利箭一般,扎在她的心上,越听越难受。
      魏弈鸣还想上前去安慰她,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衣领,直接拎了出去。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一身白大褂的男人,声音带着些许怒火,“你是谁?为什么拽我?”
      乔方鸿扶了扶金边眼镜,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意,“你没听到惊惊的话吗?她再也不想见到你,再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你自己难道没有点自觉吗?说话那么难听,还好意思大言不惭?!我们医院可不欢迎你这种人,赶紧滚吧,传出去,会降低我们医院的格调的。”
      魏弈鸣从未见过这么毒蛇的人,看着斯斯文文,温文尔雅的,说出的话却句句戳心!他恨恨地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乔方鸿正欲走回病房,看到拐角处露出的一张小脸。陶夭夭正一脸兴奋地站在那里,双手竖起大拇指,又做了个“加油”的口型,才一蹦一跳地走了。
      乔方鸿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想不明白现在的小女孩儿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他走进病房的时候,古惊惊的头仍对着窗户,病房里有浅浅的抽泣声。他心头忽然窜起一股气怒和悔恨,刚才应该好好收拾一顿那小子的,怎么就那么轻易地让他走了!
      其实魏弈鸣刚刚走进病房的时候,他就已经站在门外了,两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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