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薄命司(上) ...
-
陶夭夭裹紧了身上的灰色西装外套,快速地穿过时代广场,在一家火锅店前停下来。她转头看着对面,目光如炬,那是一家三口,高大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女人,身后跟着个穿红衣的小女孩儿。他将女人轻轻地放进车里,又把小女孩儿抱了进去。
陶夭夭看着那绝尘而去的汽车,吸了吸鼻子,似乎在自言自语:“宋微雨,燕燕就交给你了,以后她的心里再也不会有解不开的结,你们注定会幸福一辈子的。你为她做了那么多,这是你应得的,童话般的爱情只属于善良而懂得付出的人。”说完,又自嘲地一笑,“而像我这样满嘴谎言的女人,终究不会被上天垂怜。”
要说陶夭夭这辈子做过什么最后悔的事儿,莫过于她答应了一个男人的请求,欺骗了最好的朋友。虽然本意是出于爱,但终究是伤害了她。
尤记得那一天,涂方回穿着白色的病号服,敲开了她病房的门,直接开门见山地说道:“陶夭夭,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陶夭夭扔开手中的书,嘴角勾起嘲讽的笑,“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你难道不知道吗,我最讨厌的男人里,你赫然在列。”
涂方回并不在乎她的嘲讽,只低着头,轻声说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我,因为燕燕,她肯定告诉过你,她喜欢我,但是我却从未开口说过喜欢她。你觉得我就是个渣男,一直吊着她,是在玩弄她的感情。”
陶夭夭粲然一笑,“哟,你倒是有自知之明,既然什么都知道,就赶紧滚吧,我是不会帮你的。”
涂方回嘴角带着苦涩的笑,声音却异常坚定,“你都没听是什么事,就这样拒绝了,是不是有些草率?我既然来找你,就说明这事非你不可,而且跟燕燕有关。”
陶夭夭狐疑地看了他两眼,终究是没有再下逐客令。待她听完涂方回的话,直接严词拒绝,“你走吧,我不会答应的,你知道这样做,燕燕会多伤心吗?”
涂方回对于她的极力反对,并没有太惊讶,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她的反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快死了,撑不到一年。你觉得到底哪种方式对她的伤害更大呢?她若是知道我另有所爱,过上一年,也就淡忘了,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她若是知道我因为生病才拒绝她,你觉得她会怎么做?她的心里将会留下永恒的疤,再也跨不过那道坎。”
陶夭夭有些气愤地瞪着他,“为什么是我?你可以随便找个女人。”
涂方回已经转身走到病房门前,声音浅淡,“必须是你!只有你,才会将她彻底打醒,从这一场注定没有结尾的恋爱中解放,这叫釜底抽薪。你好好想想吧,到时候我会给你短信。”
她苦苦挣扎两天,最后还是答应了他,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程燕燕,她是一个倔强且深情的人。
想到这些往事,陶夭夭再次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火锅店。她坐在那里等了许久,终于有人坐到了她对面。
许琪华看着她越发瘦削的小脸,心疼地说道:“来很久了吧?”
陶夭夭看着他,眉眼弯弯,露出两只俏皮的小虎牙,“没有,刚到。”
许琪华看着她面前早已没有了热气的水杯,无奈地叹了口气,“夭夭,你为什么总喜欢说谎?”
陶夭夭好像被刺激的小野猫,伸出爪子挠了他一下,“哥,不带这样的,不管怎么说,我也做了你十多年的妹妹,怎么能这样当面损我呢?呜呜呜~我好伤心,真是有了新欢忘记旧爱!”
许琪华眉头皱起,狭长的眼睛眯了眯,脸上带着些许薄怒,“夭夭!不要乱说,什么新欢旧爱!”
陶夭夭当即举起双手,做投降姿势,讨好地笑着,“我知道啦,知道啦,再也不提啦。”
说罢,招来了服务员,点了一桌子的菜。
许琪华看了看桌面,又看了看闪着亮红色光的锅底,眉头越发紧紧皱在一起,“为什么只点我爱吃的菜?为什么要点这么辣的锅底?你的身体不是不能吃辣吗?”
陶夭夭假意嗔了他一眼,“谁说都是你喜欢吃的,我也喜欢吃啊。你忘了,从小时候起,我就总喜欢跟你抢吃的,你喜欢什么,我就非要一份一模一样的。过了十多年,我发现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只知道你喜欢的我就喜欢。哥哥,你说我是不是很悲哀啊?连真正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声音忽然就低沉了下去,嘴角的笑带着一丝苦涩。但是转瞬之间又恢复了原来模样,笑得越发灿烂,“哎,真是没想到,我也会有这么矫情的时候,人果然在生病的时候会变得跟脆弱。不说这些了,赶紧吃吧。”
陶夭夭刚把筷子伸进红油里,就被人拦住了。
许琪华直接将她手里的筷子收了过去,又找服务员换了个滋补锅底,拿了一双新的筷子,“夭夭,你能不能听话一些?哪怕一次也好。医生说了,你不能吃辣,只能吃清淡的菜。”
陶夭夭瞥了他一眼,吐了吐舌头,“是啊,我是不能吃,但你不是爱吃辣么?我们以前一起吃火锅,你都点特辣的红油锅底。”
许琪华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也说了,那是以前,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
陶夭夭眼中划过一抹忧伤,抬起头时又是一脸笑嘻嘻的,“是啊,不一样了,我不是你的妹妹了,你现在有个新妹妹了。怎么,爸爸妈妈是不是特别开心?她对你好么?”
许琪华看着她倔强的小脸,眉头紧锁,“夭夭,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你现在的身体和以前不一样了,要多注意饮食,陶均灼呢?他都不管管你么?”
陶夭夭伸出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哥哥,你小点声啦,真是跟以前一样,天天有操不完的心。我哥可是个大忙人,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会管我死活。”
许琪华眼中隐隐有怒火在喷发,看着她漫不尽心的脸,又将火气压了下来,“要是不别人,我才不会问一句,谁叫你是夭夭呢。夭夭,要不你回来住吧,爸爸妈妈都很想你。”
陶夭夭感动地假哭两声,又笑着说道:“就爸爸妈妈想我啊?那我不回去,我最爱的哥哥都不想我,呜呜呜~”
许琪华再次无奈地叹了口气,“为什么每次跟你说正事,你都这样敷衍过去?夭夭,你不小了,该长大懂事了,哥哥不可能在你身边一辈子为你操心。”
陶夭夭不再理会他,只埋头吃着菜,过了许久,见他不动筷子,只看着她,才说了两句,“不是我不想回,而是我就算回去了,又能怎样呢?还不是天天住在医院里,那样的话,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反而让爸爸妈妈担心。再说了,陶家的爸爸妈妈对我很好,我也不想让他们伤心。”
许琪华看了她许久,再也没有说话,只一直给她夹菜。
陶夭夭受不了那种尴尬的气氛,主动找了个话题,说道:“哥哥,你说当初爸妈给咱们起名字,是用的诗经吗?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不过我觉得我或许天生就该是陶家的,陶夭夭比许夭夭好听多了。”
许琪华嘴边终于露出一抹浅笑,“也许是吧,妈妈就爱钻研什么古文学。”
陶夭夭笑得像只小狐狸,双眼发着光,忽而想到什么,眼神一暗,又说道:“哥哥,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想我吗?”
许琪华夹菜的动作一顿,瞬间又恢复如初,他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地说道:“夭夭,不要再说这种丧气话了,你从小就坚强,怎么可能会死呢!哥哥不会让你死的!”
陶夭夭嘿嘿一笑,“就是个假设嘛,你干嘛那么生气啦!”
两人一直吃到下午,许琪华开车将她送到陶家别墅,又叮嘱了她几句,方才离开。
陶夭夭站在那里,直到他的车子消失在视野中,也没有动。她心里突然漫上伤感,若是这一切没有发生该多好?他还是她的哥哥,她还是他的妹妹。
是从发现她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吗?
三年前,陶夭夭在学校体检的时候突然诊断出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她以为那是她短暂的生命中最痛苦的事情。但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好似狗血剧一般真实的发生了。
做骨髓移植配型的时候,发现她并不是许家的亲生女儿,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震惊了。经过一系列的调查,最后才查出当年的乌龙事件,因为一个护士的疏忽,她和另一个女婴儿挂错了脚环。从此,她的生活彻底脱离了轨迹。
不过好在这出狗血剧没有彻底狗血下去,当时住在那种高级病房的都是有钱人,她的亲生父母并不是什么一穷二白的普通人家。否则,她真怀疑会发生什么真假女儿斗法事件,灰姑娘与白雪公主争斗事件等等。
她和另一个女孩儿回了各自的家,毕竟是快二十岁了,什么都懂的年纪,两人都没有吵闹,很快都接受了现实。那时候陶夭夭总是想,我又不是女主角,为什么要给我制造这样一个错综复杂的身份,不是绝症,就是身份互换,真是够了。
可是幸运女神并没有眷顾她,即使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依然没有找到合适的配型。从此医院成了她第三个家,她一直在等待那希望渺茫的同配型骨髓捐献者。用她的话来说,那简直就是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概率,基本上没什么希望。
但她还是想活下去,能活一天是一天,因为这世界上,还有她眷恋的人,少看一眼,都会心痛。陶夭夭正陷在回忆里,忽而听到低沉的声音,“站在那里干嘛呢?你又不是树。”
陶夭夭转身,瞪了那人一眼,没好气地说道:“就算是树,也是你家的,休想把我移走。”
陶均灼闻言,嘴角一抽,额头似有黑线乱飞,直接大步上前,将她抱在怀里,“闲杂人等请让开,我要移树了。”
陶夭夭吓得惊叫一声,双臂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陶均灼,你个二愣子,快放我下来!”
陶均灼并未理会她的大喊大叫,直接将她抱进屋里,放在地毯上。
陶夭夭脚刚落地,就开始胡乱地抓他打他,“陶均灼,你个大傻子!知不知道刚刚吓到我了。”
陶均灼浅淡一笑,如莲花般清雅,眼神温柔,满含宠溺,“对,我是大傻子,还不是怕你被风吹倒。你看看你瘦的,跟个猴子似的,风一吹,估计就找不到了。要是抬头往天上看的话,或许能找到。”
陶夭夭听他如此说,笑得前仰后合,眼中都有泪花了,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说道:“陶均灼,我有没有告诉你,你实在不适合经商,你应该去学个表演系,当个喜剧演员,我保证肯定能火。再说了,你不知道现在流行以瘦为美,像我这样的身材,是模特的标准身材好么!你看看某宝上的模特,哪一个170的模特体重超过一百斤了?我这是紧跟时代潮流,做新新女性!”
陶均灼伸手将她眼角的泪擦去,唇边的笑意温润如暖阳,低柔道:“你难道不知道,我最喜欢的朝代是唐朝么?唐朝的美人可是以肥为美。现代女性过于追求所谓的骨感,甚至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想想就可怕。夭夭,你就不要再加入什么骷髅美人的大军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至于什么喜剧演员,你要是喜欢,我可以考虑投资拍一部。”声音若三月春风,听在心里,暖人心扉。
他的手指玉润修长,骨肉匀停,指甲闪着淡淡的粉色,握在手里,特别暖。陶夭夭紧紧地抓住他的手,眼中的泪却越来越多,“谢谢你,陶均灼。”
陶均灼眼中闪过忧伤,一只手忙着给她擦泪,一只手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没大没小,说了在家里要叫哥哥。”
陶夭夭好似小奶狗一般,蹭着他的手臂,声音满含甜蜜,“陶均灼,你今天怎么回来那么早?平时想见你一面,感觉都得排个长队,一部电视剧看完,都不一定能见到你,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
陶均灼听她如此说,眼神一暗,似有忧伤弥漫,缓了一会儿,方说道:“原来夭夭想我了呀,以后什么时候想我,就直接给我打电话,绝对地随叫随到。我为你特地设了一个号,不管什么时候,二十四小时待机!”
陶夭夭放开他的手,吐了吐舌头,朝楼上跑去了,快到走后一级台阶的时候,突然转过身来,做了个鬼脸,“谁想你了,臭美!”
陶均灼站在客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痛苦的情绪在心里渐渐堆积,好似滋生的藤蔓,慢慢地侵蚀整个心脏。艰涩的感觉一寸寸漫至喉咙,即将喷薄而出,他的薄唇轻启,喃喃轻语道:“夭夭。”
几个月后,陶夭夭收到了病危通知书,上面需要有监护人的签字。那一刻她竟出奇地平静,她穿好衣服和鞋子,先是去了医院的人体器官捐献办公室,又去了五楼的一个病房,她在里面坐了许久,透过门板,依然可以听到她的笑声。
陶夭夭从五楼下来后,又打的去了许琪华的公司。秘书自然是认识她的,笑着对她说,他在开很重要的会议,暂时不能进去打扰,就给她倒了杯咖啡,让她在休息间先等着。
陶夭夭拿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微博,就见一个打扮清纯的女人走了进来。她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冤家路窄,本想装作没看见,那人却不放过她。
女人优雅地坐在沙发上,理了理裙摆,嘴角带笑,说出的话却很恶毒,“你不是已经离开许家了么?为什么还总是来纠缠琪华哥哥?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以前仗着是琪华哥哥的妹妹,总是欺负我,现在已经被扫地出门了,还总是装出一副大小姐的模样,给谁看啊?”
陶夭夭听到“琪华哥哥”四个字,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恶心地呕了一下,“对不起,你说的话一如既往的让人恶心,刚刚没忍住。还有啊,告诉你,王美兰,大小姐气场是天生的,骨子里带的,你就算再怎么装,也装不出来,还是一只土鸡。所以啊,你可以省省了,这样天天装腔拿调不累吗?我都替你觉得累。”
王美兰被她的话激怒了,再也顾不得淑女形象,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青筋毕露,指着她的鼻子说道:“陶夭夭,我告诉你,就算你再怎么不想承认,我也是你未来的嫂子,你就只能是琪华哥哥的妹妹!”
陶夭夭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比她高了一个头,冷冷说道:“你妈难道没告诉你,大家闺秀是不能有指鼻子这种粗鲁动作的!还有啊,我提醒你,我哥可不一定喜欢你这款,不要自作多情了,我哥说了,喜欢个子高的女人!你啊,没戏!”
陶夭夭说完,直接走了出去,路过秘书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告诉你们总裁,我要去国外旅行了,让他不要再找我了!”
她走出大厦的时候,感觉有些头晕目眩,直接干呕了一声。她扶着墙角吐了一会儿,站起身时,又把头发顺了顺,整了整衣摆,招了个出租车,直接走了。
陶夭夭走进大厅的时候,心里一直在默念着,一定要在啊,千万不要在开会。她笑着一张脸,在前台咨询了一下,“陶均灼部长在吗?现在能见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