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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恻隐之心 今日计算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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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计算下来,距离大燕的王城,还有两天的路程。
我们这几天来不停歇的赶路,一是为了避免再有敌袭之类的事情发生,二是从慕寂口中得知,他的兄长已经病得撑不了多少时日了。
我心里也急迫地想要回到王城里去,更担心慕寂会发现能救他兄长的鲛珠就在我的身上。
所幸除了上次深夜遇敌之后,再没碰见什么袭击。六叔所受的伤因为魑的药的缘故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在他的坚持之下,慕寂坐到车内休息了起来,我因为和他共处的缘故,想起那秋夜他说的话来,什么为了兄长杀人之类的,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他闭着眼睛修养神息,我坐在他的对面,不自觉看着他的脸发呆了起来。
怎么会与白冥即墨那么相像呢?难道他和白冥即墨也是兄弟?我是不知道启国君主一共有多少个儿子,不会生病的人恰巧就是白冥即墨吧?
我急于想证实自己的猜想,但又苦于不知道怎么开口去问。只好盯着慕寂的脸,一遍遍在脑海里想着合适的问法。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我将目光移向了他身旁车顶悬挂的朱红流苏上。希望他没有发现我刚刚一直在盯着他看。
我眼角的余光扫到他又闭上了眼睛,才慢慢松口气。
羽卿凑到我的耳边,语气有些不开心:
“你干嘛一直看着他,他并没有我好看啊。”
我侧脸看向羽卿,差点就要笑了出来。原来羽卿以为我觉着慕寂好看才看着他的。不过确实,论五官的精致和脸型的秀美,慕寂是及不上羽卿的。但慕寂脸上有些羽卿所没有的坚毅感,是那种久经苦楚所磨炼出来的坚毅。
“我只是想,为什么他和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那么像。”我用唇语向他传递着信息。
羽卿摇了摇头,对我说道:
“你迷迷糊糊的,说不定看错了呢。”
我怎么会看错呢?白冥即墨的脸早就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当中,他当时的无助和痛苦的表情,是造成我如今深感愧疚的主要原因。
“我找个机会问问他。”我对羽卿唇语道。
“你在和谁说话?”慕寂的声音从我对面冷冷地传了过来。
我心里一惊,转头正面看着他,忙解释道:
“我这个人是有些自言自语的毛病......”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转到了我的身旁,那是羽卿所在的地方。我生怕他有什么不为人知的能力之类的,会让他看得到羽卿,便用手在他眼前招了一招,随便找了一句瞎话问道:
“不如再和我说说你和你兄长的事情吧,我很想听。”
他终于移开视线,正视着我,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讨厌:
“我不想讲。”
他的简单四字回答如同一根鱼刺扎在了我的喉咙里,我是咳又咳不出来,咽又咽不下去。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平稳心情,再向他问道:
“你的兄长,到底是不是白冥即墨?”
“是,他是我同胞兄长。”他的语气和音调终于平和了下来。
果然!我就说他和小时候的白冥即墨十分的相象!
那么也就是说,生了重病无药可医的人是白冥即墨!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个样子?慕寂这么辛苦地寻找鲛珠,是为了白冥即墨!
“真的,只有鲛珠能救他吗?”我问道,始终不敢相信。
慕寂怀疑的目光打量了我,复又点了点头。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好。白冥即墨小时候受伤,或多或少有我的原因。难道是那次受伤导致了他留下了病根吗?无论哪一种原因,听见他快要不行的小心,我心里一点也不好受。
直至夜幕降临,我们三人加上羽卿围坐在火堆旁边,我都是尽可能离慕寂远一些。我有一种直觉,在我到达王城之前,他迟早要知道我的身上带着鲛珠。
羽卿虽是魅,却是不怎么怕火的体质。他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我却什么都感受不到。恰如我们坐在一起,地上的影子只有我一个人的一样。
四周寂静无声,甚至连一只蛙一只虫的鸣叫声都没有。我现在没有心思去思考其缘由,因为脑子里都被满满的担忧占据着。
六叔往火堆里加了几根柴火,火烧得旺了一些:
“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明日就能在安州过夜了。”
我曾经将大燕国志上的地图记得滚瓜烂熟,当六叔说起安州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一个处在大燕最西边的一个边缘小地。到了安州,说不定我就能稍微放下心来,毕竟是在大燕的地界,没有人敢对我们乱来。
我还记得王宫里有一个来自安州的厨子,做的安州当地油油饭特别好吃。油油饭里的饭粒颗颗分明,猪肉咸香可口,蛋花鲜嫩异常,特别是出锅时的香气,简直让人回味无穷。我看着手中干瘪瘪的馒头,只好就着可口的回忆不情愿的咬了一口。
突然,羽卿直起身子来,看着不远处东方的天空。我正想问他怎么了,他却伸出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不要出声。
慕寂好像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站起身来,握紧腰间的佩剑。六叔也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他们二人和羽卿一起将我团团围住,我有预感即将要发生很危险的事情!
羽卿回头对我说道:
“有一群乌鸦朝这边飞过来了!很快!”
我连忙对着慕寂和六叔喊道:
“小心乌鸦!”
就在我的话音落下之际,一大群黑云一般的乌鸦就从天上直冲了下来,乌黑的羽毛纷纷掉落了下来,仿佛是一场瓢泼的羽毛雨!
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景象!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乌鸦们就已经分作四股长队向我们四个冲了过来!我下意识地蹲下身子抱住头,耳边响起了慕寂和六叔挥舞长剑的声音。
“嘶~嘶~”
有一种奇怪的声音慢慢逼近,我睁开眼睛,发现地面上不知何时有了一圈又一圈有着乌黑鳞片的长蛇向我们游走过来!我情急之下,从火堆里抽出一根火把来,一边向天空中挥舞着,防止乌鸦啄到我,一边又在脚边抖落火星,逼退慢慢靠近的毒蛇。
上有天兵,下有毒牙!我顾不得旁边的慕寂和六叔的状况,尽最大力气挥着手中的火把,赶走这些猛禽野兽。
乌鸦和毒蛇感知不到羽卿的存在,他本可以轻轻松松就驱赶走它们,但碍于敏感多疑的慕寂将一切怀疑到我的身上,他只能站在一旁束手无策。
有那么一瞬间,我察觉到一丝丝冰凉的感觉缠绕在我的脚踝处。往下看去,只见一只碗口粗大的黑蛇盘上了我的左脚,正往上爬来。这种感觉就好像,毒蛇体中的冰冷通过我的肉传进了我的骨,连带着我的脑子都麻痹了起来。
一旁慕寂斩杀了无数乌鸦和毒蛇,但还是有越来越多的乌鸦从天上飞了过来。似乎不把我们置于死地就不罢休。
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只好向他求助:
“公子!我的脚!”
他一边不停下手中的长剑,一边朝我这里看了过来。我给他指了指已经爬到我小腿肚子处的黑色毒蛇,他会了意。
他唤了六叔过来,在六叔的掩护之下,走近我蹲下身子,一只手靠近蛇头,以瞬雷不及掩耳之力死死捏住,猛然一抽,就把一尺多长的毒蛇丢得远远的了。
就在慕寂抽走毒蛇的瞬间,我几乎要跪倒在地上了。手脚也发软得厉害,火把一个没留神就落在地上,而乌鸦和毒蛇还是不见丝毫退却之意。
“主子!”只听得六叔大喊一声,接着便是一人身体重重跌在地上的声音。
我慌忙转身去看,慕寂已然躺在了地上,右手手腕有一处发黑的牙印伤口,却是被蛇咬了的!这下再管不了那么多,我看向羽卿,羽卿也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将要施展法术时,远处传来了一阵诡异的笛声。
就好像是胡乱拼凑出来的毫无章法的乐符,却让人听着心里发寒,四肢都动弹不得。那些乌鸦和毒蛇听了这笛声,却转了方向,向那笛音所在飞去爬去。
好在暂时没有袭击,我向六叔问道:
“药丸子还有吗?”
六叔从慕寂腰间摸索出一只朱纹瓶子来,打开瓶盖往手心倒了倒,只有一颗丸药掉了出来,便是所有了。
先不顾其他,我拿起丸药送到慕寂嘴里,六叔拿着水喂了一小口,捏着他的后颈使他吞服了下去。不过却没见好转,被毒蛇咬伤的伤口处仍是乌黑,慕寂也闭着眼睛陷入了昏迷的状态。
六叔把慕寂背上了马车里,我也坐了进去,由六叔在前面执鞭赶车。我们二人虽没有交流,但也明白彼此的意思:
只有到了安州,找到那里的医馆才能救慕寂。
这一路上,有黑衣杀手,又有不知名的巫师用笛声引来猛禽毒兽。如果依慕寂所说,一切都是有人组织他拿到鲛珠,那么为什么在他受伤之后,笛声又将其唤走呢?
慕寂躺在干燥朱红的木板上,昏迷之中整个身子都蜷缩了起来,他双手抱胸,开始一阵又一阵地发抖。我把车内所有黄的蓝的厚毯子拿了出来,一层一层盖在了他的身上。接着他的面部又开始了抽搐,我怕他咬到自己的舌头,无奈之下只好把他的头轻轻抬起放在我的腿上,一只手帮他拍打胸口顺气。
“你何必做到如此地步?”羽卿坐在一旁,幽幽地说道。
“他要是死了,就是我间接害死他的。”我心里有些郁闷。
“斯乔,就算他现在被毒死了,也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的。”羽卿的语气反而十分平静。
是啊,有六叔作证,我无需担心会影响到两国邦交。但我真的没有办法看着慕寂承受着痛苦。
我已经因为白冥即墨而感到愧疚了,我不想再给这份愧疚增加一座牢固的监狱,把自己锁在里面不见天日。
“你有办法救他吗?”我转头向羽卿问道。
羽卿摇了摇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对我说道:
“我是魅,又不是大夫。”
忽然,慕寂冰冷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以为他醒了,看过去却仍是紧闭不睁的双眼。
“公子!公子!公子!”我尝试着去唤醒他。
他好像并没有听到我的声音,发紫的双唇动了动,透露出含糊不清地几个字来:
“娘亲!不要......不要走......不要......”
看来毒素已经开始在他的身体里蔓延了,怪不得他会产生幻觉,把我当做了他的娘亲。
他额间渗透出了细密的汗珠,我想伸手帮他擦一下,他的那只手却紧抓着我的手不放:
“娘亲......娘亲......娘亲......不要走......”
“兄长!兄长!兄长!等等我!”慕寂手脚开始不安分了起来,踹掉了盖在他身上的几层毛毯。
我现在动弹不得,只好用眼神求助羽卿。羽卿坚持了一会儿,最后实在是没有办法才动身帮忙把毯子盖回了慕寂的身上。
“斯乔!我很不开心,因为你对他的态度与对别的男子的态度不同。”羽卿坐了回去,说道。
我想都没想,脱口问道:
“哪里不同了?”
“你的眼神,你的目光,你的担心。斯乔,你到底在想什么?”羽卿接着问道。
我尚且还没有察觉出羽卿想表达出什么,只随口说道:
“羽卿,他是白冥即墨的弟弟,他也是在毒蛇堆里救了我的人。如果他在我面前死了的话,我是会很愧疚的。”
“愧疚?那是什么感觉?”羽卿再问道。
对于魅来说,人类的感情是很难去理解的。
“硬是要我说明的话,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啊。”我只好敷衍道。
羽卿再没说话,慕寂也终于安静了下来。我的脑袋也越来越沉,铺天盖地的困意席卷而来。不一会儿,我就睡了过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一阵人群的喧闹声中醒来,第一反应是慕寂他怎么样了。刚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就发现这家伙已经正襟危坐在我的对面,脸色还是丝毫没有血气的样子。
应该是最后的一粒丸药起了作用,我打了一个呵欠,暂时放下心来。
羽卿不知道往哪里去了,我想可能是城镇里太过热闹,人气旺盛,他有些受不了便避到安静的地方去了。
“你好点了吗?”我问慕寂。
慕寂好转之后果然像我预料的那般冷淡,他道:
“多亏了那粒药,我还能继续寻找鲛珠。”
就算他被毒蛇咬伤中毒了,他也还在想着白冥即墨的事情。对比之下,作为罪魁祸首的我,是不是太过自私了?
“对不起。”我心中就像压住了一颗长满蚂蚁的石头,既沉闷又骚动。我很想告诉慕寂鲛珠就在我的身上,但另一方面我又非常得害怕,好好保管了十三年的鲛珠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给他吗?
“你用不着对不起我,毒蛇咬我是在我救你之前。”他说着,好像是为了减轻我的罪孽感。
即使他这样说了,我依然无法放轻松起来:
“但你们是在护送我的途中受伤了的。本应该通知我的王兄来接我,不知为何姑奶奶偏偏要你们送我......我是谁啊,怎地你们一个二个都为我受了伤......”
我的思绪一片混乱,忽然,慕寂向我伸出他的右手,手腕处的咬痕清晰可见。接着,他卷起袖子,露出手臂上大大小小十几条伤疤。那些伤疤,有的是刀剑所伤留下的,有的是火伤所留下的,有的则是被箭射中留下的孔洞般的伤痕。
他不是启国君主的儿子吗?怎么会有如此多的旧伤?我忍不住探手去抚摸那些凸起的,像蚯蚓一般弯曲扭动的伤痕。
“如你所见,这些都是我受伤留下来的伤痕。”他看着我的眼睛:“有的是练武所伤,有的是上战场所伤。但更多的,是被刺客所伤。”
“怎么会?”我收手问道:“你的身边应该有很多保护你的人啊!”
“不。”他非常利落地回答了我:“我的父王,崇尚的是养蛊之法。他的所有儿子们必须缠斗致死,无论使用了什么手段,只要最后剩下的那个人才有资格登上王位。”
怎么会有如此荒唐的父亲!光听慕寂所说,我就很难去想象兄弟之间以死相拼的画面。
“父王膝下原来有十二子,现在只剩下我和兄长,以及其他两位王兄了。如果不是母妃教导我们习武,在暗地里帮助了我们许多的话,我早就不知道死在往年的哪月哪日了。”他的语气十分平淡,道出的却是令人心寒的事实。
我很高兴,他能讲这么多的话,也很高兴,聆听的那个人是我。
“你害怕吗?我的手上已经不知道沾满多少鲜血了。”他放下袖子,墨兰色的锦缎遮住了丑陋的伤痕。
我摇了摇头,道:
“当然不害怕。既然你愿意对我说这些,就说明我对你没有任何的威胁。”
他嘴角一弯,脸上终于有了一个浅浅的笑容。他的笑容是很好看的,如果说羽卿的笑容是清晨照射露水的第一缕阳光,永远都是温暖着的,那么慕寂的笑容就像是夜空里快要看不见的星光,拼命地闪烁自己,拼命地证明自己的光芒。
也许,把鲛珠给他,去救活白冥即墨,才是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