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北宫鸾 来到安州的 ...
-
来到安州的客栈安顿下来之后,六叔建议慕寂去医馆清理体内的余毒,没成想被慕寂拒绝了。
我太困太饿,也没来得及听清楚慕寂与六叔之间的对话,只坐在一楼的四方桌子前点了四五个小菜和一碗油油饭,闻着客栈内飘扬的饭菜香气流口水。
“油油饭啊油油饭。”我眼见着店小二端着一碗油油饭给了隔壁桌,想出言催促他们赶快把我的那份送上来,又想到自己才刚刚点了,人家后厨也不一定做得快啊......
我真的是饿疯了吧。
直到趴在桌子上,胃中强烈的饥饿感才稍稍缓解了下来。慕寂走过来坐下,盯着我的衣袖,说道:
“六叔将马前去喂了,马车也要找人修缮。”
我摇了摇头,在想找个时机告诉他鲛珠在我的身上,看他一脸疲累的样子,莫名心中有些难受:
“其实......你......我有......”
“葱油鸡!红烧肉!清炒白菜!鲫鱼豆腐汤!菜上齐嘞!”店小二的出现打断我将要说下去的话,他把一盘盘菜在我们二人之前摆放好。
“油油饭呢?”我最想吃的他倒是没端过来。
“后厨正在做,马上给二位客官端上来。”店小二殷勤地擦了擦桌子,笑嘻嘻的离开了。
我先舀了一小碗汤,喝了一口果然鲜甜。对面的慕寂毫不客气,拿起筷子就吃了起来。毕竟风餐露宿这么久,路上吃的都是耐存放的干馒头大饼之内的。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我见慕寂也饱了,便道:
“如果我说鲛珠就在我的身上,你会怎么样?”
我眼见着他的瞳孔逐渐放大,双手抓住了木桌的边沿,爆出了青筋。他应该早在心中有所怀疑,但没想到我主动会把事实透露给他。
“你也不必太惊讶。”我继续说道:“我是想和你做一个交易。”
“什么交易?”他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感情的缘故而变得更加低沉。
我倒了一杯清茶放在他的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干净地桌子上写着:
“替我杀人。”
“我的意思就是,有朝一日我若是在大燕遭遇不测,希望你可以是第一个来救我的人。”我怕他不明白,尽力解释得清楚。
水迹渐渐干了,桌子上看起来什么都没有写过。慕寂的双眼犹如鹰一般锋利,仿佛要看透我心中所想,他道:
“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拿了鲛珠救兄长,可能来不及帮你就会在兄弟之间的争夺中被杀。这样,你还愿意把鲛珠给我吗?”
要怎么告诉他呢,我有一种直觉,他绝对会在生死之战中存活下来,或许会成为最后的那个人。我有了他的帮助,我的手中就有了筹码。不过更多的,我是为了弥补心中对他们兄弟二人的愧疚。
我解下腰间系着的锦囊,摸到了方块形状的盒子,放在了桌子上:
“鲛珠就在你的眼前,接不接受交易由你。”
慕寂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锦囊上,那是能够救他兄长的灵丹妙药,也是能够使他长生不老的神秘鲛珠。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如何回报你......”他一个大男人,此时倒变得有些扭扭捏捏了。
“不要死。”我认认真真地对他说道:“不要死在回启国的路上,也不要死在你们兄弟斗争中。总之,不要死。”
我见他把锦囊好好地收了起来,心中却忽然如拨云见月般明朗了起来,压在身上仿佛千百斤的重负消失了。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除王城以外的大燕的地界里好好逛逛呢。安州看起来挺热闹的,卖东西的声音不绝于耳,坐在客栈里面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撇下慕寂,独自往外走着,享受着和曦的阳光和脚底踩着青砖石的触感。
忽然,闹市街角有许多人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群中不失想起高昂的起哄声。我耐不住好奇的性子,赶紧走过去扒开人群进去看看。
一个彪形大汉扯着一个精瘦汉子的衣领,手上一边挥舞着拳头,嘴里还嚷嚷着:
“今天你不赔了我的药材,我就把你大卸八块!”
我这才发现地上洒落着黑乎乎的几种干草药,虽说沾了点灰,但也不是不能捡起来洗干净再用。这大汉也忒咄咄逼人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你钱,赔你钱还不行吗?”精瘦汉子连忙解释道。
我一听声音,就觉得如此地熟悉,像是六叔的声音。转过人群那边的时候才看见精瘦汉子的正脸,果不其然就是六叔!
“这稀贵药材都是我从十里外的山上辛辛苦苦采的!你赔!你看你穿得一副穷酸样!你赔得起吗?”彪形大汉满头大汗,丝毫没有消气的样子。
六叔为了不暴露自己练武的身份,被人言语侮辱,此时也不好出手。我就极看不惯那大汉盛气凌人的样子,上前理论道:
“你说多少钱我赔就是!何必动手动脚的!”
周围的人群不乏发出议论纷纷的声音,不过我才懒得管他们讲的什么闲话。
六叔看见我,连忙说道:
“殿......小姐,不关您的事,你赶紧先回客栈去。”
彪形大汉看了我,上下打量了几眼,随地唾了一口唾沫,不屑道:
“王八爹鳖闺女,你们一窝一窝的穷鬼!把你卖了都抵不上我的药钱!”
看来他是以为我是六叔的女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家伙,我本想摸出钱袋来把银两全都丢到他的脸上,没成想左找右找都没找到,兴许是落在客栈了。
六叔见我这副样子,赶紧劝慰道:
“您还是先回去吧,这事我来解决......”
“不如这样,我折中一个价,”彪形大汉又说道:“你把你闺女抵给我,我就不要你的臭钱了!”
“你说什么!”六叔显然对他的冒犯之语动了气,将要出手之时,却被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
“一锭黄金够不够。”
一锭黄金从我面前飞过,直直落在了大汉的脚边。
哪有人见钱不眼开的,大汉赶紧松了六叔的衣领,捡起地上的金子,也不顾上面沾染的泥水就张嘴咬了几下,见是真的才美滋滋地收入怀中。
不知是哪位好心姑娘如此豪气,解了我们的围。我循声看去,却是一个身形修长,剑眉星目,梳了一个高高发髻,穿了一身墨黑男装的姑娘。女子穿男装在大燕实属罕见。
大燕不崇尚女子习武,所以各家各户都以自家女儿柔柔弱弱为美。女子善武,往往在家中是不受父母喜欢,嫁人之后也被夫君嫌弃。不过我不以为然,男子尚且还有的选,学文可以考取功名或是做教书先生,习武可以上战场亦或是做镖师一类的。偏偏女子只有在家相夫教子的份吗?倒是天底下所有人都做自己喜欢的事才好。
待大汉走了之后,人群也慢慢地散开了。原地只剩下我,六叔和解围的姑娘三人。周围安静下来,我才仔细打量着姑娘来。
说实话,我从大燕到永泣峰生长了十八年,从未见过如此英气的姑娘。不光是她的长相,更是她通身的气派,无论是傲视群人的自信,还是举手投足之间不经意透露出的飒爽,都是我非常非常羡慕的。
“多谢姑娘相救。那一锭金子待在下回了客栈之后便还给姑娘。”六叔抱拳行礼,谢道。
那姑娘正眼都不瞧他,只道:
“不必。就当做是一路上你们照顾我大燕公主殿下的谢礼。”
我心下一惊,不知为何从未谋面的姑娘竟然知道我的真实身份。还没等我问出口,她便径直向我走来,直视我的眼睛,微微行礼道:
“属下雪翎军统帅北宫鸾,见过公主殿下。救驾来迟,还请公主责罚。”
北宫这个姓氏,我是再熟悉不过了。她虽是雪翎军统帅,自报姓名之后,我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大燕王族信奉的神是四季神,自古以来,王族都不可以直接与四季神交流。自大燕建国后,大祭司北宫元便成为了王族和四季神之间的媒介。北宫氏在大燕,是除了我们尔朱氏之外最有权力的一个姓氏。我不信神,所以我看得清楚,北宫氏势力在大燕政权中扎根已久,对尔朱氏的掌权绝无益处。
她一个北宫氏的年轻女子,竟然坐上了雪翎军统帅的位置。父王究竟做的是什么打算,怎么能给她这么重要的位置。
“你说你是雪翎军的统帅,可有凭证?”我要她验明身份。
北宫鸾即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制令牌来,上面刻着大大的一个“雪”字。这个令牌我是偶然在父王的天子宫里见过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令牌的右上角有一个被刀砍过的痕迹,那是曾经老统领李皖上战场时留下的。如今,她出示给我的令牌在一模一样的地方有着一模一样的痕迹。很显然,她真的是雪翎军统帅。
“属下奉梁王殿下之令,特来安州护送公主殿下回宫!”她直直地跪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我怕引起骚乱,没有法子,只有拉着她的胳膊扯她起来:
“你不要跪我!这样很奇怪!”
“公主殿下是主,属下是仆。”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地说道。
这人我完全没有办法和她沟通。
六叔从后面走了过来,脸色很是难堪,他道:
“这位小姐,不如你和我们一起先回到客栈再商议其他的事情吧。”
北宫鸾不仅仅不正眼瞧他,反而对我说道:
“属下不懂,为什么公主殿下要和启国人待在一起。”
大燕的许多臣民都对启国有着深刻的敌意,这不难理解,曾经启国的疆土是我们大燕疆土的一部分。启国的建立是白冥氏族对大燕的背叛,特别是梁哥哥,原来还想着收复原本属于我们大燕的疆土。
不过,启国已经建立了四百多年了,国力仍没见衰退,甚至慢慢有了与大燕相当的军力。我一直觉得,启国不可小觑。
北宫鸾不知道是老祖宗托他们带我回王城,我很怕她和慕寂会有什么误解。
直到我回来客栈房间关了门,北宫鸾依然站在我房间门外,一步都不愿意离开。
“公主殿下若出了任何差池,属下就算提头也难以再面见梁王殿下。”她是这么说的。
我知道她很为难,不过我也为难。一想到北宫氏的人和我同处一室,我就浑身得不自在。要晓得,她们可是懂得使用诅咒之术的。
“若是再前进一步,我就斩了你的头!”外面北宫鸾忽然恶声说道。
“你大可试一试,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剑更快。”这是慕寂的声音。
我连忙打开门,果然两个人正僵持不下。北宫鸾见了我,赶紧行礼禀告道:
“公主殿下,有不明身份的男子要闯进您的房间!”
说着说着,北宫鸾已经做出了拔剑的准备动作。
我按住她拔剑的左手,劝解道:
“他不是什么不明身份的男子,他是启国的殿下。正是他一路护我周全,我才能安然无恙地落地安州。”
“启国人?”北宫鸾上下打量着慕寂,转头对我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殿下,你可不能相信启国人的话,他们最会背叛人了。”
慕寂双手抱胸,整个一个看戏的状态。我心中万般无奈,也得好好说话:
“行了,要说什么都进来说话吧。”
我们三人同时坐在房间里,其中的气氛,着实比我和慕寂二人同处车室时还要尴尬。北宫鸾一直对慕寂抱有戒心,不让他靠近我。而慕寂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魔,非要与她作对,偏偏要与我贴身站着。
“你们二位,可不可以消停一会?”我给他们二人一人倒了一杯热茶,算是恳求地说道。
北宫鸾诚惶诚恐地接过茶杯小饮了一口后端端正正地放在桌子上,不敢直视我的眼睛。慕寂倒不客气,喝完一杯,自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我问北宫鸾: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走?”
北宫鸾看了一眼慕寂,欲言又止,我知道她心中有犹豫,直言道:
“你说吧。”
北宫鸾深吸了一口气,认真禀告道:
“公主殿下准备好了,就可以启程了。不过.......”
我知道她没有说完的那半句话是什么意思,回城的路线和日程都是要极其保密的,以免遇到偷袭一类的。慕寂一个启国人在这里,在她眼里是有些不太合适。
仔细观察慕寂的反应,他只是将茶杯轻轻放在桌子上,脸上没有任何特殊的表情。
“好的,北宫鸾。”我说着:“我想还是尽快出发会比较好。以免路上夜长梦多。”
北宫鸾向我行礼道:
“属下这就下去准备,午时就来迎接公主殿下。”
待北宫鸾退下之后,房间里只剩下慕寂和我两个人。忽然窗户从外面被打开了,一阵风吹了进来,带着杜鹃花的香气。看都不用去看,我就知道那是羽卿回来了。
“我还不知道你来找我是怎么了呢。”我一边把玩着茶杯,一边问道。
慕寂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但终于下定决心说道:
“兄长的病情愈发得严重了,我不能陪你回燕国的王城了。”
本来让他一个启国人去到燕国的王城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我原也打算好了的,就此在安州分道扬镳就好:
“雪翎军在此,我就可以毫发无损地回去王城了。只是我想,你们二人回去启国的路上一定是危险重重,务必完事小心才好。”
“你是在担心我吗?”他忽然间问道。
“我当然担心你啊,要是你死了,我们之间的交易还怎么兑现?”我笑着说道,不把他的话当真。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语气变得温柔了起来:
“我的兄长,曾经向我提起过你。”
就像脑海中的一根琴弦突然断掉,脑海中的思绪完完全全都粉碎了。从我出生算起,我还从未如此对不起过一个人。
我还是只有五岁的时候,梁哥哥的母妃俐妃有了身孕。梁哥哥很害怕,害怕他的母妃会生下一个弟弟。恰巧年纪尚小的白冥即墨为了缓解两国的关系出使大燕,来到了王宫之中。
梁哥哥让我塞给他几个橘子,我就给他塞了。那个白净瘦弱的少年因为我小小的善意而满心欢喜。直到俐妃在宴会之中踩到剥了皮的橘子滑倒,在场所有人只有白冥即墨的身上有着我送给他的橘子。
父王大怒,一脚揣倒了白冥即墨,小小少年躺在地上,一边忍受着腹部极端的痛苦,一边保护着怀中橘子的样子我还记忆犹新。
那是罪孽啊罪孽,是我一辈子也忘记不了的罪孽。
“他说你,是燕国王宫里唯一的一抹暖色。他很喜欢你看他时的眼神,也很喜欢你对他说话时的语气。不如说,他很喜欢你。”慕寂接着说了下去:“他说有一天,希望你可以做他的王妃。”
怎么会呢?我明明对他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情。
鼻头一酸,我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白冥即墨,我要永永远远都对他心怀愧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