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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行路难 我终于离开 ...

  •   我终于离开了生活将近十年的永泣峰,怀着老祖宗对我的期盼和我自己对久别了的故土的思念,我们一行三个人踏上了去往大燕王城的路程。
      六叔买了一辆马车,他在车前执鞭。我与慕寂相对而坐,不得不说其中的气氛有些尴尬。
      “你要救的那个人,是你的兄长。”我微笑着用提问打破了僵持的空气。
      慕寂纤长的眼睫毛抖了一抖,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无从告知。”
      他擅自关上了我们二人交流的大门,我就算有意缓解关系,也不能死皮赖脸是吧。
      “前方入了小路有些颠簸,二位可要坐稳了。”
      只听得车门帘外六叔警醒地提了一声,车身随即剧烈地摇晃了起来,我努力想抓住一切可以维持身体平衡的东西,无奈都落了空。没留神身子前倾,一下子扑在了慕寂的身上。
      他的衣衫十分冰凉,触及有些冷意,我的脸却如同被火烧了一般烫红了起来。自古以来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我们的关系还说不上熟稔。
      一阵颠簸接着一阵颠簸,我还依旧扑在慕寂的身上。一方面我是不知道怎么直起身子去面对他的目光,另一方面是,车内实在摇晃地厉害,我想起身但三番四次落在他的身上。
      几番摇晃之下,我整个人都快要从他身上掉下去了,不过掉下去也好,省得继续趴在人家身上,怪不好意思的。
      忽然之间,我感受到两只手轻轻环住了我的身子,使我保持住了现在的身子,不至于摔下去。
      用脚趾甲想我也知道那是慕寂的手。
      我的脸愈发得红了,简直可以用来烫山芋了。我从未与男子有过如此亲密之举,就算小时候在王宫里同梁哥哥,中间也是隔着男女不可逾越的界限。现在在荒郊野岭的一个小小马车内,我竟然和相见不过两天的男子抱在了一起!
      好不容易等到马车平稳了下来,慕寂也适时地放开了手,我赶紧直起身子,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道:
      “多谢!”
      就算是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好像也发现了我的不对劲,再没多说什么。我简直要感谢他的不言之恩,否则车内的气氛就更尴尬了。
      我伸手去探腰间的小方盒,幸亏没因为马车的颠簸而抖落下去。万一要是让慕寂和六叔发现了我身上存有鲛珠,那护送我回王城就变得比较麻烦了。一来老祖宗的确救了六叔,慕寂必须让我回到王城;二来,如果他要强抢鲛珠,孤山野林我一个人也没有办法。
      五岁时误闯禁宫见过鲛人之后,当晚父王就把鲛珠给了我。我知道此物珍贵,更是片刻都离不了身。留存在我这里十三年,偶尔打开一看还是光芒四射。
      鲛珠这个东西,对人的吸引力太大了。
      傍晚过后,天逐渐地黑了。在黑夜中赶路是极不安全的,不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我们也只能找一处平地生火,暂且先度过这一夜再说。
      我熟练地拿出自己包袱中的一方小毛毯铺在地上,又拿出油纸里包好的干馒头,给六叔和慕寂一人一个,我自己拿了两个之后,再把剩余的干粮仔细抱住放好。
      六叔接过馒头,满脸诧异地问道:
      “属下本以为一国殿下该是十分出尘高贵的,没想到......没想到......”
      “你是没想到我会坐在地上,还是没想到我会吃干馒头?”我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笑着说道。
      在永泣峰,没人会把我当公主。我就以平常女孩的身份活了十年,没人把我当公主,我自己心里也早就不把自己当公主了。
      六叔的表情慢慢放松下来,他看了一眼慕寂,再看向我说道:
      “大燕的公主果然不一般。”
      我就把他这句话当做是赞赏了,心满意足地啃起手中的另外一只干馒头。
      篝火慢慢烧得旺了,我感觉凑近火的手臂和小腿都有些发烫,便换了一个姿势坐着。慕寂见状,就往火堆里洒了一些土,火便小了一些。
      我感觉他并不讨厌我,就搭话道:
      “你认不认识你们一个皇子,叫做白冥即墨的?”
      他拍了拍手中的土,眼中泛着火光,答道:
      “还算认识吧。”
      小时候我还在王宫时,韵后还并未被废黜进冷宫,那时白冥即墨作为她的亲侄子前来大燕王宫探望,我同他也还算说过几句话。现如今韵后不在了,大燕王族和启国王族之间就真的没有一点关系了,我心中却还想着那个身着银白素衣的小小少年。
      如果有机会,我一定要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他还过得好吗?身子可否好些了?我初见他的时候,他就是一副病怏怏的样子。”我捡起一支树枝在地上画着圆圈,不敢去直视慕寂的眼睛。
      慕寂往火堆里丢了几个树枝,问道:
      “我很好奇......你就是尔朱斯乔吗?”
      我点了点头,尔朱斯乔是我的名字,不过他又是从何得知?
      “即墨曾经向我提起你,我还以为,是如何美貌的一位公主......”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他话里的意思十分浅显易懂了,我虽然不在意别人说我不够公主的美貌,但是从他嘴里说出来偏偏有一种讽刺的感觉。
      “我也很奇怪,”我勉强笑了笑,说道:“我的哥哥们一个个生得英武不凡,就我长得不尽如人意。”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地声音从我前方传了过来,我抬头,原来是六叔起身用一根长树枝拨开我们周围的枯草,免得夜晚睡熟时跳跃的火星子点燃了枯草,一旦火烧大了,我们纵是长了双翅膀也逃不出去。
      慕寂看着我的眼睛,突然说道:
      “我有时说话会让人误会,你不要往心里去。”
      六叔扔掉了手中的树枝,走过来蹲下身子,对我们二人悄声说道:
      “有人跟踪我们。”
      我环视周围,无尽的黑暗让人害怕。
      慕寂看起来并不慌乱,我看着他镇定的样子,情绪也慢慢安定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几个石子,对六叔说道:
      “我身后有两名高手,其余三四人你来对付。”
      六叔点了点头,我们站起身来,六叔将我护在身后。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深夜遇袭的状况,紧张得手脚发汗,一想起腰间藏有鲛珠的小方盒子,我便将其抓得死死的,恨不得把它融进身体里,别人就不会发现了。
      六叔转身递给我一把冷冰冰的匕首,道:
      “殿下拿着防身!”
      就算给我匕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用啊!就在我开始慌乱之际,两名黑衣人从黑暗中跳了出来,招招只逼慕寂!
      慕寂不慌不忙抽出腰间的长剑,一招一式抵挡着黑衣人的攻击。
      我感觉耳边一阵寒风呼过,六叔拔刀应敌,我一步一步向后退,终于退到了一颗大树树干上。看着他们二人杀敌,我突然感觉有一股从脚底蔓延而上的冷意,这便是杀了!在我眼前真真切切的,他们要杀人了!
      来不及细想,慕寂已经斩下了一名黑衣人的手臂,六叔那边也有一名黑衣人倒地。火堆照映着地上的血迹和残肉,一股浓厚的血腥味直冲进我的鼻子,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急促,恍惚之间,我望向天上的月亮,仿佛那月亮也变成了血红的颜色。
      “殿下小心!”六叔一声急喊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看见一名黑衣人拿着长剑冲我刺了过来,剑身倒映着月亮血红色的光芒,那一刹那,我的脑海中闪现过无数个画面。
      鲛珠!鲛珠!我绝不能让它落在别人的手里!
      “斯乔!”那是羽卿的声音!
      我的眼前闪过一道白光,晃得我张不开眼睛,等那光弱下来,我睁开眼睛。果然!羽卿就站在我的面前!难道他一路跟着我们过来了吗?
      向我刺来的黑衣人已然躺在我的脚下,羽卿看着我,脸上满是急切的表情:
      “斯乔,你没事吧!”
      “羽卿!”我冲过去抱住他,浑然像抱住了一团空气。
      “殿下!殿下?”六叔的声音传了过来。
      我从羽卿的怀抱着抬起头,忽然间意识到他们是看不见羽卿的存在的。法术高强如魑,可以自由抉择能够看见他的人。羽卿修为还不够,目前是只有我能感知他的存在。
      我放下自己的双手,发现六叔的肩膀渗出了血迹。那边慕寂斩杀了最后一名黑衣人赶过来,看见六叔受伤,便从怀中拿几粒红色的丸药给他喂服下去。
      六叔瞪大眼睛,急忙阻止道:
      “不行啊主子!这药是给......”
      “别说话!”慕寂捏住六叔的后颈,逼迫他把药咽了下去。
      地上七零八落的都是黑衣人们的尸体,刀剑无眼,斩下去的便是手脚残肢。我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死人,血流了一地,染红了所有的沙土。
      我握紧腰间装着鲛珠的锦袋,愈发得害怕起面前的两个男子。
      待六叔休息够了,我们三人上了马车。这次换成慕寂在车前执鞭,我与六叔留在车内。
      羽卿和我坐在一起,当然只有我能够看得到。我稍稍定下心神,才克制住了胃里汹涌而来的恶心感。
      六叔按住自己的肩膀,看着我勉强笑了笑,说道:
      “不可思议,殿下竟然喊了一句什么话,就让杀手轰然倒地了。”
      他们是在怀疑我,但我绝不可能让他们知道羽卿的存在。
      “这便是六叔您自己看错了吧,什么喊话,什么明光,我都是一概没有听见看到的啊。”我装作十分真诚地说道。
      他就是不信也不能怀疑我的话,只深吸一口凉气,道:
      “许是我年纪大了,老眼昏花吧。”
      我看向车帘外,慕寂应该也听见了我们的谈话,但他并没有多问一句话。此时,我们两方彼此都不信任。
      “若是我没有猜错,那位永泣峰行宫里的殿下,可是活了两百多年了吧。这世上,难道真的存在长生不老这么一档子事吗?”六叔再次问道。
      不算是咄咄逼人,他们有可能只是心中有疑问罢了。我便胡乱遮掩道:
      “永泣峰是座灵山你们也知道,山上的许多药草都有着世上普通药草所没有的功效。”
      “如殿下所说,属下应该采些药草带回去的好。”六叔给了我一个台阶。
      我当然要跟着下来了,忙道:
      “初见你们的时候,我还真的以为你们是草药商人呢,那伤了你的柳儿姑娘是怎么回事?”
      六叔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色,他犹豫道:
      “不过......是半途上认识的......一个姑娘罢了。”
      那慕寂在车帘外,没有错过我们之间的对话,补充说道:
      “启国有人不想我来到永泣峰,更不想我得到鲛珠。”
      那也就是说,这一堆杀手,便是针对着慕寂而来的了。那么,对于他为什么想要鲛珠的动机我都有些好奇,救他的兄长?他的兄长是谁?
      “有人不想你救你的兄长?为什么?”我隔着车帘问道。
      那边许久没有声音,我想他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
      “因为我的兄长是启国的殿下,只要他活着一天,有的人就一天不安分。”慕寂低沉的声音解释着原因。
      这些我都懂,就如当年在王宫里,一向良善的梁哥哥使他的母妃俐妃小产,就是不让他的母妃生下一个小弟弟来威胁他的地位。不过此事嫁祸到了前来出使的白冥即墨身上,这份罪责我也参与了一部分,虽然是不知情的。
      我当时很不理解梁哥哥的做法,他是我的三哥。太子之位总归是我的大哥勋哥哥的,要是勋哥哥做错事,那也还有战功赫赫的二哥,睿哥哥在他之前。
      总归,我觉得他是做不了太子的。所以,我觉得杀死一个未出生的弟弟根本就没有必要。他那时安慰我,总说我长大就懂了。
      我尚且还不懂。
      慕寂这么说,那他也是启国的殿下了。身份我不怎么惊讶,毕竟老祖宗托他护送我回王城,那么他就一定不是什么无名无姓之辈。为了相争太子之位的兄长,他能做到这个份上实属不容易了。
      “我也曾身在王宫里,知道手足之情在王族是多么得珍贵。”我对慕寂说道:“希望你可以找得到医治你兄长的办法。”
      那边忽然就没有声音了,我心有点慌。毕竟医治他兄长的办法就在我腰间系着的小盒子里,要是他知道我明知道这一切还说出如此冠冕堂皇的话来,岂不是我要被冠以虚伪之名了。
      好在他没有说话了,六叔也因为受了伤疲累的缘故沉沉睡去。夜晚行车总是不便,有了一段路程之后,慕寂将马车停在一处暂且还算安全的路上。
      时值秋高,外面夜晚总是风深露重的,幸而我还没有睡着,顾及着在外警戒的慕寂,我掀开了车帘,把帘子的一角挂在车侧身的小钩子上,慕寂背对着我,月光洒在他的发上,形成了一处银白。
      他察觉了身后我发出来的声音,侧脸看了过来,问道:
      “你不睡吗?要是害怕的话,就不必了。我想他们暂时不会找到我们的。”
      明明我们之间还是陌生人的关系,他说的话语却如此地令我感到安全。周遭林子里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响,偶尔响起的一次鸟雀鸣叫和头顶上的月亮一起,组合成了不可言说的静谧秋夜。
      困意袭来,我回过头去看羽卿,却发现他哪里还在车室之内。不过夜晚是魅吸取天地精华的时间,他一定是觉得这林子太好看了,去到树尖尖上转圈圈了吧。
      “总有人要杀你,你害怕吗?”我问他,是因为我想象不到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生活。
      “刚开始很害怕的,还会害怕得睡不着觉。”他终于愿意对我说多一些话了:“后来,我发现害怕也没有办法阻止要取我性命的人。就......不害怕了,因为我一直在练习,我一直比要杀我的人强。”
      透过月光,我看到了他双手上厚厚的茧子。而且我发现,他总是把右手放在腰间,一副时刻准备拔剑迎战的样子。不是多年来受到无数次的暗杀,是养成不了这样下意思的习惯的。
      我没有资格去评判他的生活,因为我总是受到保护的那个人。在王城里,有父王有三个哥哥,在永泣峰,有老祖宗,有魑和羽卿。现在在这里,有他和六叔。
      “为什么你要拼尽一切去救你的兄长呢?”我问他。
      他转过脸去,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不过我能看见微风袭来时他肩膀上飞扬的发丝以及他说起兄长时身体因为愤怒所发出的颤抖:
      “要杀了所有妨碍到兄长的人!”
      这种兄弟之情超出了我的理解。如果是我,我是没有勇气拿起武器,杀了所有妨碍到梁哥哥的人,尽管他那么地疼爱我,帮我当做他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风渐渐得凉了,我从车内拿出一方毯子丢给他:
      “别想着打打杀杀了,想着今夜如何不着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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