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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宿命 ...

  •   回到宫殿中,老祖宗已经舒展身体躺在书房里的长榻上,手执一本旧书聚精会神地看着。魑一声不发地站在她的身旁,因为他没有脸,我就无法从他的表情去猜测他此时是什么心思。不过他们二人之间的氛围是十分安谧的,我本无意去打扰。
      老祖宗眼皮一抬,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放下书轻笑道:
      “站了多久了?还不进来。”
      我手中还握着新买的胭脂盒子,上面有着时新的鸳鸯花样,看起来喜庆得很。我原觉得这是个很适宜的礼物呢,现在却仿若一根长针,扎在我的手心里,我不知道该如何将它送给面前的老祖宗。
      魑俯下身子,把老祖宗放下的书收好,再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方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身后,整个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我走过去,跪在地上,把头靠在老祖宗的臂弯里,她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被风吹乱的头发,慈爱地说道:
      “山下好玩吗?遇见什么有趣的人和事都和我说说。”
      我吸了吸鼻子,都是老祖宗身上清香的药汤味道。遇见慕寂和六叔他们的事在脑海里不停地打转,但我想这种事还是不要告诉老祖宗为好。
      “镇子还是那么热闹,卖蒸糕的,卖糖葫芦的,卖什么的都有。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是去年前年的那一个,只是他的头发白了些许,眼角也有些皱纹了......碰巧遇见了一个卖胭脂的小贩,他说他那里的胭脂都是从王城运过来的,我就买了一块......”
      老祖宗的手离开了我的头发,我抬起头,将手心里的鸳鸯花纹胭脂盒子放在她的眼前。
      我始终看不穿老祖宗的眼神中饱含着什么样的色彩感情,她瞧着周围的一切都是淡漠的。或许穿越漫长的时间就是这样的,时间在她的身上留不下哪怕一丝一点的痕迹,她也抓不住时间的留下的任何东西。
      “王城吗?”老祖宗侧眼看向魑,复又看向我,道:“我都要忘了王城里是什么样儿的了。真是岁月催人老。”
      她拿起我手里的胭脂,打开盖子闻了一闻,道:
      “这味道......让我想起王城里盛开的槐花了......你还记不记得,城里开满了白色花朵的槐花树。”
      我如何会不记得。每当春末夏初,高大槐树上的纯白花骨朵就会盛开成为一串串充满甜蜜香气的花穗。紫红色的蝴蝶和金黄色的蜜蜂被这香气吸引,纷纷穿梭在朵朵花朵之中。那时,我同父异母疼爱我的梁哥哥就会一马当先地爬上大树强壮的枝桠中间,任凭宫人怎样呼喊都不会下来。
      也不知道,现在梁哥哥是否还会记得幼时的记忆。我倒是记得十分清楚。
      “老祖宗,”我抓过老祖宗瘦削冰冷的手,恳求道:“我带您回王城吧。您想见槐花,我们就一起去看槐花。”
      “傻孩子。”老祖宗反过来抓住我的手,脸上现出了哀伤的微笑:“我已经不能回去了。”
      “为什么?”我不明白。
      王城里有槐花,有月牙,有积满雪的屋檐也有飞声的玉笛,有父亲,有梁哥哥勋哥哥睿哥哥,有满王宫里探索不尽的神秘。我不明白为什么老祖宗要留在永泣峰这座空荡荡的宫殿里,我亦不明白父亲十年前把我送来的深意。
      “在老祖宗还是一位公主的时候......”老祖宗温柔地讲起过往:“爱上了一个侍卫。他叫做常骏,是燕王宫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侍卫。可是后来呀,老祖宗的父亲发现了我和他之间的一切,便把他派到边境。所以斯乔,王城什么都有,都少了老祖宗心尖尖上的那个人。”
      她苍白的指尖摩挲着胭脂盒盖上的鸳鸯花纹,眼眶里含着泪水。
      不过寥寥数语,却是老祖宗永远都说不尽的思念和痛苦。
      魑俯身下来,给老祖宗递过一方白帕子,老祖宗却迟迟不接。我接了过来,柔柔地擦干净了老祖宗脸上的泪水。
      “不回去就不回去了。老祖宗,斯乔就陪着你在这里就好。”我出声安慰道。
      “斯乔,对你来说,王城里头什么都有。但是对我来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笑容中满是苦涩。
      突然,老祖宗猛烈地咳嗽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我吓坏了,赶紧帮忙拍着她瘦骨嶙峋的背部顺气。魑从怀中拿出一个红玉瓶子给我,我倒出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丸药出来,喂进了老祖宗嘴里。
      咳嗽声慢慢停止了,老祖宗也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我扶着她平躺下,魑将一旁的薄毯盖在了她的身上。
      老祖宗再不能和我说话了,我只好独自走出了书房。
      永泣峰的夜晚是没有月亮的,无边无尽的黑暗中偶尔还会传来远处野兽的嚎叫声。我坐在主殿前面的白玉台阶上,身旁放着的是一盏昏黄的琉璃灯,一阵又一阵的凉风吹了过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所幸夜空中的星星还是繁多明亮的,就像无数盏王城里的灯光组成的一样。
      “心情不好?”羽卿现身,坐在了我的身边。
      “羽卿,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我侧头看去,灯光照亮了他的下半张脸,他的上半张脸仍然隐在黑暗当中。
      羽卿不说话,算是默许了。
      “什么叫做心尖尖上的人?什么又叫做爱上的人呢?为什么老祖宗的爱人不在了,她就说什么都没有了呢?”我看着满天繁星问他。
      “斯乔你忘了,我是魅,我没有人的心,也没有人的感情,所以我不会懂。”羽卿缓缓说道。
      灯光照映下的他的半张脸比女子的还要精致好看,嘴唇红红的,比老祖宗的嘴唇还要漂亮。我才回过神来,一直把羽卿当做我最好的朋友,经常会忽视他不是人的这个事实。在魑魅的世界里,只有生死,没有爱恨。那么,从以前到现在,把我们两个链接在一起的东西是什么呢?
      “我是有些想回去的,不知怎么的。”我向羽卿诉说道:“许久没见父亲和哥哥们,我害怕他们会把我忘记在这里。”
      谁能说得清楚呢?他们会不会真的把我给忘记了。有时候在山上待得久了,慢慢会觉得自己逐渐失去了尔朱斯乔这个身份。有朝一日回到王宫里头去,他们会说,世界上早就没有了斯乔这个人。
      “那就回去吧,斯乔,回到王城里去。”羽卿提议道。
      说来简单,若是我真的回去,岂不是要把老祖宗一个人留在山上
      “就做你想要去做的事情,一定不会有错的。”羽卿又说道。
      我知道他是想要我开心。我却无法向老祖宗开口。
      片刻沉默之后,羽卿摇了摇我的肩膀,微笑道:
      “你想不想看我变的戏法?”
      魅不同于人,魅有法术,能做到人做不到的许多事情。小时候与羽卿初相识时,还不晓得魅的神通之术,只觉得他同镇子上变戏法的人一样。现在长大了,我也知道他的法术不是什么戏法,他却改不了口。
      我点头,只见他将琉璃灯的盖子打开,取出其中的白蜡放在手心,丝毫不畏惧蜡心中央的一点火花,又见蜡烛与火花一同升空,直至最高的那棵梧桐树顶峰的高度,“嘭”得一声,就如烟花一般倾洒了下来!
      那烟花不断得盛开,一朵接着一朵,又由一朵分裂成两朵,两朵分裂成四朵,不到一会我头顶的小小天空就被照得澄亮!羽卿拉着我的手站了起来,这时我才得以借助烟花的光芒看清楚他的整张脸。
      “斯乔,笑笑吧。”
      我看见风和光亮穿过他发丝之间的缝隙朝我袭来,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也幻化成了一只魅,和羽卿翱翔在天地之间。
      深夜,烟花逐渐熄灭,羽卿从半空中摘下一朵火花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我的琉璃灯里,我只能看得见他被光亮照见的半张脸。
      我独自一人拿着一盏微弱的灯,由大殿门口殿内无尽的黑暗里,但我不害怕,因为羽卿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晌午,魑打了一盆水站在我的床边,我打了一个呵欠起身。
      穿戴好衣裳我才发现本来系在腰带上的翠纹小瓶子不见了,这便是只有一种可能,魑发现里面少了丸药。
      “我本来无意隐瞒,昨天有人受了很严重的伤。”我向他解释道。
      魑将水放在桌子上,掏出那枚翠纹瓶子来,用手势向我比了一个数字“三”,他的意思是:为什么会少了三粒?
      就知道魑早晚会知道所有发生的事。小时候淘气干过的所有坏事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实际上他并没有五官,我也不知晓为什么他就如同千里眼顺风耳一般洞悉所有一切发生过的事情。
      “你听我解释......”我随手洗了一把脸道:“在茶馆里,那位大叔被刺穿了心脏,我想一两粒丸药必定无法回天,便给了人家三粒试试看。”
      魑走了过来,将翠纹瓶子稳稳当当地放在我的手里。我同他一块出了房门,去服侍老祖宗起床。
      老祖宗的气色仍是不大好,她穿着素白轻纱的裹裙,衬得她肤色雪白尚无半点血色,头发也是简简单单松松散散挽了一个髻,用一根圆润的檀木簪子固定住。我捡起梳妆台上昨日刚刚买了的鸳鸯原盒,打开放在老祖宗面前,道:
      “新买的胭脂,您也该试试颜色?”
      老祖宗抬起眼皮,倦怠地看着我,妥协道:
      “也好,我都多少年没涂这些个东西了。”
      我将粉托轻轻沾了些紫红色的胭脂,细细腻腻地贴在了老祖宗的双颊上,对于我来说颇为自信的是,她双颊上的红浓淡恰到好处,略带惫懒的媚态中仍不失素净,除了眼角的一对不深不浅的皱纹不知怎的刻进了我的心底。
      老祖宗还是老了,永泣峰的灵气和魑的灵药并没有阻挡得住岁月的倾袭。
      趁老祖宗没注意到,我将胭脂放回原处,笑着说道:
      “我若是得了您半分的美貌,可就要开心到天上去了。”
      此话不是奉承,也没有一丝一毫的虚假。小时在宫里,我就从未听得别人对我外貌的半句赞赏之言,我也曾听信过老宫女所谓的“女大十八变”的鬼话,直到真正的长大了,上天都没有赐予我哪怕一点点好看。
      无疑老祖宗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比我父亲后宫中的所有女人都要漂亮,甚至可以匹敌于禁宫中神秘的鲛人。我一度幻想自己长着一张老祖宗那样美若天仙的脸庞,多少次午夜里做的都是甜美的梦境。
      老祖宗听了我的话,浅笑了一下,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拉着我的手走在空荡荡的走廊和大殿中,祈祷今天大燕国的安宁。
      魑在巡视山中一圈后回来,带回来了两个我十分眼熟的人。
      一老一少,这不是我昨日在茶馆里见过的年轻公子慕寂和年长男子吗?他们看着我的眼里也充满了惊讶,也许他们昨日还以为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小镇丫头,今日就和恍若仙女的老祖宗一同站在孤立山中的寂静宫殿之中。
      我见六叔的脸色苍白,便知道昨日给的三粒丸药起不了什么效用。只是他们求取鲛珠而来,是怎么知道山上我们的行宫的?明明一直以来偷盗鲛珠的人,都被魑的法术困在山腰上了。
      慕寂上前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向老祖宗行礼,这种行礼方式我曾在白冥即墨身上见过,是启国王族特有的行礼方式。他道:
      “晚辈如不是万不得已一定不会来打扰前公主殿下的清修,只是人命关天,六叔就快不行了,还请殿下相助。”
      年长男子被慕寂称作六叔,在旁已然支撑不住,身子向后倒去,魑连忙过去探他的伤。
      我是没有想过,这位名为慕寂的公子,竟然知道老祖宗的真实身份。
      我刚想开口说话,被老祖宗按住手阻止,老祖宗说道:
      “你既然知道我是何人,也表明了你启国的身份,就知道我可以让人直接杀了你们。”
      魑检查了六叔的伤口,退至一旁,只听从老祖宗的命令。慕寂回头看了一眼昏迷不醒的六叔,咬了咬牙,继续请求道:
      “实际上,晚辈是专程来永泣峰面见殿下,不过是为了......救晚辈兄长一命!现如今,晚辈的属下为救晚辈深受重伤,晚辈不能见死不救,万般无奈之下......”
      我是想救六叔的,但一切都得由老祖宗来决定。
      老祖宗轻轻咳了一声,我见状立马离开前去寝殿,找了一件轻薄又保暖的袍子出来,刚刚给老祖宗披上,魑就拿出一枚朱纹瓶子里的两粒丸药喂给了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六叔。
      慕寂由单腿跪地换成了双腿跪地,重重地给老祖宗磕了三个响头。他一个启国人,用大燕的行礼方式向老祖宗表示感谢。
      老祖宗看了我一眼,道:
      “正好我有一事也需要你帮忙,而且我相信启国人并不是有恩不报的秉性。”
      慕寂抬起头,眼神里透出来一股子坚毅:
      “殿下只管说,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把我们大燕真正的公主殿下送回王城里去。”老祖宗柔柔的眼眸就像是一汪清澈的水。
      我当即就愣在了那里,我万万没想到老祖宗会以这种方式将我托付给陌生人,而且最最重要的是,我要回去王城了!
      就在昨晚,我还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回去王城而感到难过,现在终于能实现这个愿望,猝不及防的惊喜没有在我心中留存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我即将弃老祖宗而去的悲伤。
      “老祖宗?您怎么就让我走了呢?”我不敢置信地问道。
      “傻孩子,”老祖宗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她的手是如此的冰冷以至于我感受不到一点点作为人的温热:“你是大燕的公主,你有你要去完成的事情。”
      慕寂适时地答应道:
      “晚辈定将公主安安稳稳地送到燕国王城。还请殿下先救六叔!”
      “我求求您,您跟我一块儿回去吧。”我抓住她的手,想努力给她一点温暖。
      “留在永泣峰,是我的宿命。”老祖宗看着我的眼睛,又好像透过我的眼睛看着别的什么人:“你的宿命,我曾偷偷看过一眼,那便是我不能把你留在身边的理由。”
      我的......宿命吗?
      难道一个人的宿命就决定了一个人最终的归宿了吗?我看着老祖宗纤细薄弱的脸庞,从她的眼睛里传达出来的是不可抗拒的命令。她的一生都遵守着所谓叫做宿命的东西,成为燕国的公主殿下,与人相爱,失去爱人,流落他乡,吃下神草,与神签订合约,寂寞地守候在冷清的行宫里。这难道就是她想要的一生吗?
      魑救活了六叔,慕寂感激地跪拜在老祖宗脚下:
      “晚辈还有一个请求,如果殿下能把鲛珠赐给晚辈,无论殿下提出什么要求,晚辈就算上刀山下火海都能办到。”
      老祖宗看了我一眼,明白了慕寂的意思,她道:
      “若是他命数已了,那么你永远都找不到鲛珠。若是上天怜惜,鲛珠自然会落在你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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