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香》三耳仔

3、3

　　“臭丫头，走路不长眼睛啊，你知道老子这件袍子要多少银子？就是把你卖了你也赔不起，还不快端茶磕头道歉，趁着老子今天心情好，饶你一条小命。”

　　剑客对着白衣女子扬起自己的袍子，上面扭扭曲曲绣了只似虎非虎的东西，龇牙咧嘴，圆目狰狞，那绣工当真是拙劣得好笑。红艳的油水也溅满“虎头”，偏生没有少年身上这般绝妙，反倒暗沉得像一盆狗血，淋了满头。

　　尉迟“噗”地一下笑出了声，笑声瑽瑢清朗得像少女摇曳身姿时的璎珞成行，却又泠泠地不沾一丝娇媚。

　　“臭小子，笑什么。”剑客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尉迟。那女子仍被他挡住，只能看见一幅垂落的衣袖，白得森冷。不同于少年的一身皎净，而是素纹俨然，重重叠叠暗掩。截锦断织，那针线极尽繁复地牵扯，却终剩下一幅腻白，逆着光，仿若凝结的油脂。

　　尉迟侧了侧头，任由笑纹蔓延，像圈圈涟漪荡开，扩成一幅山流转，雾霭空蒙，锦绣河山。

　　眸光不经意地一瞥，瞟见女子指间闪过一抹银蓝，正待出手的剑客只觉颈间一凉，睡意来袭，猝不及防，他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骂骂咧咧：“妈的，老子怎么这么困，眼皮都睁不开。小子，你等着，看老子，老子•••”话还没说完，人已倒地不起。眼皮一磕，仓促入梦。

　　毫无遮拦，少年抬头看清女子的脸，温婉的容颜，眼睑低垂，流露出不动声色的漠然。少年失望地收回目光，心里空落落的，正对上尉迟那双春意阑珊的眼，慵懒地一眨，眸色放软，抹上不易察觉的狡黠，嫣丽欲醉。

　　“这位公子，这碗莲子羹算是赔礼。”那女子叫人把剑客拖出去后，径直走了过来，将托盘里仅剩的碗端在少年眼前，良久，少年不得不抬手接下。

　　“恕小女子冒犯，可否请教公子名讳。”那女子只当尉迟不存在，清郁的眸停在少年身上，不辨悲喜。

　　少年低头想了一会，低低吐出两个字：“白曜。”

　　女子微微皱了一下眉，浅浅笑了。那笑噙在梨涡，欢喜且悲戚，就像刚被摘取的花，明知即将枯萎，仍要妖娆绽放，带着掩不尽的伤。

　　“叨扰了。“女子空着手往回走，不徐不疾，背挺得僵直，丈尺一般，又似一具裹了白布的僵尸，刚失了阳气。

　　尉迟支着头将目光从二楼帘幕里垂下的脚上移开，那玉白的脚踝小巧精致，穿过朱红扶栏的间隙，轻轻荡在空中，上面绑了红绳，细细的一圈，像条未干的血痕。尉迟眼里笑意肆意，星辰一般，投注在少年身上，晶亮却遥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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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白，我手上的筹码会成为你的弱点吗？
　　这迎面而来的分岔口，你是择左，还是选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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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翘迈着僵硬的步伐往上走，觉得自己像是脱了线的木偶，轻轻一碰，手脚便会散落一地。她静静立在那，不敢动弹。

　　只消那人一个回眸，她便会失魂落魄。

　　那个曾经骄傲得连蔷薇也失去花色的倔强少年，如今低垂着头，唇红齿白地对她吐出两个字，白曜。

　　没有抑扬顿挫，却让她欢天喜地，悲恸欲绝。

　　没有死，原来你真的没有死，即使被左迁江刺了一剑后，仍顽强地活着。
　　可为什么你要回来，要来到杀你的人身边。

　　不得不扶住那朱红似血的栏杆，回过神，她看见那重重掩映的帘幕前，十二岁的红衣少年赤着脚蜷在阴暗角落，正望着她诡异地笑。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后，她镇定地立稳身子，轻缓地走了过去，衣袂相撞，不带一丝声响。

　　“降香少爷，你醒啦，我马上吩咐厨房为你准备莲子羹。”连翘单膝跪在降香身前，神情不卑不亢。

　　降香那双泛绿的眸正在她身上逡巡，然后歪着头露出乖巧天真的笑容：“连翘，我看见了，我看见萤素了。”

　　连翘刹时煞白了脸，语气却镇定自若：“少爷，你看错了，那不是我家公子，只是相像而已。他手上没有重莲印记。”

　　“傻瓜，你骗不了我，那就是萤素啊，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出来。”降香伸出手抚摸连翘那张冰冷的脸，神色迷离，“你看，他把重莲给了我。”

　　那雪白的手腕上妖冶的莲花开着，一叠一叠无尽妖娆，蛊惑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