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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昭城，试剑大会。
临昭城四面环山，围青绕翠，一派绿意盎然。城内商旅辐辏，酒楼林立，好不热闹。
试剑大会每十年就会在临昭城举行一次，广邀天下豪杰，用一剑试比高低。不论你是鹤发鸡皮的垂暮之人还是初出江湖的热血少年，也不管你是否败坏纲理伦常，杀人如麻，奸淫掳掠，恶贯满盈。只要你有一并可以堂堂正正比试的剑，就可以参加这场盛会。
在这里，剑是比人命更总要的东西。
流澜客栈。
少年蜷缩在帘幕后,身上套着层层腻红，罗衣华美，却透出几分邪气。长长的衣袖委地，手轻轻一扬便遮住了那张稚气的漂亮脸蛋。
靡靡的歌声从帘幕后传出。然而没有人听出他在唱什么。
那歌声带着欲诉还休的惆怅，轻轻刮过你的耳，绕着你迂回萦绕，嘹亮的似乎能穿云裂石，可又喑哑得如同一根青丝浮上心间，倏忽不见。
歌声是美的，听的人如痴如醉。没人能说出它为什么美，他甚至没有音调，只有几个简单的音节，不成章法地重复。可是它有致命的诱惑力，每个人都似中蛊般身不由己，仿佛灵魂不是自己的了，几欲消亡。
听曲儿的人不知道自己在鬼门关前徘徊，他们支着脑袋出神地望着帘幕里朦胧的暗红，心神恍惚。
只差一个音。
只要少年再唱一个音，客栈里满座皆会是尚留余温的尸体。
少年没唱出那个音，他只是仰起头，望着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女子，痴痴地笑。接过女子手中的剑,溶溶的剑身暗灿，映出少年眉目如画。流彩暗盈平添了几分妖娆。少年的脸贴紧冰凉的刃身，神色袅茫地呢喃：“你一定会来的，这次你休想再逃走。”
恶狠狠地嚼字，诉说委屈一般，让人心间一颤。
女子猛地垂下眼帘，掩住那浓浓的惶恐不安。
白衣少年闷着头跟着尉迟进了客栈，要了一壶茶，几盘小点心。茶不是什么好茶，点心也吃着寡然无味少年放下手中再也吃不下去的桂花糕，皱着眉头看着多对面那张笑吟吟的脸，一时间无端生出了闷气。
“你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那个女人不是为你死了吗？”
回报着略带气恼的问话的是更加灿烂的笑颜：“她要杀我们，我们为了自保而杀她，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是我们，是我。”
“有区别吗？”面对少年的倔强，尉迟带着循循善诱般的耐心。
“你能不能别笑了！”少年撇开头，尉迟罕见地没接话，只是往本来就很满的茶盏里添了些热水。雾气氤氲，他将自己掩在那片白茫中，让人看不真切。
“因为只能笑呀，尉迟家的人天生只会笑”他把茶盏送到嘴边，少年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到那轻快的话语带不出任何喜意。
良久，少年迟疑地开口：“那岂不是很无情。”
“是呀，尉迟家天生都是薄凉的人。小白，你还要跟着我吗？即使你为我死了，我也不能为你做些什么。”
尉迟的笑意璀璨得仿佛夜空中的焰火，可眸子深处深沉清冷得如同烟火逝灭后更加寂静的黑色。少年感到了那些盛放的花火落下，溅满一身，却不能触到一丝暖意，索然地只剩下残败的灰迹。
于是，又无端地哀从中来，记忆里浮现出老人枯槁的脸。
他说：“兔崽子，你长大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要违了你的心。人生一世，总要为自己或一次。”
少年苦笑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修长的十指：“我以前一定杀了很多人。要杀人的那一刻，手就不会抖了，心也不会乱了。像我这种人，死了也没关系。”
“知道庄子吗？鼓盆而歌本就不是什么坏事，有些人死了反而是解脱。你没看到吗？她最后笑了，很美，所以不要自责，你做了一件好事呢。”同样罕见的温柔顺着话语直达心间，仿佛一片羽毛，轻轻地落了下来，虚无缥缈，却让人感到了踏实的存在。
少年仰起头，看到房梁角落零稀的蛛网被风刮破，眼里晃过一丝欣然。
“我不想回到以前，虽然我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我知道，我不想回去。”
“即便有人在等你?”
少年心里一疼，然后摇了摇头。尉迟没有问他是答不知道还是别的。他支着头望向大门外。那里，日薄西山，暮色正浓。
“其实我想说的是，那对你很无情。“没有疑问，平铺直叙得不漏一丝感情。少年平静地陈诉，尉迟平静地听，没人肯再多说一句。
门外匆匆行过的剑士，鲜衣怒马，少年凝视着那一张张小心谨慎又掩不住意气风发的脸，想到老人喉间染血的碧玉钗。那血像是渗进了心间，冷得已经凝结，冻成一团无法搏动的肉瘤，丑陋而脆弱。
猛然听见盘子摔得飞身碎骨的声音，少年按住心口，疑心是那团肉瘤碎了。几点温热沾上了脸，用手一抹，满目猩红，带着香甜的味道。尉迟好笑地掏出白绢，细细地替他擦。
顺着尉迟洗得泛白的衣袖往下看，他发现自己胜雪的衣衫开出了簇簇俏红，好似盈盈雪原上零丁地立着几株孤梅，掺着沁人的冷香，美得触目惊心。
“唉，可惜了一道好菜。”尉迟的脸靠得很近，他第一次那么清晰地看着那温秀的眉目。目光顺着眉梢梳理下去，在那弯幽深的泊泽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茫然而无错。他有些闪身，仿佛看见了冰天雪地中一双嫩生生的小手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呵着热气问他，冷不冷？
可惜前者没有那种温情脉脉，于是少年躲开尉迟的手。正好看见了被菜汁淋了一身的彪悍剑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