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梦锦衣》侏胥

8、入梦套话

　　陆弢一身锦衣卫标配，侧头回眸之时，目光有些迷茫怔愣，消减了他不少锐气，显得和善许多，没有平日里见的那样冰冷刚硬。
　　对视片刻，绫音微微移开了眼，有些微尴尬地问：“大人回来了？”声音嗫嚅无神。
　　可陆弢听得清清楚楚，见她荆钗布裙地为他开门时，他有片刻的恍惚，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低眸瞅着小黄狗在他脚边不停地打转摇尾巴，淡淡地嗯了声。
　　陆弢进家门，小黄狗一路跟着，绫音看着这个小马屁精，担心它会不会把尾巴给摇断，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狗”，抱它回来喂它的都是绫音，难道连狗都知道，谁才是这家的主人，绫音在心里不屑地想。
　　陆伯见是陆弢回来，很是欢喜，招呼着进厨房忙乎，准备摆饭，绫音没眼看小黄狗的讨巧，进厨房帮陆伯的忙。

　　一碟汤青菜，一碟酱牛肉，一碟咸萝卜根，一大碗鱼丸混沌面，鱼丸是绫音刚才做的，如果不是陆弢突然回来，她会就着咸菜来解决今晚的晚饭。
　　摆好碗筷，陆弢对绫音说：“坐，一块吃。”
　　正准备撤的绫音默了默，没说什么，给小黄狗盛了汤饭，也端着一个大海碗，坐到了陆弢的对面。
　　酱白的丸子弹滑有嚼劲，还有股淡淡的鱼肉新鲜，和着碗里飘着的香菜葱末，再吃一口爽滑的肉末混沌，感觉还真是不赖。
　　陆弢不是个挑食的人，不过这段时日，确实发现家里伙食的改变，不是多了道清脆的咸菜，便是多了些精致的菜肴，即便他不善美食，也发现绫音住进他家后，他的伙食比以前要美味许多。

　　陆弢食不语，一箸一箸地往嘴里送，不缓不急，看似斯文可实际很快一碗面就见了底，桌上的菜也悄无声息地减少。
　　不像绫音，才吸了两口面条，鼻头上便冒了汗，一会儿擦汗一会儿吸鼻子，手忙脚乱地。动作算不得好看，但有一种朴实的憨态。
　　“你别盯着我看，如果不够，厨房里还有。”绫音吞了口面条，直接说。
　　陆弢夹了颗鱼丸丢给地上的小黄狗，小黄狗欢快地咬上，很快就没了，还眼巴巴地瞅着陆弢的手。
　　绫音边喝汤边盯着陆弢的动作，心里早不知道骂了多少脏话，不过一个字也没有说出口，这都归功于绫音是个明白人，不会老做闹情绪无用的功夫。
　　可陆弢根本就感觉不出绫音前后情绪上的变化，今晚还算是他们第一次同桌吃饭。

　　“待会你早点歇息，晚上跟我出去办点事。”陆弢直接说。
　　“晚上？干什么？大半夜不睡觉，做贼呀？”绫音心直口快，面条还没全部吸进嘴里，虽说含糊，可她很快便觉得自个这话说得不对。
　　终究是面上的顺从，掩盖不住心底的倔性，陆弢用强权压她，她为了自保不得不顺从，可这个顺不是自愿的，所以一不注意，它就会随时跑出来，露出“本性”的尾巴。
　　绫音忙吐掉口中的面条，露出一个油腻腻地笑来：“呵呵，我的意思是，晚上一般都是贼人活动的最佳时间，大人是要带我一起体验做贼的感觉吗？”
　　陆弢不理会绫音的狡猾耍赖，轻轻地喝着碗里的面汤，说：“跟我入一个人的梦。”
　　绫音一愣，却是乖乖地“哦”了声。

　　收拾好碗筷，绫音果真乖乖地洗漱就上床歇息，可天色尚早，绫音也没那个睡意，只是望着窗外的月光，抱着被子想阿爹。
　　若是阿爹在，他必定有办法叫她脱离这个锦衣卫的胁迫，可反过来又想，若是阿爹在，怕是会打断她的腿，不，应该是打爆她的头，谁叫她不老实，起了贪心又招惹了不该惹的人，活该她现在处处受制于人。
　　旁边的小黄狗见绫音睁着亮晶晶的眼睛，窝在她怀里，蹭了蹭，时不时看一下床头的墙壁。
　　隔壁那边就是陆弢，估计是小黄狗耳朵灵敏，听到了声音，绫音撇了撇嘴，撸着怀里的毛绒绒，闷闷地睡了。

　　待到寅时，桌上的钟哒哒地响，绫音心思一沉，闭着的双眼滚动间，梦中的她已经在陆弢的梦里。
　　很快便寻到陆弢的主梦场，因为陆弢是在等她，所以他的梦里很干净，不像上次她悄悄潜入他梦中，看到小时候的他和那个“情深”的他。
　　绫音晃了晃脑袋，陆弢见她怪模怪样，便问：“有什么问题吗？”
　　绫音赶紧摇头，忙说：“没事，晚上吃得有点撑。”说完还真装摸做样地摸了摸肚子。
　　陆弢没好气道：“没事吃那么多干甚？还有，你肚子疼摇什么脑袋。”
　　绫音一听，简直想直接一巴掌呼过去啊！她不过才一个动作一句话而已，他就叨叨个没完。
　　陆弢压根就不理一脸铁青的绫音，而是一脸严肃地交代：“待会你跟着我进入那人的梦，我做什么你就跟着，帮我记住梦主周围的环境和见过的人，不要擅自行动，明白了吗？”
　　可能是陆弢的语气过于严肃，绫音不敢造次，也跟着认真地点头，跟着他，进入了另外一个人的梦里。

　　因为梦主绫音没见过，所以她只能跟着陆弢进到那人的梦境中，混乱不清的梦境，绫音走得磕磕盼盼，有好几次突然从天而降的黑影，像吃人的妖怪一样的突然扑过来，吓得绫音一惊一乍，虽然她没有尖叫或抓着陆弢，可总归是被唬得心跳加快。
　　“这是谁啊？梦境乱七八糟的。”绫音小声地嘟囔。
　　陆弢刚刚躲了一块飞扑过来的黑雾，侧头看绫音时，目光带冰，绫音识时务地闭了嘴，跟在陆弢身后，小心地走着。
　　躲过黑雾和寒气逼人的光影，在一处山清水秀又光亮无比的地方停了下来，茅屋上袅袅的青烟映着碧波，偶尔鱼儿浮上来吐泡泡，惊动水面，荡起一圈圈的涟漪，青山绿水，好一副世外桃源避世的好地方。
　　陆弢幻化成一个商人的模样，他也没对绫音说什么，绫音就直接幻化成一个小厮，随在陆弢的身后，穿过一座趟着水的石桥，进了茅草屋。
　　屋子里摆设奢华精致，显然跟屋外的淡泊简朴有些出入，屋里一个留着山羊美鬓的中年人，从椅子上端起，问道：“你们是何人？”
　　陆弢一揖，甚为客气地笑道：“在下是徽州商人钱峯，久闻马师爷的惊世之才，今日前来，想求马师爷屈才，聘于我等。”
　　那马师爷一听陆弢的话，刚起的敌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猖狂的得意，他笑得胡子轻颤，连说了几声“好”字，模样甚是得意地叫陆弢坐。

　　陆弢回身的瞬间，在绫音的手上幻化出一个雕漆的红木盒子，可好像哪里出了问题，盒子的一角怎么也化不全。
　　眼看那马师爷已经看向他们这边，绫音心一沉，帮着陆弢把那盒子变了出来，陆弢瞧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打开来，一溜金晃晃的金元宝，乖乖地躺在盒子里面，呈现在马师爷的面前时，他笑得就快要把胡子给颤落。
　　陆弢坐了下来，还装摸做样地喝了口茶，跟叫马师爷的人聊了下海上的私贸，陆弢颇多的疑问，而这些问题悠闲得不太有水平，那马师爷好似为了显摆般，说起来侃侃而谈，陆弢又听得颇为认真。
　　一时间，这梦主的情绪都被一种酒逢知己千杯少给填满了，绫音感受梦主的得意，少不得这时想起包大伟，说来也怪，绫音自小不喜欢跟女孩子玩耍，倒是跟包大伟成为“知己”。

　　只听陆弢问：“陈奎是闽南有名的商人，马师爷在他那边做事，肯定学了些他从商的手腕，在下生长在内地，不甚熟悉这海上的贸易，到时还请师爷指点一二。”说完长长一揖。
　　那马师爷回了礼，颇不以为然道：“哎！你也不必妄自菲薄，那陈奎也就三脚猫的功夫，哪有什么手腕，倒是上头有些人脉，做起事情来，才顺风顺水。”
　　陆弢又问：“还请师爷牵线搭桥，带钱某认识上头的这些能人，以便我能分得一杯羹，那时也不会少了师爷的好处。”
　　马师爷笑着摸他的山羊须：“哪里哪里。”
　　陆弢虚虚一笑，绫音站在他身后侧，看不清他的正脸，但见他的笑意扩散至侧脸，便想到素日里见陆弢都是绷着一张脸，想必这时候的笑，都是强权附会的吧。
　　陆弢接着问：“我听京城里的人说，这陈奎跟首辅大人扯上了关系，所以才发了这滔天的财，不知可有这回事？”
　　“首辅大人？”马师爷瞬间露出一种迷茫。
　　“首辅严大人。”陆弢答他。
　　“严大人？”

　　而绫音在一旁看着，诧异为何马师爷会突然露出这等神情时，她已经感受到梦主强烈的情感波动，震得同在一个梦境中的人，都感到了危险。
　　绫音一把摁在陆弢的肩膀上，急道：“我们快走，梦主要崩溃了。”
　　陆弢还未站起，椅子已经坍塌成无数的碎片，周围的世界也随着马师爷的情绪，轰然倒塌，幸得陆弢身怀武艺，在梦中亦能勉强应付。
　　梦主的意态太过强烈，绫音他们还未走出这个主梦场，就被带到另一个梦中，跟刚才世外桃源山清水秀的世界截然相反，这里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中，一波强似一波的敌意，意欲毁灭他们两个。
　　由梦主强烈意识散发出来的敌意，幻化成刀光剑影，密集地向绫音两人袭击而来。

　　绫音躲得狼狈，她虽没有陆弢的武艺，但是在梦中，她也会运用意念防身，只是梦主的精神实在太强大了，她边躲着要命的袭击，边大声地问陆弢：“这严大人是谁？”
　　这时，梦主马师爷像是听到了绫音的话，忽然狂叫了起来，全身上下就像个疯子一样，不停地舞动着手脚，疯魔乱舞：“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疯了，这人真是疯了！”绫音骂道。
　　陆弢听了，接了她的话：“他本就是个疯子。”
　　绫音一诧一怒，“你为何不早说！”

　　且不说入梦多少会受到梦主意识的控制，现在进的竟然是个疯子的梦里，这是绫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若是早知道，她可是宁死也不进来的。
　　而且疯子紧咬着他们两个不放，对他们两个紧追不舍，不管逃到哪里，都离不开马师爷毁灭性地攻击。
　　绫音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如果看到她此刻躺在床上的模样，会猜到她是陷在恶梦当中，却醒不过来，满头满身的汗，眉头紧蹙四肢绷直。
　　而在梦中，绫音也是被逼到了穷途，被梦主疯狂地围攻。躲过暗黑无边的泥流，气焰火红的岩浆，还有洪荒之流的大水，她抽着空寂，一把拉过陆弢，急道：“我们快走！”
　　陆弢比她还要狼狈，身上几处挂彩，虽然梦里感觉不到疼，可醒来之后，受伤的地方虽完好无损，可人会连着几日都感觉出受过伤。

　　“你快点出去。”陆弢喘着气说，他冷硬的脸上，一条利器所划的刀伤，皮肉翻出，深可见骨，模样甚是可怖。
　　两人一边跑一边想躲着这个疯子梦境的攻击，绫音跑得气喘如牛：“那你呢！”
　　话音未落，一柄寒光闪闪的钢刀，像有引力一般，箭一样的向他二人飞来，陆弢眼疾手快，一把推开绫音，而他彻底贯了个透心凉。
　　绫音忍不住地尖叫起来，在陆弢满口鲜血喷涌而出时，她穿过两个人的梦境，在自己的床上满身冷汗地醒过来。
　　她蓦地一下坐起，臀部忽然撞地的疼痛感还留在脑子里，身上受伤的地方，脑袋一直知道那里疼，她哆嗦着跑去开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梦里人是不会被杀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