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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同道中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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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来的锦衣卫?阿爹说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时,切忌横撞。
“大人冤枉,我们没想唬弄你,我跟小包子是一伙的,我们都是靠倒卖一些小消息挣银子,根本就不敢欺瞒大人,大人你一定要相信我们啊!”绫音一把扑跪过来,还扯了包大伟跟她一起跪。
技不如人,被人跟踪,连窝带同伙一锅端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绫音直觉那黑脸冰冷的锦衣卫,不像平日里的府衙官卫那般好糊弄,又见包大伟起了倔性,便依着刚才的扮相,卯足了劲地示弱,只差抱大腿了。
陆弢掏了掏耳朵,卢泉从屋里搬了张椅子,他大马金刀一坐,好以整暇地看着眼前跪着的两人,轻飘飘地说:“何不早早地配合?包打听?你就不如她来得实在。”陆弢说完,瞟了眼绫音。
包大伟,绫音口中的小包子,其实就是沥港最有名的“包打听”,各方消息,只要你付得起银子,都会给你最确切真实甚至最快的消息。
包大伟混码头的,干的又是跟人心较劲的事儿,如今见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便收了倔性,露出一贯江湖的油滑,斜着身子问:“大人明说吧,费了那么大的劲跟踪我,可是我触了什么不该碰的?”
绫音摇了摇包大伟的手臂,落在陆弢的眼中,这个小姑娘像是担心包大伟说话不客气,害怕他得罪了锦衣卫。
陆弢面无表情,绫音快速地瞟了他一眼,又缩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跪着。
陆弢微眯着眼,懒着声音说:“我们要许海的消息,你知道什么我们就要什么?”
海盗许海的名声很大,沥港几乎无人不知,包大伟扔想抵赖:“大人你太看得起我,我哪能探听到寇贼的消息。”
“富商陈奎,可是被你卖了个好价钱,这又怎么说?”陆弢也不急不怒,像是看着案板上还蹦跳的鱼儿一样,手里轻松地拿着刀,只寻思着何处下手而已。
包大伟见藏不住,又觉得在这面硬冰冷的锦衣卫面前,连个谈判的资格都没有,有些气馁,心里寻思着该怎么接话。
这时,绫音抬了小脸,露出一个弱弱的试探性表情,问:“那个大人,你们出多少银子啊?”声音低如蚊呐,见陆弢瞅她,又快速地垂了头,嗫嚅着说:“我们不过是穷苦的百姓,总......总要吃饭嘛......”
声音几乎微不可闻,陆弢却听得清楚,这个小姑娘长得柔弱,胆子也小,就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有些活力,不过这样唯唯诺诺地缩着,让人容易忽略,又听她提及酬金,陆弢环视了一下四周,点了点头:“行,以后但凡我要的消息,你们尽管开口,银子我照给。”
陆弢和卢泉走之前,跟包大伟之间的“生意”算是这么定下来了,包大伟一边摸着跪疼的膝盖,一边抱怨:“妈的,吃了上头吃下头,这些人就跟强盗一样,就爱强买强卖。”
绫音不理会包大伟的抱怨,而是沉默地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进厨房把酸笋豆干收好,没了做菜的心思,洗了手,出来问:“你是哪里露陷了?”
包大伟有些懊恼地前后想了想,摇头道:“没有,陈奎的事我只跟银翘说,消息联系我一直不假他人,不知怎的被锦衣卫给盯上了。”包大伟这段时间也“规矩”。
绫音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包大伟就着刚才陆弢坐的椅子,跟她坐了个对面,不过在坐下之前,用袖子拍了两下凳面,绫音见他这般,也不说什么。
包大伟自叹自吹道:“这名声太大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绫音瞅他异于汉人的五官,没点破,只不相信的又就着事问:“那许海真来沥港了?”
这包大伟还真不知,不过依着他是许海,断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跑来沥港,虽面上说陈奎跟许海有生意往来,可为了银子丢了性命,可是大大的不值。
“算了,往后都得小心些,就算不挣那银子,也不能弄丢了性命。”包大伟自我安慰。
绫音朝他翻了个白眼,嘴里叼了根竹签,不说话。
包大伟一见她眯着眼抱着膝盖,就知道她心里在寻思什么,可今日实在太背,没了玩笑的心思。
包大伟把银翘的银子结给绫音,又从绫音这顺走了两条半干的咸鱼,最后还不忘夸她一下:“你还真厉害,那当会儿还想到跟锦衣卫要银子。”
绫音给了他一记眼刀。“不要白不要。”
“我谁都不服就服你!”
“滚妈蛋!”
包大伟拎了咸鱼走人,此刻海水正退潮,堤岸边露出低洼不平的海泥,偶尔一两个冒泡的小水坑,有鱼虾蠕动,若是平日,绫音闲来无事,会下去拾些小鱼小虾,晚上沙窝一煮,鲜香得很。
阿爹千叮万嘱:不可跟公门之人打交道,今日不仅破了戒,还是跟最难缠的锦衣卫“交易”,绫音止不住地叹了口气,待阿爹回来,她要如何交代?
发了会子呆,抱定主意的绫音关门前,却看到隔壁的门一直开着条缝,绫音一愣,又摇了摇头,独自关上了门。
夜里,她早早地吃过饭,冲了澡就上床睡了,待到寅时,心思一沉,眼皮子翻动几下,绫音便置身于一个浑噩的世界。
昏沉没有边界的黑暗,雾沉沉的,偶尔有不甚光亮的一片片亮光,带着隐隐的画像,从身边飞过,一闪即逝。
走了许久,绫音仔细分辨着,哪里才是主梦?
待行到一处较为光亮的地方,半只脚才踏入,就蓦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引,一下子光亮了起来,可又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推了一下,她连连后退数步,坐倒在地,迎面扑上来一个半大的小男孩,揪着她的领子就开始往她脸上挥拳头。
梦主的自我意识太强大,绫音入梦完全被带了进去,现在她就幻身成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被另一个同样大小的男孩骑在身上暴揍,梦里感觉不到痛,可绫音就知道好痛!
旁边还有好几个围观的小男孩,打绫音的小男孩面容,跟今日见到的冷面锦衣卫依稀相似,大约就是陆弢小时候,绫音下午早憋了一肚子的气,现在正好,挥起拳头跟小陆弢扭打成一团。
绫音下手一点也不客气,上回在陈奎梦中,被这人莫名其妙地亲了一口,这仇怎么也要报的。绫音反起身来,压着小陆弢狠揍了几拳,那小家伙鼻血横流,还在狠命地还手。
虽说绫音现在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可到底是对那么小的孩子下手,她心下还是有些不忍,就在这犹豫的当会,小陆弢猛地踹了她一脚,绫音被踢了个四仰八叉,又被小陆弢压过来暴揍。
形势反转,绫音觉得自己太过心软,发狠地搂着小陆弢,开始在地上滚了起来,又倒了几下,才彻底把人给打趴了。
绫音刚想咧嘴而笑,小陆弢“哇”的一声哭了,画面“哗”的一下变化,不见刚才阳光明媚的草地绿树,是一处冰天雪地的梅园,天寒地冻,枝梢冰结,而围观打架起哄的喧闹声消失,继而是一种隐隐的哭泣,很伤心,似痛彻心扉。
绫音尬了尬,打得痛快了还是会有点内疚。她想溜来着,总不能让人当面对质。
“你是谁?”身后一个清澈的声音。
绫音身形一顿,她想走来着,可身子不受控制,缓缓地回过身来,“是你?你为何要走?”是陆弢。
只是这陆弢不像今日穿的那一身黑沉的官服,而是穿了件普通公子常服,玉冠锦衣,模样甚为清隽,眉眼也没有下午时见的那般冰冷,再看自个,已不知何时,一声粉白的纱衣紧裹着身躯,绣花的袖口随着微风轻扬。
“你为何要走?”陆弢一脸的凄色,目光中情深点点,绞着人的心脏,要捏碎了般。
绫音被震住了,这个冷硬的锦衣卫,看着很是讨人厌,却没想到,会有这么情深意切的一面。
梦中的世界,有时候便是现实的隐藏。
“你如何舍得下我,我又如何舍得下你!”陆弢的手要抚上来了,双眼凄迷情深,绫音沉身于他构建的情深蜜意,险些沉陷其中,忙把舌头往齿间一送,双齿用力一叩,疼醒了。
绫音在床上捂着嘴哼哼了几下,才坐了起来,刚才冰寒地冻的梅园一幕,仍留在她的心里,引得她一阵阵的心悸。
她知道,梦境里的情形未必都是真实发生过,大多数的梦境,都是梦主的主观意态,在梦中以梦的形式进行。
只那梦过于伤感,让身在梦中的陌生人,也跟着感伤了起来。
绫音晃了晃神,下床舀了瓢冷水来洗脸,她需要冷静一下,好好想一想,从那晚入陈奎梦中以来,有些事情她需要好好地捋一捋。
入陈奎的梦是从包大伟手上接过的活,陈奎求娶银翘,银翘出银子买陈奎的底。前几次入梦,陈奎梦中均是虐打女子的梦境,没什么特别之处,只最后一晚被梦主的自主意识左右,绫音大意被操控了一回,也就是那样她被人给亲了一下。
亲她的是今日所见的锦衣卫陆弢?他怎的也在陈奎梦中?
如果陈奎见过陆弢,那他出现在陈奎的梦中,便没什么稀奇。今晚她入了陆弢的梦,就是想知道陆弢是个什么人,可惜都是些他记忆破碎的片段,对绫音解惑没什么帮助。
可绫音直觉,许海这事没那么简单,陆弢还是从京城来的锦衣卫。
依包大伟的话,官匪一家,谁知道这些锦衣卫,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东海存在了十几年的海盗?
问题思思绕绕,绫音索性不睡了,起来把昨晚换下来的衣衫,拿到天井处洗了。
当日中午,包大伟又来找绫音,带着绫音偷偷见了个失了只眼睛的中年男子,说是倭寇,不过是包大伟探来的消息,那人五大三粗,憨实的一张脸,如若不是失了只眼睛,怎么也不会想着跟倭寇沾上边。
绫音晚上早早入梦,进了那独眼倭寇的梦中,只三两下便找到了那人的主梦场,看样子在梦里像要见什么人,绫音只看到对方穿了白袜汲着木屐,宽边的衣袍不是汉人的款式,像是个倭人。
绫音可劲地趴着窗户,要往里看清那倭人的长相,可惜梦主的意识模糊,入梦的人也跟着模糊的梦境瞧不清楚。
绫音有些急了,寻思着该不该用意识干扰梦主。其实入梦并非每次都能有所获,凌乱无序的梦没有多大的意义,可这次事情跟锦衣卫扯上关系,绫音无端端地生出一些焦灼来,仿佛跟公门沾上边的,都不是什么好事,想着早早结束好断了关系。
正愣神时,身边却突然来了一人,正是一身夜行衣的陆弢。
梦境时有变化,对折弯曲或翻滚破离,全跟着梦主的意识变化,入梦者身处的梦境空间变幻无常,所以绫音才诧异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陆弢。
显然,陆弢也对看到她时露出惊讶。
不过,绫音更快一步,双手一紧,人已经消散在虚空之中。
差一点,在独眼倭寇的梦里,绫音就被陆弢给抓住。绫音在自家床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跑路,那晚在陈奎梦中,她就直觉不太对劲,只是这些年来,没有遇到过“同道”中人,是绫音大意了。
随便收拾了两件换洗衣裳,绫音取了抽屉内层里的银子,想着给阿爹留信,又觉得不够安全,便按照之前跟阿爹说好的暗号,从厨房里的拿了两条瓜瓢儿,挂在天井的竹竿上。
绫音蹑手蹑脚地开了门,猫身左右瞅了瞅,见大街上四下静悄悄的,灰蒙蒙的空无一人,只阵阵地涛声拍打着岸堤,应着细碎的月光。
绫音钻出门外,又轻手轻脚地合上门,扣了锁,转身时,吓得她立马捂了嘴。
一个黑影轻飘飘地站在她身后,“天还未亮,绫音姑娘这是要去哪?”声音是又冷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