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实不简单 ...
-
李标甚少主动跟绫音说话,那还是源于一桩年少无知的陈年旧事,绫音目光落在他那条有些瘸的腿上,不过很快又想到他不喜欢人盯着他哪里看,又见那黄达全还远远地瞅着这边,绫音接过李标手中的竹篓,把鱼儿都倒进了一个水盆里。
“我娘念叨了你好几日,说若是你出了什么事,她不好向你阿爹交代,你竟然跑来这里?”李标直说缘由。
绫音低头瞅了下身上的罗裙,又想刚才那黄达全拦着她,而她微微生气的模样,任谁都会往歪的方向想,绫音瞥了瞥嘴,解释道:“我不是在这里帮工,而是在一个正经人家的家里。”
李标第一眼便没敢认绫音,待认出绫音后,他的怒气很快就压过讶异,水湖蓝色衬得她皮肤白皙,上好的面料和得体的剪裁,精细地绣工,每一样都显示她身上的这件裙子价格不菲,可依着绫音的家境,即便再美,看在李标的眼中,却有种羞臊的耻辱感,所以他怒了。
“正经人家?那个锦衣卫吗?”
李标的口气很冲,说话的表情也让人很不舒服,绫音刚开始的那点儿感激已经消耗殆尽,再看黄达全已经上楼,便仓促道:“我走了,待会今昔那丫头会下来跟你结账,今日这鱼不错哦。”
绫音没走成,李标拽了她,估计是绫音从没想过他会对她动手,绫音条件反射地甩开李标的手,动作有些激烈,李标被拖得踉跄了一下,绫音又有些过意不去。
李标却铁着声音地说:“你这样瞒不过你阿爹。”
绫音半是内疚半是心烦:“知道了,李大哥,只要你不说,李婶不说,我自会向我阿爹交代清楚的。”
“若是有什么事,你怎么交代?”李标又紧着问。
毕竟是阿爹委托的人,又是小时候做过对不起事情的人,绫音耐着性子,游说道:“我都这么大,能有什么事,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我好。帮我好好安慰李婶,我过两日就回家。”
绫音说完,就轻巧地跑开了,那纱裙上的蝴蝶,在阳光底下,银碎地反射着点点白光,就像在梦里一样。
李标紧走了两步,终究是因为腿上的不便,哪里跑得过腿脚灵敏的绫音,只一双手紧紧地拽着裤管上的布料,似要揪出个洞来。
而绫音这边跑出了门,却在拐角的地方,因光顾着想后面,一不小心,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人的怀抱。
突来的美人送怀,白送的艳福,包大伟浑水摸鱼,搂着撞进他怀里的姑娘上下其手,还佯装被撞得不轻,哎哟哎哟地叫唤。
那绫音被人一抱时,还吓得不轻,可一听包大伟的声音,又见他两只手锢紧了自己,又是揩油又是占便宜的,她嘴一横,脚下就开始用力,一个都没踏空地都踩在包大伟的脚上。
痛得包大伟这回是实实在在地嚎叫了几声,赶紧松开了手,一看是绫音,嘴里骂了句:“我去。”抱着吃痛的脚,不停地跳。
“你干嘛?不做朋友了?”包大伟委屈道。
“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也不瞧清楚,见了个姑娘就想上前占便宜,我不踩死你丫算便宜你了。”绫音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裙,相当的义愤填膺,一点都不为自己的行为后悔,只没狠狠再多踩两脚。
包大伟悻悻地摸了摸鼻尖,也不作了,上下瞅了瞅绫音的这身打扮,又是从银翘的竹楼里出来,他瞪着大大地眼仁,问:“你挂牌了?”
绫音直接就是朝他脑袋上砸了过来,包大伟抱着脑袋哀嚎出声:“我错了,我的姑奶奶,我真错了。”
绫音捶得手疼,才停了下来,警告包大伟:“你再没一句正经的,就别想再见明日的太阳。”
包大伟无辜地摸了摸自己被暴揍的脑袋,心道:他说的可是真心话,绫音的这身打扮,确实不像平日里的绫音,而且好凶,果然是近朱者赤?
“我的姑奶奶,你这是要干嘛呢?这么横冲直撞的。”包大伟讨好地问。
绫音反问他:“你又是去干甚。”包大伟说没事,就是跑腿听差。
绫音知道,他现在几乎成了银翘这里的常客,不是来玩,包大伟不肯实说,可绫音猜想跟锦衣卫脱不了干系,还不是让他来探听消息的?
怕李标会从里面出来,绫音率先往一条巷子里走,风一吹,她脚踝处的纱裙飞舞了起来,就像天上的云朵,包大伟不甘心就这么松口,跟着绫音问:“你跟陆大人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绫音心里想着事儿。
这孤男寡女地处在一处,以前还没想过,现在绫音这么一打扮,还挺顺眼,包大伟就不得不多想。这俏婷婷的美人在身边,难道那陆大人就一点都不心动?
“你在陆大人家里住了月余,你们两个就什么都没发生?”照包大伟的想法,这裙子怕也是陆大人给添置的吧,绫音哪来的银子,就算有银子她也舍不得花。
绫音不答反问:“包子,你说这陈奎死都死了,他能搅出什么浑水来?”
“啊?”包大伟见她答非所问,可又不敢直说,怕她打他,摸了摸鼻子,摇头道:“不知道呢。”
“你不是包打听吗?消息最灵通的人吗?”
“那是虚名,自己给自己安的,方便找到活儿。”
“嘁!”
“不过这事吧,怎么看着也不像是简单的。”
“唔,看来我们算是摊上大事了。”
......
月色已经深沉,靛蓝色的天空中繁星点点,陆弢走在空无人迹的街道上,打了个酒嗝,酒意在身体里流畅,流过的地方燃烧出一种舒服的热意。
他有多久没喝这么烈的酒了?仰着头望头顶的苍穹,远处便是波涛汹涌的大海,潮汐之间,无倦无止。
这里跟京城不一样,跟漠北的风沙也不一样,皇城里有母亲酿的桂花蜜,漠北有孤傲的落日和漫天的黄沙,而这里,水洗一般的蓝天和大海,远远望过去,浩瀚一片,让你根本就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忽然,一只大约偷了鱼腥的猫儿,被陆弢的脚步声惊吓到,嚯地一下从墙头跳到屋顶,踩踏着瓦片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陆弢抬眼看去,只看到两只绿盈盈的眼睛,他摸了摸额头,轻叹了口气,往自家的小院走去。
开门时,小黄狗围着他汪汪地低叫了两声,陆弢用脚踢了踢小黄狗圆鼓鼓的肚子,关了门往里走。
小黄狗绕着脚脖子,不停地缠绕着陆弢,今晚的陆弢心意暖懒,想起以前小时候,家里好似也曾养过这样的小狗,不过后来病死了,小时候的自己太过伤心,便再也不养这些小东西。
小黄狗也通人性,缠着陆弢更加欢快。
进到院子,一阵风过,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隐隐带着一种花香,极淡极淡,循着淡淡的香气,陆弢抬眸望去,朦胧倩丽的身影,在飘渺清丽的月光之下,与梦中的某个景象,出奇地重合。
陆弢脚下一紧,那压抑许久的汹涌,竟似要在这一刻冲破胸膛,如此相似,如梦似幻。
“真真?”他呢喃出声,他想向前,可脚下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踟蹰难行。
风柔柔地吹着,带着丝丝海边的腥甜,徜徉在莹润的月光之中,飘舞的发丝,翻起的衣袂,有一种只会在午夜梦醒时,才会有的彷徨和镂骨铭心,炙得人不知所措。
脚下的小黄狗仰着圆乎乎的小脑袋,不明所以地望着陆弢,呜呜地发出声响,又跑到树底下,用嘴叼着纱裙,开心地玩了起来。
绫音再也不能装作若无其事,扯回裙子,教训小黄狗:“你个调皮捣蛋狗,若是咬坏了,我拔了你的牙。”
教训了小黄狗,绫音这才转身,似才发觉陆弢回来,盈盈一笑,柔声问道:“大人,你回来了?”
陆弢这边,却如梦里初醒,几番彷徨几番怅然,只愣愣地嗯了声。
绫音又问:“大人可要吃宵夜,我去给你下碗面。”
陆弢一时没了回答,绫音福了福身,准备往厨房里去,经过陆弢身边时,又停了下来,叫了小黄狗跟在她身后。
错身的刹那,那缕极淡的香气,像长了眼睛,一直往陆弢的鼻端钻,体内温热的酒气更加狂躁了,“你等等。”陆弢沙哑地叫了声。
绫音一边嘴角高高翘起,眼睛眨巴了两下,才施施然地转身,轻声问:“大人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你大半夜的不睡觉,站在这里吓人吗?”
急剧地反转,陆弢的声音又冷又硬,带着浓浓的怒气,像盛夏的一声惊雷,瞬间把人给吓得魂飞魄散。
变化得太快,绫音有些傻了,刚才不是好好的吗?她可是费尽心思,引了他梦里的情景,虽然不明缘由,还有些卑鄙。
连小黄狗也感觉出不对,摇着尾巴看着眼前的两人。
陆弢厉色道:“在我这里,你若不能安守本分,老实地做你自己的事情,我会请你到别处。”说完,再也不看绫音一眼,就好似多看她一眼就会侮辱到他一样,陆弢进了自己的房间。
随着“嘭”的一声关门声,绫音也被震得浑身一颤,那一颤就没了劲头,那是极端的愤怒,怒气撑得她的胸脯起伏不定。
她一把撩起裙摆,气呼呼地也回了自己的房间,也“嘭”的一下关上了门,小黄狗在两个房门前转了转,最后只能呜咽着,趴在屋檐下,垮着眼睛思考未来。
什么叫不安分守己?绫音一直在屋里团团地转,她穿件好看的裙子怎么了?她又不让他陆弢看,他若不喜欢,可以戳瞎自己的眼睛好了,碍他什么事了?
怎的?还不许她也穿得漂亮点吗?
......
绫音的恼羞成怒没有持续太久,毕竟是个善于反思的姑娘,何况还专门到银翘哪里请教过,依着刚才陆弢前后对比的反差,银翘说了,像陆弢这样冷硬的人,必是受过礼教的严苛管教,即便是在意了,也会面上装作不在意,甚至还会出言挖苦讽刺。
刚开始时绫音一下子没忍住,自己就着了他的话,一时气得忘记了银翘的叮嘱,如今冷静地想想,确实是这么回事,这样的反映才像他的性格,这也说明了他对她,是在意的?
“真真”?这是谁?那梦里的女子吗?
绫音很不厚道且得意地笑了几下,一点也找不到刚才点火仗似的暴躁,这脾气嘛,人人都有,就看谁能控制得了,谁就略胜一筹。
绫音正胡思乱想,门这时响了,她两眼一睁,往床头的墙壁上看了过去,敲门的肯定是陆弢无疑。
此刻,绫音心里可是明白得很,她把被子拖到嘴边,装作已经睡下的样子,问:“谁啊?”
声音慵懒听不甚清楚,看来是睡下了,陆弢在门口抿了抿唇,依旧声音清冷地说:“寅时有任务,你随我进一个人的梦里。”
里面没有声响,陆弢顿了一下,又说:“这人生性十分警惕,你小心一些。”说完,便回了自己的房。
绫音在房里淡淡地哦了声,又想起银翘的一些叮咛来,再对比陆弢的话语神态,有些兴奋的满足感油然而生,一时睡不着,待到寅时时,竟是陆弢入她的梦中把她叫醒来。
绫音今日有些累,梦里也是在呼呼大睡,陆弢来的时候,她还在留着哈达子,陆弢叫醒她后,绫音不自觉地笑了笑,陆弢被她笑得莫名其妙,不过他也没深究,而是由着他带领,两人紧着进入了另一个人的梦境。
那人的梦里又阴冷又潮湿,绫音不停地抖着身体,口里的呵欠变成了呵气,好冷!虽然她感觉不出冷,但就是知道冷。
进入主梦场,漫天的莹亮白雪,一下子灼目异常,绫音赶紧用手捂着眼睛,待适应了光线,才看清厚厚的冰面上,一个戴着笠帽披着蓑衣的青年,在一方破冰的洞口上垂钓。
风吼吼地呼啸,垂钓的青年屹立不动,好似那风雪自动绕开了他。
绫音一边冒着风雪艰难前行,一边在心里骂道:什么怪人,大晚上的不睡觉,非要学人家清雅垂钓,钓就钓嘛还弄得风雪漫天,简直就是有病哦。
绫音还在腹诽,那青年看到陆弢过来,摘下斗笠,露出了真容,而绫音透过指缝往外瞅时,刚好与他抬眸一笑撞了个正着,一愣,整个人就如同被冰封住了般,再也动弹不得。
而她脑海里,闪现了这么一段话:蒹霞苍苍,白露为霜,所谓君子,在水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