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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当断不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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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她和德善抵足而眠,却谁也没有睡着。
南希思绪万千,时时刻刻绷着的神经像是被谁在拉扯。
她终于问出了口。
至于问题的答案,她们心照不宣。
南希努力粉饰太平,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平静地道晚安,平静地睡下,她和德善睡在一片被子下,一不小心就会肌肤相接,然而却像是天各一方,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太冷了啊。
她不由得将被子卷得更紧了。
早在她发觉那些朦胧的情愫的时候 ,她就有设想过--如果她有一天终于有足够的勇气问出口,会得到怎样的答案。她会不会很痛苦,会不会忍不住哭。
痛苦是一定的。但也没有想象中痛苦,相反,她非常冷静。
她没有哭。也许是近来的泪水都在这一天的担惊受怕下流干了,她的神经一跳一跳地抽痛,让她不得安歇。
她翻了个身。按住的太阳穴,疼痛似乎有缓解。
她听见自己耳朵里越来越清晰的,心跳的声音。
它不太健康。但是在过去的十几年里,它很少罢工,很少带给她痛苦。
是天上的妈妈在保佑她吧。
南希翻了个身。逐渐清晰并且坚定的心跳像是她的指引。
说来也可笑,她的妈妈为了她不惜舍弃生命--她本来可以选择不要孩子,不生下南希,可是她没有那样做,她拼着命也要将女儿带来这个世界;她的爸爸--南希紧闭的眼帘颤动了几下。
你看,她的性命是多么珍贵。不是很早以前就决定好好活着不辜负父亲母亲的吗?不然不会连围棋也放弃,决意去寻找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可是决定做出一年多了,她好像还是停留在原地,并且将事情弄得一团糟,浪费时间和生命在无谓的事情上。
停止吧。
该早做决断。
一个声音说。
如果是赛场上叱咤风云的李南希,她会怎么做呢--这可不就是一场比赛吗?桌子的那头坐着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德善,这头坐着一无所有心生恐惧背水一战的她,而她们为之争夺的奖品,是阿泽。
是的。她恐惧。从前的任何比赛,她都没有恐惧过,哪怕对面坐着的是比自己强许多的强者。一是她可以失败,她还可以从头再来,二是她有强烈的自信 ,三,她对最终奖励不是那么渴望。她对已有的、激不起自己兴趣的东西不是那么迫切想要。
可是这次不行。她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和勇气,她是有很多东西,钱,美貌,家世,可是这些在德善面前都被击得粉碎,德善让她自惭形秽,最重要的是,她太想要这个奖品了。渴望到,一想到会失去,她就害怕得浑身发抖。
这也是她一直龟缩着的原因。如果是从前的她,一定瞧不上自己这番做派,她向来风风火火爱憎分明,几时有这样懦弱、犹豫的时刻。
她爱上了一个不能爱上的人。这一切便能够被理解和原谅了。
可是她注定不会得到这个奖品,也许是上天看不惯她如此顺遂,最重要的是,阿泽与那些奖品不一样,他有意识,有自己的主张。
他喜欢德善。
只这一条,就叫她输得一败涂地。
她很清楚,如果她赶在这两个人心意相通之前向他告白,以他善良本性,以他们之间的情谊,他未必会拒绝她,相反,他还会因为顾忌她,彻底断了对德善的喜欢。
可是她不愿意那样。她不愿意让他为难,也不愿意变成自己都唾弃的人。
“南希……。”是德善微弱的声音,“你睡着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南希屏住了呼吸。
“怎么这么凉啊……”她轻轻叹着,将南希冰凉的脚包裹在她捂热的外套里。做完这一切,她才心满意足地躺下来,抱着南希的腿睡了。
南希的眼泪瞬间溢了出来。
是啊。德善这样好,好到她只要生出一点点想法,都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德善有很多让她羡慕的地方,她家庭和睦,性格开朗,跟谁都能打好关系,她有父母姐弟,还有要好的朋友和玩伴,最重要的是,她其实很懂事,很会照顾人,阿泽跟她在一起,一定会被照顾得很好,一定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如果他跟着她,只会跟她一起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她性格不是很好,有时候还会跟他闹脾气,需要他哄着。她也不是很会照顾人,常常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她还很忙,忙的时候会顾忌不到他。
他会陷入危险。他现在已经是韩国最炙手可热的运动员,一举一动都被国民盯着,任何一个人都比她要适合得多。她会带给他无穷无尽的谩骂和诋毁。
她的身边危机四伏,本以为成年以后才会展开的战争在现在就拉开了序幕,这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战场,她孤身一人,胜算极低。她不能将他也牵扯进来。这不是他应该过的生活。
她根本就不适合他。一点也不。
她的耳朵里又回荡起姨母的话。
该果断一些。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长痛不如短痛。
“宝拉姐姐?”那晚之后南希就消失在了双门洞,只是没想到,她在首尔大学附近看到了失魂落魄的宝拉。她本来还以为是眼花,但凑过去一看,果然是她。
这位姐姐这个样子还真是少见呢。
她向不远处的崔静彦挥了挥手,他不太赞同,但还是将车子开得更远了一些。
“ 是你啊,好久没看到你了。” 宝拉强撑起微笑,脸颊毫无血色。
南希抬头望天,这会儿雪势不大,不知这姐姐在外面走了多久,身上都是雪花。见宝拉神色黯然,是不想开口的样子,她索性挽了她手臂,“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宝拉还想拒绝,但南希已经不由分说拉她上车。
偶尔回去一次也没关系。他今晚不在。
再说了,那里不仅有他,还有她的亲人和小伙伴们。
宝拉没再拒绝。她今日极累。她终于狠下心来跟善宇说了分手,心神不宁之下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咖啡馆附近。
她以为南希会问些什么,但让她庆幸的是,从头到尾,这位成熟的妹妹体贴地什么都没说。
“你是怎么回事?”对面的善宇也是一张愁云惨淡的脸。
见善宇只是喝酒不说话,南希威胁:“我可是舍弃了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来见姨母的时间来陪你,你再不说话我就走了啊。”
善宇低低地说:“我分手了。”
他这话像一记惊雷,炸得南希颇有点手足无措--她见宝拉不太对劲,猜测他们可能吵架了,才想到找善宇聊天,可是她从没想过他们会分手--南希见识过他对宝拉的在意,又见他难过得像是随时要落泪,表情一瞬间呐呐的:“是,宝拉姐提的吗?”
善宇低低地应。
南希见他一杯接着一杯喝,没有劝他。她知道近日母亲的事情已经将这个大男孩压得够呛,分手无疑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该让他发泄一下。
何况他只是喝酒,没有迁怒、怨怪他人,足以叫南希对他刮目相看。
她是知道这个男孩温驯纯良的,他孝顺母亲照顾妹妹,学业也相当不错,但她没有想过这种情况他还能保持风度。
一时间她有些沉默。
她是想问些什么的,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只好静静地坐在原地,陪着他一同煎熬。
但她终究没忍住,问他:“为什么呢?”她是知道善宇有多喜欢宝拉的,作为他们爱情的见证者,她做不到对这荒诞的结局无动于衷。
“她要参加司法考试,她说她不能一心二用。”善宇垂着眼眸,脸上带了一点嘲色,“于是,我就被放弃了。”
这句话还是有些怨气的。南希沉默没接话--她和善宇关系更好一些,本来应该与他同仇敌忾为他感到不平,但她见过宝拉拼命的、辛苦的样子,对她的无奈感同身受,她们都是杀伐果决的女孩子。她不好说些什么,他们谁都没有错,只是立场不同罢了。
世事弄人。
南希觉得非常可惜。这两个人相遇得这样早,爱得这样情真意切,竟也没能一直在一起。
也许也不是时间早晚的关系。就算是对的人,也非得来得正正好才行,多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那……。。”她又有疑问,这些话在舌尖滚动了几圈,才说出口,“以后呢?”
善宇举着酒杯的手停住了,半晌,他叹:“我退不回原来的位置了,分手的时候我说她走了就再也不见她……。”
他还在絮絮地说,南希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退不回原来的位置。
形同陌路。
那么,我和阿泽呢。她想。
于是又生出一种诡异的庆幸感和坚决。
她的心脏冷热交替着,冰火两重天的感觉让她无法保持清醒,所有的思绪一瞬间交织在一起。
善宇大概不常喝酒,酒量不是很好,没一会就醉得趴在桌子上。
好在他并不发酒疯。南希松了一口气,打电话让娃娃鱼来巷口。
顺便买了水果分成五袋子让他带回去。
“阿西,怎么喝成这样子……。”娃娃鱼来得很快,虽然嘴上很嫌弃却还是将善宇扶了起来。
南希摸不准他知不知道善宇的事,便没说得太仔细:“他今天心情不好,就多喝了几杯。”她扬了扬手上的袋子,“这个帮我带回去分给大家把。”
“你不回去啊。”娃娃鱼顺口接了一句,“最大的那个袋子给阿泽吗?”
没想到南希却否认了:“不是的,给我哥哥或者珍珠都可以。随你。”
这下娃娃鱼有点惊奇了:“以前不都是最多的那份给阿泽吗?”
“有吗?你就挑一份给他就可以了,你们都是一样的。”南希不欲多谈,看了看表,“我该回去了。”
“你真不跟我一起回去啊?”娃娃鱼的眼神愈发奇怪,“就过来见他一面啊。”
“我还有事,先走了。”
娃娃鱼呆呆站在原地,看了看已经消失的南希,又看看手里烂醉如泥的善宇,又望望不远处的阿泽家,不由喃喃:“大事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