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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不由己 ...

  •   清晨,成焱慢慢睁开眼睛,大脑钝痛,他有些头疼。
      “韩毅?韩毅?”
      黑衣劲装的暗卫从墙角阴影处闪现。
      “昨夜可有什么人来?”
      “并无旁人。”韩毅沉声说。
      成焱半信半疑,又问:“我昨夜醉了酒,可说了些什么?被什么人看见过么?”
      “大人喝酒喝的太多,喝晕了过去,在下将大人带回房间,并不曾听见过大人说出什么胡话。”韩毅面不改色,依然沉稳回答。
      成焱放下心来,一边起身一边问:“秦家目前情况如何?”
      “一派平和。”
      “一派平和?”成焱却生了疑,“你且说说,是怎么个平和法?”
      “行之有常,无慌无乱,安之若素,一如平常。”
      成焱心中疑惑不减,又问,“那秦嫣如何了?”
      韩毅答:“秦姑娘在房间刺绣,一派平和。”
      “当真?”
      “当真。”
      成焱虽半信半疑,却觉得依韩毅性子,必不会说谎哄他,何况这种事情也并无哄骗他的必要,但若说是钱钶哄他,也更无必要,莫非是哪位同僚又与他一个陷阱,等着他往里跳?
      既生了这样的猜想,成焱越想越觉得有可能,便让韩毅继续守住秦家,自己则打算瞧瞧朝局动向。
      穿好官服,成焱看了看床前的金盏银台,微微出神时,听见门外小厮唤了句“夫人。”
      他回过神来,理理衣裳头发,与母亲见礼。成夫人今日描了些妆,看上去气色良好,很是匀亭。
      “子雁,我思量许久,觉着此事仍需告知你一二。”
      成焱微讶,回道:“母亲请讲。”
      成夫人微微思量,缓缓说:“你父亲……与一般官宦子弟不同,年轻的时候虽说不上风流,却也倜傥,我母族虽不是贫寒人家,却也配他不起,早年因母族关系与他订了亲,本以为他会前来退婚,便是连我也没有过什么希望。”
      成焱附耳倾听,很是认真。
      “然而他却是来订下婚亲,当时他已然官至中书舍人,风光无限,仕途光明,你的外公外婆便很是欢喜的将我嫁与了他。”成夫人话头一转,却是说起了当年一桩旧事,“也就是这个当口,‘她’失踪了。”
      “‘她’?”成焱反问道。
      “‘她’名为玉清欢,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绣娘。”成夫人缓缓说道。

      玉清欢是一位奇女子。
      她出身为迷,经历为迷,便是最后去向,也是一个谜团。
      没有人知道她从何处来,又到何处去。但是她的刺绣却受万人追捧,甚至在二十年前,她的绣品被京官作为民间瑰宝献于太后,从此身价高涨,却急流勇退,再无人知晓她身在何处。

      成焱看着自己的母亲,她回想起这些往事,头却慢慢垂下,几乎埋在掌心里。
      成夫人稍稍整理情绪,平声说:“初次与她相见也是这样一个飞雪的冬天。她年长我几岁,年少便已成名,被我父母请来做我刺绣女工的女先生时也才十七八岁,是如花一样娇艳美丽的年纪。”成焱望着自己的母亲,她的声音逐渐轻柔起来:“那时候她最喜欢绣红梅,教我刺绣时也从雪下红梅开始教,她是个温柔的姑娘,长的也好,只是微微有些跛足,行动不便,但若只是坐在那里,也是看不出来的。我想叫她师傅,她便说她大不了我几岁,称师傅实在生分了,若不嫌弃,也可姐妹相称。我却执着,一定要唤她师傅,她只是微微笑着,也不阻止,像是默许。”
      “子雁,那可真的是好时光。”
      成夫人微微有些泪目,看来这些往事于她而言,仍是不能触碰的悲伤:“她常常坐在游廊上刺绣,绣一副万里江山图,我问她你绣这做什么?她说有个人和她约定,说她绣好这万里江山,他便会来娶她。我就问她,我说,那你绣了多久了呀?她的表情有些难过,神情有些哀默,她说,她已绣了十年了。他却再也没有来。我有些沉默,便望着那幅已然成形的万里江山图,一直默默无言,她却笑着说:我的绣工,绣一副万里江山图不用三年,为了等他,我拆了又绣,绣了又拆,只在那最后一针,却从不曾放弃这执着。你说,我是不是有些傻?我有些沉默,心里却想,这么些年,我想那个人也不会来了,过了几天,她们和我说,说我小时候许亲的那个人,应约来娶我了,我站在厅堂中看着廊下清欢的神色,蓦地觉得有些不妥。”
      “子雁,你说,清欢这一辈子在等着谁呢?那个人又为何,连一句告辞都没有?”
      成夫人慨然叹息:“自我要筹备成婚事宜开始,我与她的分歧突然多了起来。我也不知我是怎么了,总与她计较些杂七杂八的小事,那天也是一样,我问她,为什么总要我绣红梅,她冷冷一笑,有些嘲讽意味,说,你不绣红梅,却想绣什么?绣嫁衣?我一听就有些生气,便嘲讽她是个没人喜欢的老姑娘,等一辈子那个人也不会来。”成夫人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悲伤,怀念还是痛苦,“现在想起来,当时说的那句话,许是存了些自满得意折磨于她的心思,是大大的伤了她的心。”成夫人抬头望一眼成焱的神色,心情复杂:“子雁,你想,我日日唤她师傅,她教我养活她自己的刺绣,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她真心相待的小徒弟却笑话她是没有人娶的老姑娘,这是何等的折辱?第二日,她便失踪了。才开始我仍然生着闷气,后来却是连一点她的消息都没有的时候,我开始有些惊慌失措,那时候我已经嫁给了你的父亲。日日忧心悔恨之间第一个孩子便掉了,后来我多方寻找,才知道她在十多年前已经嫁给秦家当主,却福薄,早早的就去了。我不知道她在等谁,但是我知道,秦家当主一定不是那个她在等待的人,许多年后,我在皇城藏书楼顶瞥见一副万里江山图,对着夕阳,在那万里江山之下,我却恍然瞧见完全不同的纹路,那是一副以双面绣法藏在万里江山之下的边疆军事图。那样的刺绣,这世间不会有第二个人,我走上前去,在最后一针处摸到轻微的凸起,那是三针并一针的收针法,那时候我仿佛看见她向着我款款走来,脸上噙着一抹盈盈的笑意,如翱翔在这世间的凤,那一刻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个人始终没有来,没有来拒绝也没有来接她回家,因为那人是行于边疆的战士,将军又或炮兵,他回不来,因为战事未停,他回不来,又或许因为他已经战死沙场,她绣的那幅图,将指引一场战争的方向。”
      成夫人的眼中散发出异样的光彩,却一瞬间枯萎下去,她的神情又一次惨淡悲伤起来:“子雁,你看,这么一个姑娘,靠刺绣养活自己,等了一个战士十年,本在绣坛上惊才艳艳,能将一干男子都比下去,总不会这么早就嫁给一个心外的人,去相夫教子,终老一生。这却如何不是她委屈了自己?使得她郁郁于心,最终早早离世。而这一切的起因大多是我那句,你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你等的那个人,一辈子也不会来。”她轻声叹息。
      一阵良久的沉默,成夫人微微抬起眼睛,直视着自家儿子的眼睛,语气坚定。
      “子雁,我欠了玉清欢。”
      她缓缓走到成焱面前,目光如炬,沉声说:“你即是我的儿子,又是成家的当主,你便记住,我们成家,永远都欠着玉清欢。”
      “玉清欢已死,我们成家,便永远欠着她的女儿,秦嫣。”
      成焱猛地抬起头来,只听成夫人一字一句,恍若预告命运。
      “她会是你媒妁之言,六礼相待的正房妻子。”

      成焱靠在官轿上,想着那句“媒妁之言,六礼相待的正房妻子”,面色平静,心态安稳,微微袖着手,端得是上品大官的作派,看上去像是在思考什么阴谋阳谋,实际上大脑一片空白,倒是想起小时候那句相似的“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那个时候,后宫之中宸妃独大,五皇子备受宠爱,在朝局上便是宸妃家的当主备受皇帝信赖,圣意难测,当时也没有人知道皇上是真正为人蒙蔽,甘愿让一家做大,还是另有打算。
      事实上,从先皇登位开始,朝局便是僵着的,当时才历经两朝的周阁老尚且还是相国,文周武陈,陈国公一支掌着军权,都是权倾天下的人物,皇帝夹在这二者之间,心中有何滋味,并不为人所知。
      先皇登位时十七岁,去世时三十七岁,在位二十年,中间有十年宠信外臣,还剩下十年则被迫卷入了自己儿子的夺帝之争中。扶植七皇子的周阁老,扶植太子的两代陈国公,两派斗争日益激烈,最终以陈国公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被流放北疆,九皇子不幸身亡为结局,皇帝被这一连串事件打击,最终一病不起,临终之时将皇位传给了当今的皇帝,当时的七皇子,李承安。
      承安为帝后,封周阁老为中书省阁老,主管三省事务,并娶了周阁老的小女儿为妻,母仪天下。
      那时候人人都说,君臣和睦,必成盛世。
      如今,也确有盛世气象,但这皇城中的风,终究是一刻也不曾歇止。
      成焱是什么人?
      有人说他攀附权贵,魅惑圣上,有人说他结党营私,打压同僚,更有人评论他为天下第一大奸臣,迟早演变成逼宫的陈国公或者下一个周阁老。但这一切说辞的依据只有他膨胀到让人恐惧,嫉羡的权力。
      更因为他的权力相比起其他人来说,来的太过于轻松。
      甚至于他的仕途看上去就像是当年被先皇宠信的外臣。
      周阁老亲自引荐,更有从龙之功,他轻轻松松在这样一个年纪得到至高之位,自然让人羡慕嫉妒恨,也就因此遭到更多人的攻击。在这种种明里暗里的试探,攻击之下,他依然平稳的坐在那个位置上,依然当着至高无上的成侍郎,他用他的能力证明了他的屹立不倒,只要成焱有一天可活,这朝堂就永远是他的天下。
      可他如今风光过人,每天和让人斗一斗,也是乐趣。
      可在成焱的曾经,面对三面夹击的紧张局势,失去了父亲的成焱,面对着冷静之中又似有一丝疯狂的母亲,在当时看上去最有竞争力的几位皇子中间,面对父亲开罪过的宸妃,和贤妃或是交恶,或是从无私交的妃子之间,看上去明明有选择的空间,却只剩下一个李承安,就像是命运开的一个玩笑,他站在黑暗尽头等他向他走去,随后他们命运相牵。
      没有选择,不能选择。
      因为他们流着同样的血。
      为了保住举家老小性命,无论他要辅佐的帮助的那个人是傻子还是奇才,除了把他扶上皇位,他没有第二个选择。
      因为一旦失败就是死。
      临行前,母亲当日的神色和今天说起“媒妁之言,六礼相待的正房妻子”时的神情别无二致。那个时候母亲说:“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现在母亲说:“你既是我的儿子,又是成家的当主,你便记住,我们成家,永远都欠着玉清欢。”
      仿佛都是同一个理由,是他生作了成家的儿,流着成家的血,这辈子活该身不由己。
      想到这儿,成焱的心情瞬间悲切起来。
      他望着前方华美的轿帘,不太想哭,也不太想死,就保持着一派镇定的神情,听着心里的角落一点一点崩塌的声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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