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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货与帝王 ...

  •   成焱睁开眼睛,他闻见血腥气,首先感知到黑暗,然后才是疼痛,来自于下半身,不能明确具体部位的疼痛。很快恐惧跟着到来,他好像无法抬起双腿。
      他残了。
      有人敲断了他的膝骨,而疼痛开始变得强烈,开始变得无法忍受并让人绝望。骇然的惊慌袭上他的心头,他想要高声呼喊却哑然失声,他想要起身逃离却无法站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不知道身处何地,他僵硬地躺在床榻上,无法起身,没有饥饿,不能判断时间和地点,大脑一片空白,也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坚持,要去做什么事。他大睁着眼睛,捏着拳头又放开,开始期待那个打破这安静得人的出现,无论这到来是好是坏。
      然而谁也没有来。
      他躺在黑暗里,就这样渐渐失去了呼吸……

      “子雁?子雁?快醒醒!快醒醒!你怎么了?”
      成小公子被一阵男音唤醒,眼睛缓慢聚焦,怔怔喊了句:“承安。”
      见他暂且无恙,他安慰似的应了声:“是我。”许是觉着份量尙不足,又握住他的手补了句:“我在。”
      成焱一时之间有些恍惚,面前的男子摇晃动荡,声音忽远忽近,飘飞的大脑和仿佛即将起飞的身体,他突然觉得有些恶心,扶着额,他推开承安的手,定了定,说了句:“我做了一个梦。”
      承安眸色一暗,柔声问:“做了什么梦?怕成这样。”
      成焱微微皱眉,脑海中无法浮现出图像,但那浓郁的绝望却遗留下来,一片光影浮动,他像是失去了意识,喃喃地照着脑海中的“记忆”说:“我梦见我们小时候,你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我喊你,喊“七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你就生气了,停下来,遥遥看着我,要我叫你‘承安’,我就一声一声的喊,喊承安啊,承安,喊着喊着,你就不见了。”成焱轻轻叹息,看上去十分疲惫。
      承安轻声叹息,安抚式的捏捏他的耳尖,又握住他的手,柔声说:“睡吧,你太累了。”
      成焱回过神来,又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此时身在何处,让人怀疑是否仍然处于醉酒的状态,他只是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似乎因为酒精的作用显得明亮而透润,连带着些许的惊惶和茫然。
      承安轻轻叹息,将他揽进怀里。
      外表尊贵天成,冷然清高的成侍郎身形十分纤细,瘦到有些咯手,只松松抱着,头发就散了他满怀,像只断翼蝴蝶一般扑进他怀里,而从这个角度,他并不能很好的看见他的神情。
      许是梦魇过于绝望,他依然不能停止颤抖,那种没有泪水的绝望,没有出声的哭泣,极轻微的,极克制的展现着他的哀默。
      承安始终安抚性地轻拍他的背脊,他逐渐平静下来,呼吸也渐渐稳定,当李承安再喊一声:“子雁”的时候,他似乎已经睡了很久,却仍然蹙着眉,像是无法走出那个梦魇的阴影。
      李承安像抱着一个易碎珍宝,少年郎如幼童躺在母亲的怀抱,艳丽的烛火下,他定定地看着成焱,就像是幼年初遇,他望着怀中幼小的婴孩,没有人知道他深沉的眼瞳深处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在那个黑暗的年代里,皇子与妃子都活的并不开心,并不安定。那个年代持续了十年,直到五皇子长成十三四岁的翩翩佳公子,七皇子开始懂得人情冷暖,礼义廉耻。
      许是同一个时间,雪下的深,一脚踩下去能踩出个脚印。
      五皇子也就生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
      那时候宸妃权势直逼皇后,后宫形势日益紧张,他那时候还只能跟在母亲身边,看着母亲日夜垂泪却无能为力。
      那并不是非常美好的回忆。
      也就是那个时候,彼时他陪着母亲站在空荡荡的殿堂里等待内务府分配的炭火,却等来了伯父病死的消息。母亲没有哭,没有崩溃,似乎也不难过,只是淡淡的神情,让人看了害怕。把他送回房间哄他睡着之后第二天清晨,他听说成夫人脱簪带罪跪在紫宸殿前,求圣上收回成命,成家不求身后荣华富贵,但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却是为自家儿子搏一条出路。
      后来他听说,是当日陪在帝王身边的宸妃说了句:“好生可怜见的孩子。”帝王才松了口,却笑成大人一生为国为民,临了了连自己儿子都保不了。那时候他在心中笑话皇家情薄,并没有想到那个可怜见的孩子就是那年元宵晚宴上,一席白袍的少年郎。
      五哥从小被宠坏了,虽然跟在父皇身边,他却文不成武不就,心性也十分懒散,不很坚韧,他却不同,从他跟着皇子们上课开始,教书的太傅便对他赞不绝口。
      这引起了五哥的嫉妒,被围着打了几次,侮辱了几回,他便有意让自己看上去蠢笨些,那日却没能逃过,太傅夸他有乃父之风,五哥心声嫉恨,将二哥三哥及八弟一起将他堵在巷口。
      那是条深巷,四个人围在一起,没人知道那里面站着承安。
      当日承安靠着冰凉的青砖,看着四位哥哥弟弟显出十分纯粹恶意的笑容,心中并无恐惧,照例是殴打,照例是抱着头大喊我错了!我是天底下最蠢的人!那天三哥,三皇子,一位宫女生下来的皇子,许是才及冠,身边又无侍床的宫女,竟然精虫上脑,欲要用些腌臜法子折辱于他。
      承安蜷缩在地上,他们以为他已经失去了抵抗能力,没有人看管他的动作,面对三皇子想出来的把戏,他们显然十分兴奋。承安只是淡淡瞧着,面无表情地倾听他们的讨论,并小心地从头发中抽出束发的长簪,紧紧握在手里,眼中第一次暴露出杀意。
      在三皇子脱了裤子那一瞬间,他暴起刺中他的生殖用具,在剧痛之下承安被踹飞出去,撞在散乱的墙砖之上,锋利地砖缘划开他细瘦的臂膀。
      五皇子暴怒,承安缓缓站起来,弓着身子,如一匹即将暴起杀人的野狼。随后他缓慢地提醒到:“五哥,还不去为三哥找个郎中治治他这条命?不知道这事若是传到父皇耳中,他是会责怪我把三哥阉了,还是嫌弃你们如此猥琐不堪?是你死的快?还是我死的更快?嗯?五哥?你可害怕么?”
      承安裂开嘴无声大笑,却已经是走投无路,嘴上说的信誓旦旦,心里却并无把握。他看着五皇子愣在原地,强忍着痛苦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就像是马上要饿死了的狼,用最后的尊严恐吓敌人的接近。
      直到所有人离去,夕阳西下,站在金光万丈的世界里,承安一动不动,耳中忽然传来了“七皇子殿下!七皇子殿下”的呼喊,他如梦初醒,来寻他的小太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从指尖一颗颗掉下去的血珠,脸都吓的煞白,他却一脸镇定,布条一绑深色外衣一批,收拾收拾就回去了。
      没人看得出来他受了重伤,就连他的表情,也同他的母亲一样冷淡。
      讲这些,只是为了说明,那只是李承安生命中没有任何特别,没有任何其他意义的一天,他照常挨打,照常若无其事事实上难免带伤的回家,这样的日子绝望么?
      并不绝望。
      只是没有希望。
      那一路上承安想了很多,血液已不再流淌,他却感到虚弱。
      那一番话不过是在逞强,他自幼经历着和五皇子的对比,在皇宫中艰难成长,分明惊才艳艳却不得不甘做蠢才,他知道这件事完全不可能影响五皇子在父皇心中的印象,会倒霉的只有他和他的母亲。
      但是……只要那番话……骗住五皇子就可以。
      只要没有人知道今天的争端……
      他看向身边伺候了自己七八年的小太监,眸色微寒。
      他回到家,母亲应宸妃的晚宴,正好,方便他处理伤口。摒退下人,他点亮蜡烛,夜间稍稍有些晚风,他猜测衣服应该和伤口粘在了一起,于是一个心狠,手起衣落,伴随着剧痛他无声嘶吼,血腥气在夜晚蔓延。
      应该是连皮带肉撕下来一点,不过他没有时间,因为他不知道宸妃的晚宴会开多久。所以他仍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还没有完全站起来,一坛酒“嘭”地放在了他面前,他暴起杀人。
      本能在那一瞬间占了上风。
      那并不是非常愉快的会面。
      如果当时他没有受伤,可能这个世间已经没有成焱。
      遍布血丝的眼睛死盯着眼前昏厥的少年郎,这个“被人知道了”的事实使他在那一个瞬间对他产生了强烈的杀意。然而被剧痛麻痹的理智还是稍稍占了上风,让他联想到这个人是谁。
      ——成焱。
      那个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的成家公子。
      他的表弟。
      一个甚凉的冬日,他坐在寒风里,血流不止,理智和野性在脑海中对战,一方面是野性叫嚣着杀了他!一方面理性又在说不用杀了他,只要他是你的人,就不会坏你的事。
      最终他端起成焱带来的酒坛,清冽的美酒汩汩的流淌而下,刺骨的疼痛,几乎让他透不过气,等他回过神来,他才察觉到此时头皮隐隐发麻,而跟随酒液的污血则染了成焱一身。
      那一瞬间他心念电转,最后他把成焱抱起来叫来信得过的下人把地上的血收拾了,开窗通风,成焱因一身酒液无意识的颤抖。
      他叫人捎来热水,把他在热水里拎了拎,发现血洗不干净,又把他衣服脱了,又拎了拎,仔细打量一番后发现此人干净了许多,把人从热水里拎起来,把自己中衣一脱罩在他身上,然后把他放在地上,就一巴掌一巴掌地把成焱扇醒。
      那时候他没有想很多,他只是觉得,如果这张漂亮的嘴唇吐出了他不想要的答案,他便要……
      直到他听到他说:“我为什么在这里……我为什么没穿衣服……”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放下心来的感觉。
      至少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看着成焱慌乱的样子,心中倒是起了逗弄他的意思,便笑着供他:“你和我两情相悦,要做些寻常夫妻事情,结果你受不住寒,晕了过去,小焱儿,你可晓得了?”
      成焱一脸懵逼加震惊地看着他。
      “我……你……我们……”他的手来回指向彼此,最终露出一个崩溃的神情。
      他微微挑眉,露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
      “怎么?嫖完就跑?天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嗯?”
      “你……我……”他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准数,承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心中也在根据他的表现猜测他是真的忘了还是在演戏。
      两个人一来二去的插科打诨,却是没有一句真话,全是虚情假意,利息往来。
      没想到成焱却是一副认清现实豁出去了的表情,只见他眉毛一沉,脸色一变,坚定地说:“既然我把你……那啥啥啥了……我会对你负责的。”
      承安一怔,大笑出声:“成焱,可别装了,你当真不知我是谁,你又是谁吗?”
      此时成焱娇憨神色尽去,他眉目修长,不笑时显得凉薄且凌厉,只见他微微挑眉,朗声道:“七皇子殿下要装,作为七皇子殿下的侍童,自然要配合七皇子殿下演这出戏,让七皇子殿下开心。”
      承安看着觉得好笑,分明说的这样谄媚话语,却用这样一副清正平朗的神情姿态说出来,可以说是十足的不要脸,十足的识时务。
      承安伸出一只手,抬起他的下晗:“你娘把你送到我这儿来,心中有什么打算,你可清楚了?”
      成焱微微错开他咄咄逼人的视线,笑了笑:“自然知晓。”
      “是什么?嗯?”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笑着说。
      第二天,七皇子身边伺候了七八年的小太监怀揣着金银细软在一口枯井中被人发现他死不瞑目。七皇子对这位偷盗了自己财物的小太监十分宽容,念在他伺候他多年,免他三族性命,使得皇帝大为欣赏,赐他明珠成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货与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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