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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真没出息 ...

  •   冬日的夜有些凉,今夜没有月亮,看不清时辰,他披上披风,漆黑的一件斗篷,银莲的刺绣,他慢慢地走着,向着无尽的黑暗,仿佛没有目的地,又仿佛终有结局,黑暗将他拥抱,他仿佛在飞蛾扑火。
      那是一盆极其鲜活的金盏银台,鲜活到接近恐惧,他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它,四周没有光明,它是唯一的火把。
      他缓缓地走过,洁白的花开在漆黑的夜,他将一切扔在身后,灯火通明的成府,繁华的洛阳大街,还有最远方,那个森严的皇宫。
      这大概是个酒窖,很难想到外表雍容华贵,清冷孤绝的成侍郎会藏着数量如此众多的烈酒。入口辛辣,他却仿佛毫无所感,一碗接着一碗,一坛接着一坛,是全不要命,但求一醉的架势。
      时间一分一毫的流过……他直视前方的模糊视线中出现了一双脚,他一点一点的往上看,还在喝酒,视线有点混乱,然后他笑了笑,有些痴傻的模样,喊了声:“承安。”
      承安把他抱起来,火光忽的闪过,他喝了这样多的酒,却是连脸都没有红上分毫,在承安的怀抱里颠簸,他手里还攥着酒,躺着喝就喝了自己一身,一身的酒香。
      没有酒,他却是不依了,要往承安身上蹭,要承安紧紧的抱住他,那个人把他抱的更紧,他就凑在那个人耳朵边上,一声一声的喊,喊“承安啊……承安啊……”
      除此之外的话呢?
      却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他喊着喊着就哭,哭够了又吐,吐够了又接着喊,一声一声的,喊到人心窝子里去,喊的人蠢蠢欲动,他还在喊,一声一声地喊:“承安啊……承安啊……”
      “我……我难过啊……”说了这话又打了几个酒嗝,眼睛睁的大大的,眼泪泉水一样涌出来,承安就把他抱在怀里,然后说:“乖,乖,不难过,不难过……不害怕哈……不害怕。”
      这样像小孩子一样哄他,他却竟然很吃这一套,渐渐平静了下来,承安以为他就要睡了,他又露出那个傻气的笑容,扯着他的衣角,一声一声的喊,喊“承安,承安。”
      夜那样漫长,承安不知道真正的他何时醒来,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他一身的酒臭气,承安却不知该喜还是悲,喜他心中唯一的归宿是他,悲亦悲他心中唯一的归宿是他。
      承安看着他的睡颜,觉得是这样难过且悲伤。
      金盏银台静静开放,幽香阵阵,他抱着成焱,脑海中浮出另一桩事来。
      约莫是十五年前,他还是个无权无势,无人扶持的四妃之子,便是父皇,也不见得很喜欢他。那时候皇宫最得宠的同时也是最美丽的女人便是宸妃,她的儿子也就是五皇子自然被爱屋及乌,很得父皇的喜爱,生下来就被封了安王和江南一带的封地。因此生在五皇子后面的他,便被他父亲取了“承安”二字,意在承纳安王的江山。
      那是个黑暗的年代。
      宸妃恃宠而骄,四妃皆被极大地压制,皇后避世,太后又离世,五皇子更是随着年纪渐长,将他母亲折磨人的法子学了个全,兄弟们都是敢怒不敢言,唯独大哥硬气些,约莫是外族实力雄厚的荫蔽。
      那年元宵节,宸妃想繁华热闹,把京城许许多多权贵的儿女都请到皇城来参加她举办的宴席。
      承安就是那个时候第一次遇见成焱。
      穿着雪白的一身袍子,很是俊朗,甫一出场,便吸引了全场姑娘的目光。
      他记得那时候五皇子坐在高台上,和宠冠后宫的宸妃娘娘奶声奶气地说:“母妃,他长的好漂亮,我要他当我的王妃。”
      ——母妃,他长的好漂亮,我要他当我的王妃。

      韩毅站在窗外守着房中那对紧紧相拥的人儿,脑中却忽的想起第一次见成焱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大概八岁多,已经和现在的面无表情近似,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那么胸有成竹,神情也没有那么清淡,他知道他是板着脸,却想知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板着脸。
      他对他很感兴趣,因为很感兴趣,许多年来就一直留在他身边。这与爱情不同,毕竟他的雇主要他杀了他,他最终还是要杀了他的,但在此之前,他又非常非常想看见那张天生俊朗的脸上淡漠神情被撕破的那一天。
      于是他一直在等待,并且寸步不离,他的杀手同伴说他转行做影卫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然后把对方打得嗷嗷叫,然后让别人滚,而且不给医药费。
      十多年来,也有很多生死时刻,他从来不曾流露出淡漠以外的神情。没有恐惧,没有喜悦,也没有痛苦。某一天他被以前打过的人寻仇,十几个人把他按在了那个男人面前。那个男人似乎有些体寒,大热天也抱着暖炉,他看着就觉得十分热。
      他和他聊天,问他待在他身边是不是很久了。
      他说是很久了。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你是那小屁孩的表哥,皇子辈。
      他似乎不知道怎么说,又沉默了很久,大概那个时候小屁孩和小屁孩的大表哥都是小屁孩的缘故,他们远没有现在这么能言善辩,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水平也没有那么好,所以韩毅听他说:“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难道不知道我找你做什么吗?”韩毅就很不给面子的笑出了声,回击道:“小屁孩,爷开始混江湖的时候你毛都还没长全呢。屁话不说一句,我怎么知道你找我干什么。”
      小屁孩默了默,然后说:“我要你背叛他,做我的人。”
      韩毅又很不给面子的笑出声:“你的人?你凭什么。”
      ……然后韩毅在接下来的七天为这句话付出了代价。
      小屁孩还是小屁孩,就是手段比那一只狠得多,但是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小屁孩,还是来了句:“没用。”即便他被折磨的几乎没有人形。
      他大概真的从一只爆粗口的市井杀手变成了一个忠心耿耿的豪门影卫。也可能是小屁孩的巨额赏金越涨越高,他一想到只要他能活着亲手杀了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就很是来劲,一定不肯松口,也不肯放手。
      然而爆粗口的本性仍然埋在骨子里,他被折磨的疼了,就疯狂开骂:“说你个小王八蛋,这么想要老子,是要老子来艹你?把你艹爽?嗯?老子以后出去一定喊上十个八个彪形大汉把你艹的□□,离了男人一刻也活不下去!小王八蛋,你开不开心?”
      他说一句粗口,他就扇他一耳光,最后小屁孩怔怔地来了句,“我不开心。”然后他又重复了一下,说:“我不开心。”
      “我要你做我的人,把他的全部都告诉我。”
      他上一秒还在为那句宣言吃惊,下一秒剧痛袭来,他开始为自己考虑做他的人的可行性的自己感到悲哀。
      “我抓住了你那些同僚,他们和我说,你特别怕疼,因为你原先被训练成一个杀手的时候,他们提高了你的痛感,让你不得不在被痛死和更灵活的身手之中二选一,你做到了,也是那批杀手里唯一做到的。”
      现在韩毅没力气骂他了,也没力气尖叫,洒在他伤口上的粗粒盐摩擦着他的神经,他的大脑几乎被疼痛占据,这时候有人刺中了他的穴位,阻止了他的晕厥。
      “为了尽可能回避疼痛,你必须躲开所有朝你扔过来的利刃,所以你成为了一等一的杀手,你很厉害,但是你在我的手上,便是生不如死的境地。”
      听着这话,他脑海中却在想,当时就该把那群傻狍子打死,不该留他们一命,算了算了,他们活着就好了。
      又如此过了三天。
      他依然没有屈服。
      这时候那小屁孩有了新想法,他绕着他说,“你现在应该很恨我吧?你这么怕疼,都疼成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了也不屈服,说明你对他很忠心啊,那如果,他要死了呢?呐,你说,如果他死在你面前,会不会很有趣?”
      他剧烈的颤抖起来,小屁孩爆发的狂笑在他耳边响起。
      他知道。
      他输了。
      哪怕小屁孩并非真的可能干掉成焱,他却赌不起,也输不起。所以又过了三个月后,他整张脸围着绷带,跪在小屁孩面前。
      再也没有杀手之王“001”,小屁孩给了他一个新名字,韩毅,韩一。为了掩饰他真实的目的,他还送了什么刘洱,漆三之类的去。
      这些人,不是暗卫就曾是杀手,他们密不透风地监控着那个少年,将那个少年的一举一动传达给那个天底下最想清楚了解的人。他就像一直被养在足够宽大笼子的金丝雀,身边的所有物件都被那个人一步一步替换,一点一点打造成最坚实的牢笼,一举一动都逃不出那个持钥人的眼睛。
      每一个人死了会有第二个人接替,他们面容虽不一致,而少年却似毫无所觉,他只对韩毅的面容非常有印象,非常有反应,所以他总是叫“韩毅,韩毅。”
      时间久了,他很想提醒他,作为一个杀手,他该退休了,作为一个暗卫,他也不可能照顾他一辈子。而且暗卫的职责是保护他的安全,而不是伺候他的衣食住行……
      那天夜里,少年喝的烂醉,他没有找他太久,顺着同僚给的印记,和同僚交接过后,他的行动比他的思绪更快,踏着轻功,那个长大的小屁孩站在这个似乎一辈子也长不大的小屁孩成焱的面前,他看着他一声一声地喊:“承安啊……承安……”;他看着他微微红润的眼眶和颤抖的手指;他看着飞舞的大雪和凉默的夜,心中诽谤了句:“真没出息!”
      然而韩毅心中这样诽谤着,在他窗外守着,他知道他第二天醒来时,会迎着晨光,喊他一声,“韩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真没出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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