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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芙蓉淡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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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唐洛阳,大雪封城,西南坊间集市上倒依然热闹得紧,平民百姓与官家人士来往其间,接近开春,在家中闲了一个冬日的农夫也出来寻觅些新鲜物件。
柳岸凝眉注视着手心里的去了利头的弓箭,不远处摆着一双耳瓷壶,旁边的沈侍郎沈迁壶中已插着十来根箭,沈侍郎本出身权贵,精于此道,柳岸却是在暗中盘算是要赢了他沈迁,还是输了他。
这输赢之间,也是大有讲究。如若沈迁愿与他平辈相交,那么输了,难免被对方疑心放水,如若沈迁自恃身份,那么赢了,难免驳他面子,二者皆使对方不快。
如今二人这壶中箭有两箭之差。
柳岸幼年本跟随武师学过射御之道,可谓百步穿杨,箭术高超,区区纨绔的投箭游戏,他自然是稳操胜券,控场轻松并留有余力。
他本聪慧,幼年便有道士批命:“多智不寿。”更可轻易看出沈迁的意图。眼下成焱即将被迫离京,而周阁老也日益年迈,皇帝突然晕倒更是警醒着各世家大族,这朝局,怕是要变天了。
沈迁今日请他到这教坊司来听最有名的伶人弹唱,还同他玩这十七八的纨绔公子素来爱玩的游戏。
柳岸以为,此实为司马昭之心,是沈迁刻意拉拢示好的表现。
柳岸打定主意,手肘轻抖,投箭入壶。
沈迁眉眼弯弯,笑纹深邃,让人想到同为侍郎的成家公子,清贵天成,面色清冷的模样,倒是一冷一热,两个极端。他吩咐一旁的侍女再端来些好酒,一边摇着手里的箭肝,一边时不时地抿一口清酒。
如今二人仅一分之差,柳岸不动声色,琴声不绝于耳,他低头饮一口酒,沈迁手腕微动,却将手中的箭杆收住去向,笑意盈盈地回过头来对他说:“柳舍人,你听这筝音,是否有些清丽有余而略失意蕴?”
柳岸抬头向那奏曲的姑娘望去,姑娘双手轻轻颤抖,琴音也透出几分恐惧。
柳岸微微皱眉。
洛阳教坊司,有两个天下闻名的尤物,一位芙蓉,容貌妍丽娆魅,足可倾国,一位淡樱,诗心一绝,性子清寡冷淡,其无所谓生死,无所谓权贵的态度让一众清流十分动心。
有人在的地方,便有争端,有争端,便有团聚党争。以芙蓉为代表主要修习容貌保养,梳妆打扮的妓女和以主要修习各种才艺,专心于诗词歌赋的妓女,分为两派相庭抗礼。
便是朝局上,也可依此分出两派来,如以沈迁为首的,在朝局中主要起混水摸鱼作用的沈党,便忠爱芙蓉这一流派,而以兵部尚书沈赐为首,在朝局中主要起保护国家利益作用的陈党,主要因其为国为民的名头而多吸引清流名士,则忠爱淡樱这一流派居多。
而以周阁老,成焱为首,在朝局中主要起为几谋私作用因领头人的成党,一个年老体衰,一个淡漠女色,倒是难得不爱走坊间游玩。
眼下教坊司中淡樱称病,芙蓉又极少出面,倒是不知道此女乃教坊司何种流派。
柳岸开口说道:“筝音本清丽如女子放歌,回音虽雅致优美,却也难逃女气,若论沉稳意蕴,仍是首推瑶琴。”
沈迁不置可否,又慢悠悠的开口,问:“你叫做个什么名字,从前是跟着谁学艺?”
那女子不敢继续弹琴,哆哆嗦嗦的开口说:“妾女……妾女依依……从前是跟在芙蓉大人身侧的花魁续代。”
沈迁有些惊讶的问:“从前是跟在芙蓉身边的么?才艺倒是不错。”
依依定了定心神,语音也不再颤抖,回道:“妾女曾很跟随淡樱大人学过一段时间的才艺。”
沈迁以箭抚手,视线落在她盘起的长发上,“已经行过人事?是哪位大人为你添了妆颜?”
依依面色一沉,音色偏低,回道:“并非什么大人,不过是不值得一提的小人名字。”
沈迁觉得有趣,这样的容貌才华,竟然没有被哪位大人相中,实在蹊跷。
柳岸细细听着,却很快听出关节,猜测这拜于淡樱门下的花魁续代,许是不知分寸惹怒了她真正的老师芙蓉而被暗算。看她衣着身量,皆略显单薄,明显发展较差。再一联想当日淡樱的言语,不难看出淡樱的真意。
大概想要借助他的权势,保护这些具有才艺的童妓不受侵害,又或者是想要在教坊司一家独大,推广她的愿望,只是不知道这些童妓能否意会。
不过看依依暗沉的面色,柳岸猜测淡樱这一番苦心多是毫无意义。
柳岸本以为与这妓子之间的攀谈不过是两人赌局之中的微小插曲,视线本注意着沈迁微动的手腕,却忽听得沈迁悠悠来了句:“不知柳舍人……”
柳岸赔笑道:“沈大人……”
沈迁挥手拒礼,手腕一动,却像是分了神,手中箭肝落在双耳壶外,折扇一开,沈迁看着柳岸的眼神有几分不怀好意。
“本官听闻……前几日柳舍人似乎前往了成府,会了会成侍郎?”
柳岸笑了笑:“确有此事。”
沈迁手中绘着万里江山的折扇轻轻摇动,金纹的扇柄划出鲜亮的弧线。中指扣桌,沈迁笑了笑,视线望着那妓子,悠悠地开口说:“你看这依依,本是跟着芙蓉学艺,后来又拜于淡樱门下,如今在此处为你我奏琴,而早前一心一意跟着淡樱的白梅,眼下却跟着相国大人,”沈迁这话,说的像是感慨,柳岸心中却很警醒,也不多话,仅听着沈迁说:“不知道柳舍人更欣赏哪位童妓的乐艺?”
柳岸却不答,笑意盈盈地问那名叫依依的童妓:“依依姑娘,你方才说道,你本是花魁续代,本该跟随芙蓉学习红粉添妆之事,如何会又拜于淡樱门下?”
依依一怔,回道:“教坊司中,虽以芙蓉大人最为尊贵,可妾女们也是读过诗书,学过琴棋的,只是出身微贱些,但辛辛苦苦修炼的才艺,妾女们的养身之技比之大家闺秀,妾女们自信,也不差分毫。淡樱大人同样出身微寒,却凭借诗心扬名天下,受天下人追捧,地位几与芙蓉大人等同。仿佛是对妾女们说:“我们不是人人玩弄,地位低贱的妓女。”依依心生种种向往,后拜于淡樱大人门下学艺。”
柳岸接着问:“方才沈大人说起你的同伴白梅,你可后悔这么做么?”
依依颤抖起来,很快又平静下来,她的神情近乎于献身于圣洁的恍惚,她回答道:“我不后悔。”
许是柳岸笑的过于温和,她回的真挚,听了让人沉默,沈迁面色不虞,柳岸将手中箭向壶中一投,笑意盈盈地说:“这便是答案。”
两人面前的双耳壶皆九只箭杆,沈迁沉吟一阵,“去把你老师唤来。”
依依惶恐,柳岸鼓励式的笑笑,依依退出房门,余下二人对峙。
“柳舍人的意思是……”
“呵呵,不知道沈侍郎今日召柳岸前来到底所为何事?”
沈迁思量一阵,开口说道:“朝局将变。”
柳岸回道:“成焱尚在。”
“君归敌营?”
“混水摸鱼。”柳岸笑意盈盈地回。
“以何为凭?”沈迁中指扣桌。
柳岸回道:“家父常年与周家不和,下官与沈大人有共同的敌人。”
这话透出三个讯息,一,柳岸一家与成家,周家不和。二,柳岸愿为沈迁驱使,三,所谓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共同的敌人,柳岸意在愿与沈迁目标一致。
沈迁的眼神之中已有提防,柳岸却接着说:“大人若不能相信,下官还可以将大人魂牵梦萦的女子送给大人。”
沈迁双眼一亮,此次聚会,他本指了芙蓉前来伺候,芙蓉却临时有宴,而后柳岸选了依依,他本也是风流中人,自然也听说这依依被人陷害之事,却也不多怜惜,也信了几分传言,只觉得这女子极不上道,远远不如淡樱气节,却不愿拂了柳岸的面子,酒过半席,他才停了思绪,细细听这女子弹拨,琴弦转动间,到有几分淡樱的影子。
沈迁却是不信,质疑道:“淡樱这妓女素来清高自矜,怎会因你一面之词……”
柳岸笑了笑,“大人,您与柳岸约的这局聚餐,于下官入中书省之时便已立下约定,迄今,也有半月,柳岸,便是只等着大人拉拢么?”
沈迁哈哈大笑起来,他既是沈党领头之人,早年便已经玩腻了芙蓉,后来淡樱声名鹊起,他有意要将这美人纳入□□,却不想这胆大包天的妓女竟敢当面羞辱于他,使他大为震怒。
近日听闻淡樱常于凌晨前往山寺礼拜,便起了心,前几日终于决了意,在她必经之路上设下巨石,再派几个山野村夫守在一旁守株待兔,竟是有要让这几个连长相都十分丑陋,体态都十分矮小龌龊的村夫来霸王硬上弓从而折辱这女人的念头。
然而兴致勃勃守在屋中,没等到好消息,却听人回报说,这女人竟是毫发无损,而那几个男人反而是不见踪影,许是已经死了。这发展让沈迁大为不快,今日到这教坊司,也怀着几分怒意。
而如今听柳岸一说,这事情倒像是有几分他的参与,顿时自矜姿态起来。
柳岸了然,劝说道:“大人,淡樱这女人,没能凭借诗心闻名天下之时,本就是普通妓女,接待过无数客人,就我听说的,尚还有何大人家的傻儿子,接待男子,本就是淡樱的工作,您这般做法,丝毫不能影响淡樱之心,又如何能泻您心头之恨?”
沈迁倒是讽刺道:“柳舍人以为不可,却又有何方法来泄我心头之恨?”
柳岸笑了笑,说出一个毒计,“您看淡樱的诗词,说起男女之间的情分,虽有凉薄淡漠之意,却也有几分向往,依柳岸看来,不如……”
沈迁大笑起来,“却是一招毒计!”
柳岸笑了笑,叮嘱道:“大人只需注意,莫要过深陷入便可。说来说去,这些教坊司里的婊子,可不就是我们手中的玩物么?”
沈迁对这话深表认同,对柳岸不由得有些亲近。
“等这依依的老师芙蓉来了,不如先送给你享用一番?你前几年在外为官,怕是没尝过这女人骚浪起来的滋味。”
柳岸自然不能不识好歹的拒绝,欣然接受了来自沈迁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