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间有言》玉榕宝

18、新春番外.水南飞

　　春日宴，繁花茂盛。
　　尚且年幼的水南飞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奶声奶气地对身边的大人说：“娘亲，那里有个人在看我。”
　　不料想她的娘亲却生起气来，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骂：“小浪蹄子，招蜂引蝶便罢，还得意起来！”
　　语毕又是责打，水南飞沉默的护着自己的胸腹，缩成一团，也不哭，咬着牙受着。
　　却有一个小女孩站出来说：“你这人好生奇怪，她长的好看，自然有很多人看，又非她故意，怎地怪她招蜂引蝶？若真要说，恐还要怪你这样的丑婆娘将她生的天生丽质。”
　　她娘亲气的笑了，“我管教自家女儿，与你这小丫头片子有何关系？你既知道她生的天生丽质，如若现在不多加管教，日后自矜自傲，以为女子以容貌为佳，误入歧途，你却如何？”
　　小女孩也是牙尖嘴利的很，回击道：“老天予她这样的容貌气度，便是对她的眷顾，要她轻松度日，你却不以为好，反以为耻，却又如何？”
　　她娘亲呵呵两声，又与那女孩争论，姿态如骂街泼妇，力求证明她教育之法并无过错，水南飞面色平静地听着，仿佛无知无觉，无痛无伤。
　　然而她身边忽然走过一对年龄相仿的主仆，主子长得秀丽，穿的不很华美，却也名贵，手里拿着上好的金织扇面，微微掩着唇，端的是大家小姐的姿仪，纵是如此，水南飞却听得分明，从那小巧秀丽的唇间吐出的不加掩饰的怜悯之心和高高在上的矜持：“你看，那人好像一条狗，可怜兮兮的。”
　　水南飞只能微微闭上眼睛，妄图一叶障目，装作无知少女。
　　彼时正是温暖时分，时既至春日宴，街上游走之人渐渐聚集起来，围成一团看这两母女的好戏。
　　“叮铃……叮铃……”
　　有器乐之声正在靠近……
　　鲜艳的石榴色裙摆，和布料上华贵的芳香，女人微微抬起眼睛，娇嫩的皮肤仿佛被太阳强烈的光亮刺伤，她偏头，于是她水一样的眸子里倒映出幼年水南飞的惊慌失措的模样。那人伸出纤纤素手，仿佛在向她轻轻一招，然而她却是在微微擦去薄汗，仅这一个动作，便有万种风情。而她红唇轻启，水南飞猜那薄唇间吐出一个“来”字，正在诱惑她坠落深渊。
　　那是教坊司的第一女妓，那日她从这里路过，前去赶赴皇家的盛宴，她身后有数十人伺候，地位仿佛皇后。
　　疲乏于母亲管教的水南飞被这样的美丽深深感动和吸引，她几乎跟随她奔跑，却毫无疑问的被她的母亲痛打。

　　“阿南？阿南？”
　　芙蓉嗔怒地咬了她一口。
　　水南飞吃痛地回过神来，眼前的芙蓉美的像一场梦。她渐渐回过神来，想起来此时正是新春，她正按照教坊司的传统，在年满十五这年将自己献给自己的命运，为此，她事需要先洗浴干净，似乎这样做便可以旁证她们的高洁。
　　芙蓉对此表示轻视，她几乎对身边的一切表示高傲与轻视，在十五岁便足够美丽的花魁继任，依凭自己天赐的美，人造的风情叱咤风云场，她所有赞不绝口的恩客都是她的依凭。
　　这一年，水南飞十四岁，芙蓉十六岁。
　　早已可以选择自己客人的花魁续任，并不能理解水南飞的心情，她只是抬手添茶，一如往常，在动作间露出里衣袖口鲜红的锦边，这样优美的，华丽的动作，透露出艺妓一生凄艳的美感。
　　芙蓉笑了笑：“新进的丞相送我的新茶，尝尝？”
　　水南飞微微错开眼睛，她沉默一阵，又漫不经心地开口：“师姐，为我……选了什么客人？”
　　“怎么，害怕？”
　　淡樱看向远方，视线游移不定，“师姐，可还记得那位第一艺妓么？”
　　芙蓉笑了笑，“她死了太久，师姐我已不记得了。”
　　“我累了，你走吧。”淡樱轻声说。
　　芙蓉看她一眼，而后一层一层穿上华服，玉足轻跨，水珠微坠，她微微抬眼，风情千种妩媚。
　　在淡樱身旁站定，她沉声说：“师妹，别忘了你曾经说过什么。”
　　待她走后，淡樱靠在浴池边上，清丽的脸上不自然的酡红显出妖娆的风情，她吃吃的笑起来，玫瑰花瓣在她身边沉沉浮浮。感受着液体的离体，她突然觉得荒谬，茫然与失措。
　　有时候她会想，或许母亲没有错。
　　毕竟……

　　从水南飞开始记事起，就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顶着被火灼伤的丑陋面孔说，他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然而他早已死在了战场之上。
　　作为英雄的后代，母亲与她却很是贫困。
　　因为没有亲戚照顾而被寺庙收留，过惯了悲惨，下贱，可怜的生活。
　　就在这个时候，逐渐长大的水南飞的美丽如同一朵白莲花从这淤泥之中长出，她漂亮的让人吃惊，就像那个女孩说的一样，她受到上天的眷顾，生来如花似玉，亭亭美貌。然而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的美丽终究为这个可怜的家庭招来祸患。
　　因为她的美貌，教坊司的官吏最终认出了母亲。
　　母亲是教坊司潜逃的艺妓。
　　她是艺妓的后代。
　　那个夜里，她瑟瑟发抖，看着锦衣华服的女人和男人鱼贯而入，他们肆意嘲笑，随意逗弄可怜的没有反抗之力的母亲，他们说，看啊，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女人眼下竟然在伺候他们！多么美丽，凄艳的景象。
　　在幼年水南飞的眼中，这一切仿佛是寺庙壁画上的群魔乱舞的真实重映，一群恶魔闯入了她的生活，而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只有母亲惨痛的那一声：“走！”真实可见。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直到锦衣华服，玲珑剔透的小姑娘迎着阳光向她走近，她呆呆地看着她，小姑娘的美貌同样让人震惊，如同阳光照亮黑暗。
　　小姑娘便是幼年的芙蓉。
　　“啪——！”
　　漂亮的小姑娘上来便重重的扇了她一耳光，她看着芙蓉高傲的恶毒的笑容，和不远处的第一艺妓似笑非笑事不关己的姿态，她只是茫然。
　　那便是她和芙蓉的相遇，充满着血腥，悲哀，和痛苦的邂逅。
　　十日以后，水南飞穿上织锦绣花的衣裳，带上金银玉钗，抚琴跳舞，走上了母亲最为担忧，始终严厉教导她远离的道路，以色侍人。第一艺妓为她取名淡樱，芙蓉淡樱，可见偏心。
　　而母亲，那个始终严厉不曾对她展露丝毫笑容的母亲，她被迫赤身裸体，被绑在正大街上，受刑而死，死前，对前来观刑的众人，露出了一抹淡淡的，仿佛解脱，又仿佛悲恸的笑容。
　　那一抹微笑长长久久地停留在水南飞心中，水南飞始终不曾消弭和释怀分毫当时感到的复杂情绪。
　　她有时觉得母亲是对的，毕竟她出身便是轻贱。如此的美貌，只不过是上天对她的玩弄，对她的命运的恶意眷顾。
　　回想起往事，她吃吃地笑起来，笑声在浴室中回荡开来，从屏风之后传来芙蓉低沉微哑的独特声音，她说：“新春了，师姐送你一份礼可好？”
　　淡樱微微偏头，并未接话，反而将声音放的轻缓，应了句：“你来。”
　　芙蓉如言而来，在她身边跪坐而下，淡樱大半身子泡在水中，芙蓉便随手整理起她如丝的长发，说：“头发这么长，没想过修剪么？”
　　淡樱漫不经心的看了眼落在身边的发，回：“你的发也这样长，没想过修剪么？”
　　芙蓉笑了笑，“剪了便不好看了，失了华美。”
　　淡樱笑起来：“若我要你剪呢？”
　　芙蓉正色道：“今年你要我的发来做礼？”芙蓉笑了笑，那笑容意味不明，似笑非笑，只说：“那便剪开来让你开心。”
　　淡樱觉得好笑：“罢了，剪了这发，只怕妈妈要来打我了。”
　　芙蓉拉住她的手，说地倒是诚恳：“不会。”
　　淡樱抽出手，从水中哗地一声站起来，芙蓉微微屏息，淡樱唇边露出清浅的，有些捉弄意味的笑意。
　　“我害怕，我要你。”
　　芙蓉看着眼前的纤细手指，轻轻笑了，勾过手指，将她拉近，亲上她的面庞。
　　淡樱躺在芙蓉怀中，身边一片泥泞，她依然感到荒谬，无措和不真实，就像一片羽毛在空中飞扬，却无处落脚。有隐隐的喧闹声从不远处传来，有人点了她们二人，让她抚琴，让芙蓉起舞。
　　她对那背后的意思再清楚不过，于是她们回到彼此共同的居所，换上类似的华服，散开如丝的长发，在肩峰点上梅香，在唇间点上胭脂。
　　她们即将化身为美的玩物，失去意志和灵魂，如同制作的最为精致的人偶，与人无限类同，却失去根本。
　　在被男子拥抱的那一瞬间她突然理解了。
　　理解了这所有悲剧的核心和这一切不幸的开端。
　　正是与那个女人的相遇。
　　与权利，与自己真实命运的交汇。
　　在那一瞬间，早已经被忘在了九霄云外的幼年的嘲讽突然历历在耳，伴随着身体剧烈的颤抖，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你看，那人好像一条狗。”
　　而芙蓉，她轻轻笑了。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芙蓉和淡樱的人物关系，然后这个是淡樱还是普通妓女的那个时候的事情，这个番外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