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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不过医者 ...

  •   彼时,皇宫某处宫殿。
      韩毅从噩梦中惊醒,随即陷入另一个噩梦里。
      面对着古朴雅致的房间,罩着纱帘的床榻,他下意识向枕头下摸去,慌乱并没有持续太久,作为一个杀手,他并非一定需要武器的作用,这只是一个习惯。
      遥遥望见摆在七弦琴下方的一刀一剑,他欲要站起身来,却疼痛频作,难以起身,却依旧逞强,伸手向那杀人的武器探去。
      “真是可怜。”
      有人!
      下意识向袖中探去,华美的广袖之中却是空空荡荡,他瞳孔一缩,
      浑身上下却无一件武器来护卫自身的安全,此时此刻他才想起来,在他昏迷之前那一个模模糊糊的,踏着夕阳而来的身影。
      “洛太医?”
      影影绰绰的纱帐背后,他无法分辨来人,只觉得大抵不是那个人。
      “李承安。”
      果然不是,说不清遗憾还是其他,他强忍痛苦抓起刀剑,直到武器在手他才注意到眼下他穿的并非平时那套专人定制的墨黑劲装,而是一件淡青的广袖长袍,并不太适合武人,也不是他的衣裳。
      “呵,穿这身衣服,好歹有个人样。”
      对方似乎看出他的疑惑。
      他既晕倒在李承安处,这衣服许是李承安找来的,听他口吻这猜测离事实想来也差的不远。
      待想的清楚,他才想起一桩要紧的事,又不由得责怪自己为这些小事分神。
      “成焱现在怎么样了?”
      “他还好,在成府歇着,此时约莫正晒着太阳看闲书。”
      韩毅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许是在大梦中走了一遭,又经了一段生死之间命途,一时之间还回不过神来。他不说话,李承安也很是沉默,两人之间的氛围并不算反常。
      李承安是天下之主,韩毅则是杀手之王,二者之间看似地位差异悬殊,却都因为同一个人,同一桩事对彼此心怀歉疚,再不占着至高的地位,当年虽是韩毅输了李承安,成了他的爪牙,岁月流淌,两人对彼此了解更深,到因为处事上相类似的狠辣淡漠,颇有些心心相惜之意。
      不过两个人都恨不得杀了对方,便是再如何心心相惜,也抵不过这样强烈的恨意,若说关系,到有些像是维持在不稳定地基之上的大厦,总有将倾之时。
      最后还是有求于人的先开口,李承安袖手站在纱帘之后,沉声说:“你昏迷之时洛常山交与孤你的手稿,然孤多番阅览之后却有不解。”
      韩毅抬头,“你说。”
      “一,南风阁的主子姓赵名钱,从前受过陈国公的恩惠;二,秦家背后受着柳家的荫蔽;三,秦府中东西阁常亮,这一条来自于成焱喝醉当夜你夜访秦府时。”
      韩毅仔细听了,依然没有回过劲来,没有平时的桀骜之气,但是有些虚弱,他淡淡的回道:“当夜秦府一片平和,未见任何慌乱,秦家姑娘在房中刺绣嫁衣,面色平淡,并无不妥。”
      李承安轻扣桌面,“她贴身丫鬟与她情同姐妹,一日一夜过去不曾归家,若真如那前来通报的钱钶所说,其父其母欲要对她婚姻做些什么,又怎会面色平淡?”
      韩毅想了想,回道:“当夜我探查四周,秦家小姐房外并无练家子,气息……你是说!”
      李承安微微点头,“不错,孤怀疑那并非是与成焱订亲的秦大小姐,而是已经李代桃僵的秦二小姐。这也可以解释为何成焱屡屡犯禁求见皇后,他许是想通过皇后将那姑娘约出来,瞧瞧秦大小姐现如今是否安全。”
      闻言,韩毅心中泛起一丝阴霾。
      “依此推据,成焱身边许已被安插进柳家中人,而你昏迷这几日,柳岸也在逐步接近成焱,成焱则没有过多防备。孤如今只想知道,柳家下一步,是想干些什么。”
      语毕,承安的面容之上浮现出一抹仇恨的有些扭曲,又有些胸有成竹的淡定的危险神情,而韩毅微微皱眉,冷静的分析说:“当夜看见这桩事的若不算暗处守卫的初七,小五,离车队近的仪仗都有可能。”
      承安轻扣桌面,“他们既然布了这样大的局,必然有尚未使出的后手,用这些找到那个叛徒或内奸,具体怎么做,你应该很清楚。”
      “嗯。”韩毅说。
      李承安预备离去,却突然听闻那纱帐中伤痕累累的人开口问道:“是谁?是谁救了我?”
      李承安沉默一阵,言语间不明情绪,却成就个清淡的语气,只说了句:“生死本各安天命,像你我这样十恶不赦的人,沾上谁都损其阴德,害他万劫不复。再来,你既清楚是谁,又何必再问?他救你也不过是医者仁心,你……”
      “不必多言了。”韩毅截断道:“韩毅自知身份微贱。”
      李承安笑了笑,没有欢喜,亦没有分明的情绪,望上去如历尽千帆,而如枯树一枝。

      要说韩毅与洛常山之间的因缘,七八年前,成焱曾性命垂危,当今皇上李承安历经三天三夜独闯将夜山,在天色将明,黎明破晓时分甫一见面便跪在他面前,求他相见。
      这便是缘起。
      彼时洛常山见他面色苍白,一开口便来了句:“你要死了。”
      承安闻言却笑了笑,回了句:“人生苦短,明日死还是今日死,又有些什么分别?”
      洛常山微微皱眉,“我不救你这样的病人。”
      承安正了神色,沉声说:“神医不必救我,请救我怀中这人。”
      洛常山皱眉说:“将夜山虽有破阵者山中医者必治的规矩,但我的老师已然埋葬黄土,救不救谁,这规矩,已做不得数。”
      承安面色更是苍白几分,他开口说,言辞间有些恳求。
      “不知神医如何才肯救他?”
      “将夜山新的规矩,一,不救自残致伤,二,不救人心,三,不普济众生。你怀中这人,即使处于昏迷状态之中仍眉头紧皱,可见心思深沉,忧思伤神,此为人心受困,犯第二条,我不能救,也救不了。”
      李承安神色怔忡,洛常山看他恍惚神色,猜测此人历尽劫数,体力耗伤严重,心中正有几番盘算,电光火石之间却被人拿住。洛常山回头,与韩毅孤狼一般狠厉且高傲的眼神对个正着。
      而看似乖巧再无反抗之力的李承安缓慢的站起来,一字一顿的问:“你救是不救?”
      眼神狠厉,神情狰狞,直到许多年以后,洛常山回归旧地,才突然明白,那并非凶狠的威慑,而是亡命之徒最后的挣扎。
      在此之前,洛常山从未经历过人间冷暖,见过最大的恶意无非是山底的村民借故闹事,却不曾想今时今日他却要命丧当场。尽管如此,当时的洛常山脸色铁青,却平平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不救。”
      李承安就气笑了,笑着笑着就叉了气,就开始咳嗽,咳着咳着就吐血,眼泪齐刷刷地往下掉,抱着怀中人的手也不住颤抖,看上去甚至有些疯癫。
      洛常山微微闭眼,说了句:“你在不放手,他就真的要死了。”
      韩毅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我能抓住你一次,就能抓住你第二次。”
      洛常山握紧拳头,神色铁青,他冷笑一声,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说:“我说了,这将夜山有将夜山的规矩!三不普济众生,你要我坏了第二条,总有给出相应的诊费。”
      李承安微微回神,眼神却依然环绕。
      “不知道王公子孙觉得什么能抵得过你这心尖子上的人?”洛常山冷冷的看着,高高在上,盛气凌人。
      李承安喃喃低语:“没有什么能抵得过他……有什么能抵得过他……”
      彼时洛常山少年意气,随意践踏他人尊严亦觉得快意,仿佛如此便能抵消了老师早早离世的痛苦悲凄。
      最终还是韩毅问了句:“你想要什么?”
      却是问倒了洛常山,使他神色间浮现些许怔忡不安,却毫无所觉,彼时他思绪翻飞,身边有飘扬飞过的柳絮和淡淡的阳光,不远处立着老师的坟冢和治病的药材,淡淡的草药香气在空中氤氲,他猜测那是昨日尚未晒干的薄荷香气,最后他定定地看着韩毅,轻声说:“不要死。”
      话一出口才察觉出问题,欲要收回却被那格外耳尖的武人听去,那武人已然跪倒在地施以大礼,郑重地说:“毅,谨遵君令。还请神医施治。”

      他的老师姓云,没有亲人伴侣,孤身一人。
      洛常山幼年依赖云先生,以为二者是接近父子的关系,便十分不解他们姓氏的差异,当日云先生听了他的问题,本以为会是一些医术上的不解,却不想这孩子对他有如此深刻的感情,愣了愣,才回道:“你是我大街上捡来的孩子,那日大雪纷飞,你裹在襁褓里冻的直哆嗦,被人放在洛阳十方街洛府门前的石阶上,我看你可怜,许是快被冻死,也没有人来开门,像是故意避着你,便将你抱起来带走,我猜测你是洛家的孩儿,同时你也不是我云家的子孙,如何与我一姓相承?”
      彼时洛常山听得懵懵懂懂,恍然之间也感到一丝淡淡的无所依的悲哀,但年纪终究太小,又有云先生常随左右,既不曾感到十分的孤独,自然也不会有浓烈的感情。
      潇洒于天地之间,清风拂耳,花香扑鼻,洛常山度过了幸福的童年与少年时光。及冠之后,梳起长发,带着药箱,跟随老师四处行医。
      洛常山与他老师不同,不是个普济众生的医生,却是个自私自利的神医,他聪颖,医术学的很快,十来岁便可和老师一起坐堂,因着专精的方向也与老师不同,善于使用附子,乌头等大毒之物以毒攻毒,对毒物有极深的研究,远远的也有人来求救,名声一传再传,甚而偏远些的地方还有人将他当做是尘世里的活菩萨,以为他可一招定乾坤,与阎王搏命。
      那天,两人正坐在竹屋中煮茶谈天,聊一些罕见的病例和治则,洛常山正说到一位全身烂疮的病人的病症,便隐隐听见一些动静,像是有人在喊,“求活神仙救人!求活神仙救命!”
      云先生仔细分辨后与洛常山对视一眼,抱着药箱便冲出去。
      开者是三个贫寒人家,穿着打扮都很是朴素破烂,云先生却是眉头都未皱一下,便看向二人拖着的草席上的青少年,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却极廋,面色失血一样铁青,全身大汗不止,云先生忙取救命丸碾碎冲服救人。
      洛常山在一边看着,心中有些忧虑。他注意到这三人身上裸露处有一些红点和疮疤,在云先生施治时,他们不住的在身上抠挖,红点流出脓液,而后变成新的疮疤。
      云先生见那少年气息逐渐平缓,暂无生命危机,也注意到了三人身上的疮疤,微微皱起了眉头。却先让洛常山开方捡药,将他支开。
      后来洛常山得知,这三人原不是一家人,家乡水灾后疫症泛滥,这少年的父母便死在了迁徙路上,其余两位年轻力壮些的,有一位还没有家世,与自己的家族走散,人又热心肠,见少年近死,又无处可去,便帮了一路。而另一位面相上有些凶煞的男人,则是从前蒙受了少年父母的恩义。
      三人离开家乡时只有少年患有这种瘟疫,然而一路行到此地,其余二人应该对目前自身的情况有所警醒。
      洛常山因此心存防备,已然见识过大奸大恶的少年神医对未来的情况察觉微妙的预感,而远观明月,血红的一抹神采亦昭示不详。
      他二人对医术皆有极深的造诣,看见如此的皮肤症状,也并无可以免于疫病感染的自信,只是出于医者的习惯,救人无可无不可,只是身为医者,应当救人危难之间。
      那夜血红明月当空,云先生拒绝了洛常山的提议,决意孤身犯险救治青少年,并划出一道线,命令洛常山不得跨过这条线的范围,四人居住在狭小的空间之中,洛常山始终跪在线外恳求,而云先生始终不为所动。
      在那短短的七天时间之中,洛常山对线内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那天清晨他迷迷糊糊跪着醒来,迎着面孔喷溅来一柱滚烫的水流,他恍恍惚惚地伸手一抹,鲜红的颜色让他瞬间清醒。
      云先生死在他面前。
      二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指宽的线,如此隔开生与死。
      洛常山怔了片刻,还有些回不过神来,逐渐逼近的咔啦……咔啦……的声响慢慢放大……渐渐的和他的心跳声重合……洛常山微微抬起头……带血的斧头迎面便是一劈!
      云先生的尸骨碎成两半,而云先生还在诡异的扭动,像是在和那古道热肠的中年男人缠斗,洛常山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目光呆滞,动作迟缓,云先生的血喷了他一身!
      那个古道热肠的中年男人,如今面目扭曲,顶着一身的恶心疮疥,和部分内缩的烂孔,歪歪扭扭的再次向洛常山逼近,又是一声破风声!
      洛常山捂着左脚脚踝,向后艰难挪动,鲜血如注。
      云先生又动了,这一次怀着莫大的恶意,疼痛惊醒了洛常山,他猛然发现了!

      洛常山猛然惊醒。
      “你醒了。”
      洛常山向窗外望去,有人一刀一剑,伫立他房外,有风声,轻轻的吹起。
      洛常山平静呼吸,轻声问:“有什么事么?”
      韩毅沉默一阵,回道:“那日,皇后请的急,同僚分散在京城各处监视洛阳日常,我无能警告成焱,只能孤身犯险,紧跟其后。入宫后不久,于倚梅轩外方圆五里感受到十来柱杀手气息。我无能为力,只能孤身应敌。出手便是一刀一剑,然力有不逮,杀七八人后剩余七人组出杀阵截我后路。因而腹背受敌,身受重伤。”
      洛常山拍拍散乱的被子,轻声说:“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我们不过是侍奉同一位主子的门客。因利而聚,因利而散。”
      韩毅闻言,嗤笑一声,而后久久无言。
      洛常山沉默一阵,“韩大人不忙么?”
      ——请不要始终守在此处。
      韩毅席地而坐,“夜间执勤换了枫柒,如今我守此地。现处于工作之中。”
      洛常山欲开口,忽闻韩毅关切了一句:“洛太医睡梦之中气息不稳,不知做了什么噩梦?引得如此心绪大动?”
      洛常山沉默。
      韩毅也不说话。
      风声骤起,竹林翕动,洛常山微微抬头,掩去悲凉与脆弱,平声说:“八年前,洛某某的老师,将夜山的主人云歌接诊了三个来自疫区的病人,三人皆感染时疫,仅病情轻重缓急的差异。老师坚持自己诊治,七天后死于非命。韩大人,你猜猜,那三位病患,如今身在何处?”
      韩毅没有说话。
      洛常山笑了笑,“你觉得在哪里呢?我作为一个医者,同时也是老师的弟子,那一天,你们打破将夜山的平静的那一天,正是老师的头七之日。我为老师报了仇,那三人的尸骨就埋葬在你们走过的道路之上。”
      韩毅望了一眼天空,他手里揣着锋利的匕首,稍有不慎便会划出伤口流下鲜血。然而他紧紧地握在掌心,疼痛使人清醒,他说:“人死了便是死了,死了一天身体会变僵变冷,死了三天身体会腐烂,死了七天身体会化作尘土,人是很微小的存在,不管再怎么思念,这份心情也不能传达到冥界。一直想着过去的事情,最后终究一无所有。”
      洛常山笑了笑,“只是做了个噩梦,倒让你牵挂。”
      韩毅没有接话,继续说道:“你是连我这样的亡命之徒都尽心救治的医者,甫一见你,便觉得你的心灵像是山顶的沉年冰雪一样,清澈到可以映出完美的阳光。你不会无故杀了他们,我相信这一点。”
      洛常山闻言微怔,“陈雪么……”
      窗外韩毅身形微动,只听他似乎靠近了窗,平淡的说:“睡吧,我今夜一直守在此地。”
      洛常山微微抬头,眼眶忽的就湿润了。
      这世上多的是恩将仇报,倒打一耙的悲剧,将夜山这不很宽广的戏幕之中上演的也不过是日以继夜的平常事情,医者与患者,病人与医生,即便是性命相托的关系,在这背后也暗中隐藏着背叛和欺骗的倾向,他谁都不相信,也不让任何人信任。
      ——我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医者。
      ——我不会杀人。
      ——我不会救人。
      ——我追名逐利,肮脏如泥。
      将以上这些作为人生信条的洛先生跟随皇帝来到皇城,享受荣华富贵与滔天权势,偶尔仰望皇城之中掉落的枫叶,会想起那个在将夜山仰望天空的少年。那个时候他还有老师,而现在他一无所有。
      洛常山低垂眼眸,即便眼中泪意闪动仍无人可见。
      是啊,死了就是死了。他轻轻笑了笑,“这之后,我不会再救你。”
      韩毅沉默,问:“若千金以换?”
      “若千金以换,仍不相救。”洛常山轻声说,“洛某某不救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不过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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