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万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 ...
-
不曾没有想过这一天会这么快到来。从前它没来的时候,总是无比期待,板着手指数着日子畅想它的到来。可真到了这么一天,却又觉得有种抓不住的不真实感,仿佛一睁眼,眼前的一切就不存在了。
从蓬城到兴平,几乎跨越了大半个中国。
还记得何长豫在出发前对她说的话:“你父亲曾经跟我说过,让你姓黄,不仅是因为想要补偿你的母亲,还有更深的理由。”
白兰有些发怔,小时候她的确叫过一段时间“黄白兰”,父亲离世后,母亲又将她的名字改回了“白兰”。但她并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何长豫看她的目光像父亲般慈爱怜惜:“黄是土地,白是浪花,蓝是天空。”
黄是陆军,白是海军,蓝是空军。
父亲一生未完之心愿早已寄托在自己肩上。
白兰的眼中有什么在闪,看不清是不是泪光。
“白兰,”何长豫像对女儿一般摸了摸她的头:“走吧,去兴平,别辜负了你父亲的期望。”
从玉山回来,我们又回到白兰家中接着采访。
“最讶异地还是在兴平的舰载机试飞中心见到二哥,”白兰把水递给我:“那时才知道,原来那天他来见我说来听一个报告,就是和K13有关的。”
关若飞正在摆弄茶几上的小盆栽:“那天你心情不好,我也就没有提。”
白兰把他的手拍掉,护住自己的盆栽,才对我说:“但目睹二哥那次左发故障可真是吓死我了。”
“左发故障?”我有些好奇,关若飞不到三十岁就立过一次一等功*,这实在太不可思议:“就是关师长一战成名的那次么?”
“不是一战成名……”关若飞竟然带着点儿羞涩地辩解着,像一个十几岁的俊朗少年:“不过那次也的确很险,通讯系统也出了问题,感觉天上只剩下了自己。”
“这一架飞行轨迹有些异常,”何长豫指了一下地面实时监测向指挥员姜毅示意:“012。”
“01,飞机震动了一下。”几乎是同时,关若飞的声音出现了,很快他又报告:“01,飞机剧烈震动。”
“左发断电,左发断电……”
“左滑压降,左滑压降……”
“左发断电,左发断电……”
战斗机上的语音自动警告系统机械地重复着。
白兰的脸色一下子煞白,平日里冷静有条理的头脑此刻好像宕机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能茫然又恐慌。
“012,报告你现在的情况。”
“01,左发故障,飞机剧烈震动。”关若飞的沉稳冷静的声音平息了控制台短暂的骚动。
“012,脱离编队,准备返航!”
耳机中没有回应。
指挥员姜毅重复一次,仍然没有回应。
控制台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姜毅还在尝试:“012,012,收到请回答。”
无人应答,从地面实时监控系统上看,012还在飞行,只是失去联系,应该是无线电通信系统也出现了问题。
没有塔台的指挥引导,前方是航路密集、起降频繁的民用机场,下面是人口密集的城市居民区,如果012……
姜毅握紧了拳撑在桌面,死死地盯着监控,额上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
仪表盘上的主警告灯仍在不断闪烁,关若飞飞速检查发动机仪表,左发温度急剧上升,远远超出最大限度。
发动机持续超温可能会造成飞机起火爆炸,关若飞心里咯噔一下,还来不及害怕,他的大脑里已经形成了一个处置预案,手上的动作也先于他的思绪关闭了左发。
如果贸然着陆极有可能与返场的飞机遭遇,关若飞打开备用通讯设备呼叫塔台,耳机中仍没有声音。
“01,012正向机场回转!”
报告的声音打破了控制台里为012揪心的沉静,鲁振提醒姜毅:“队长,如果是左发的问题,012很可能已经关闭了左发,单发飞行动力不足,必须尽快着陆。”
说话间,K13已经出现在机场不远的上空,用通场摇晃机翼的方式传递紧急着陆的信号。
“拉烟了!”
鲁振大喊了一句。大家一齐向窗外望去,果然飞机尾部已经拖起长长的黑烟。控制台再度被紧张覆盖,所有人都安静着,紧盯飞机,连呼吸都仿佛停止。
姜毅立即指挥清场,拉着警报的消防车也就位。白兰转头看向坐在实时监控前的何长豫,看到他的手几乎不可发现地轻抖。
单发着陆,况且战斗机上还有大量燃油,所有人都提心吊胆,生死考验仍在继续,但没有人知道关若飞能否处置好。
白兰紧紧盯着那架黄漆的铁鸟,心跳几乎要闯出胸腔,周遭的一切仿若静止,安静,太安静了。
“二哥,开飞机的感觉是怎么样的?”犹记得她曾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安静得很,那种感觉很舒服。”关若飞谈起飞行,眼睛是闪亮的。
“安静?”白兰疑惑:“很安静?”
“傻!”关若飞屈起食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没睡醒吧设计师?我们驾驶的可是超音速战斗机,声音都在后面呢!”
声音也追赶不上的速度,那是属于关若飞的世界,也是关若飞最眷恋的世界。
白兰这才惊觉,自己有多害怕关若飞停留在天高海阔、风起云涌之处,哪怕一切热烈又温柔、呼啸又静谧,哪怕关若飞从来不曾在乎。
“修正侧风,好……”
姜毅仔细观察着012的状况,不由自主报出声来。
“改平……”
“压杆……”
“放起落架……”
“放伞……”
012对正跑道着地,两朵红白相间的伞花顷刻间打开,在空中飘起。
控制台里已经有零星的掌声,偏又在这时,012前起落架突然出现故障,战斗机向前冲去。人们停下了鼓掌,手还停在半空,猝不及防的状况让所有人停止了思考。
关若飞眼疾手快,几秒之间,已经把战斗机稳稳停在了安全地带。
控制台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人们冲出门,向机场跑去。
姜毅、何长豫,全都按捺不住,跟着下去了。
通透的窗外,关若飞下了战斗机,将头盔脱下,像是在擦额上的汗。他的身后,消防车正在朝着伤痕累累的战鹰喷洒柔软的白色水柱,整架战斗机在阳光下显出斑斓又奇异的色泽。
而关若飞像平常一般走在跑道上,仿佛不曾处置过这样重大的险情。
白兰远远地看着,忽然想起莫识君曾经讲过的一句玩笑话:“咱若飞就是穿得邋里邋遢流里流气,只看走路姿势也能判断出是个军人。”
关若飞还拿肘部撞了撞勾着他肩膀的莫识君,笑骂:“军人是很注重仪容仪表的。”
这时白兰的眼泪才想起来似的落下,她望向机场上奔跑着将关若飞团团围住的喜悦的人群,想移动脚步跟上他们,才发觉自己的双腿酸软无力。她慢慢挪到椅子上坐下,呆呆盯着实时监控,靠在椅背上的瞬间背部有种黏腻的难受感。她抬手一摸,发现汗已经湿透了衬衣,连毛衣都有潮热的触感。
为关若飞成功处置重大空中险情,试飞中心特意加了两道菜。食堂阿姨也对这件事有所耳闻,见到关若飞来打饭,满满的一大勺就扣在饭碗上。关若飞头一次感受到了身为英雄众星捧月的待遇。
“怕吗?”
有人这样问他。他摇头,生死之间也就是几秒的事,哪来的时间考虑那么多?
“后怕吗?”
有人这样问他。他又摇头,过了就忘了,老记着离死有多接近不是给自己增加负担么?
这群围着他喋喋不休的人里竟然没有平时总要缠着他的白兰,关若飞用飞行员敏锐的目光扫视了饭堂几圈,白兰坐得离他很远,一个人埋头吃着,与周围火热的气氛格格不入。
关若飞正奇怪她怎么了,瞬间又被兴高采烈的人们淹没。
吃过了饭,白兰在小道上走着。暮色西沉,但天际有霞光晕染开来,绚烂的。
忽然有一只归雁急速飞过,一头扎进云霞。
白兰一惊,瞪大了眼寻找,可天空中什么也没有。
“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吃饱了么?”关若飞走到她旁边关切地问。
“哎,你怎么出来了,你吃饱了么?”
“我吃饭很快的,怎么啦,看起来不开心的样子。”
“下次再出现险情,你会跳伞么?”
他望了她一会儿,像对一个孩子般温柔道:“我知道,生命是最珍贵的。但,”指了指远处仓库中的战鹰:“我和它是有感情的。”
飞行员与飞机无法分割,朝夕相处、日夜相伴,碧空中翱翔,他与战鹰连成一体。当故障发生时,他首先想到的,一定是如何能把战鹰安全地带回来。
“再说,飞机上的数据那么重要,不到必须的时候,我是不会放弃的。”
“可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必须啊,”白兰几乎要哭出来:“生死只是一瞬,今天你处置再晚几秒你可能都回不来了——”
“白兰。”他一本正经地喊她的名字。
“什么?”
“还记得煦哥吗?”
“记得……大哥也曾经问过我这个问题,你……”
“我经常想,K7出事的时候,当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了的时候,他会想什么?经过今天,我明白,他可能什么也不会想。”
“为什么?”
“飞行员的本能。”
“人的本能是生命,军人的本能是职责,”不等她说话,关若飞再次开口,如释重负般:“我终于明白。可能他对牺牲早有觉悟,放不下的只是我们。”
他突然抱了抱白兰,郑重其事地:“也许我也会有这么一天,如果这一天来了,我希望你不要为我难过,这是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