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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

  •   “小唐,睡得好么?”

      敲门的是白兰。此时我虽已洗漱完毕,但还未收拾完,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开门把白兰迎进来:“白工,那么早?”

      “大哥二哥已经在楼下了,叫我上来先看看你起床没。”见我听到关莫二人的名字就手忙脚乱起来,白兰忙阻止我:“别急,我们等会儿一起去吃早餐。”

      玉山距蓬城还有几个小时的车程,我趁着关莫白三人都在,尽量打听他们三个人小时候的事情——他们三个的关系我现在还懵懵懂懂:“你们三个感情应该很好吧?”

      白兰首先回答我:“我父亲很早就过世了,跟在他俩身边长大的。这种关系,嗯……亦父亦兄吧。”

      莫识君苦着脸:“亦兄就算了,亦父是真的,你从小到大甩了多少个烂摊子给我们?”

      关若飞笑着看白兰抬手打莫识君,也不阻止:“我和识君的父母之前就和白兰的父母关系很好,小孩子没人照顾,就把我们抓去当‘护花使者’。”

      “哪里是花啊?”逃离了白兰的魔爪,莫识君却更加不依不饶:“顶多是棵大白菜!”

      还是关若飞护着自家妹子:“好了好了,就算是大白菜,也是最好的大白菜。”

      白兰欲哭无泪地接受了这个形容。兄妹三人的打闹使得漫长冷清的路途变得温暖,三人其乐融融的相处方式也让我觉得无比温馨。在他们的调侃中,我渐渐弄清楚了三人的关系,也渐渐体会到三人胜于亲生兄妹的深厚情谊。

      白兰九岁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母亲一个人既要养育女儿,还要支撑双方的家庭,加上常要照顾身体不好的白兰的奶奶,总是早出晚归。白兰小时候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吃得最多的自然是莫家和关家。莫识君和关若飞大她两级,又读同一个学校,三个人经常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做作业,可以说三人相处的时间比跟父母接触的时间还多,所以从小她就把两人称作“大哥”、“二哥”。

      院里的家长都比较忙,一般孩子都是自顾自的,白兰比较幸运,家长会都是莫识君和关若飞轮流去的。记得白兰刚上初中时有段时间状态不好,她的班主任把莫识君叫去谈话,大抵是因为莫识君也只是个孩子的缘故,又因为连家长都见不到人影,老师说话也比较不客气。那日莫识君黑着一张脸回来,很严肃地批评了白兰。

      尽管莫识君完全没有发火,但是白兰还是被他的低气压吓得不轻。关若飞只好充当烂好人的角色,一面安慰和鼓励白兰,一面向莫识君说好话。

      高中时莫识君被省重点录取,关若飞则留在市里读书,两年后白兰升入关若飞的学校,关若飞也如愿以偿拿到了飞行员特招的名额。再一年,莫识君考入N大读空气动力,关若飞考入海军航校。关若飞开学得早,送他到车站的时候,白兰还哭哭啼啼地拽着他的背包,说自己一定要和他在海军重逢。

      但不是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能得到。尽管白兰的高考考得很好,可是体检没过是怎么也没有办法的事情。一心想要当女飞的梦想虽然终究是没有实现,但因为和莫识君同读一个学校一个专业,关若飞也放心不少。

      只是不曾想过,在她心里从未放下过。这个孩子从小就喜欢黏着他甚于莫识君,他从前以为是因为莫识君有时会对她有些严厉的缘故,直到高考完后的白兰在见到他时低声地啜泣说:“我多想穿这一身军装啊。”他才明白,她是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梦想。

      就像那年,他曾看着何煦的背影暗自下决心要成为一个飞行员,要成为他的搭档,成为有一天能保护他的那一个,可惜终究也没能等到那天。

      “这样也好,”莫识君看着在絮絮叨叨中已经昏昏欲睡的白兰:“当初我本来就不是很赞同她当飞行员,就连工程师也是。我总觉得,她应该做一些大部分女孩子从事的工作,自由自在、漂漂亮亮的。其他的,我们来就可以了。”

      车子停在玉山脚下,莫识君和白兰因为每年都要来一回,已经非常熟悉。

      我们抱着白色的花束慢慢地往上爬,尽管是夏天,但小道上树木交相掩映,清新阴凉。忠烈亭很快就到了,这是后来人们专门修建出来的,白色的石道一直铺至尽头的一座四方亭子,亭子两侧有深浅不一的绿色植物柔顺垂下。风中有树叶窸窣,那是静谧之处特有的声响。

      石碑沉默地立在亭子中央,石碑上刻着三个大字,漆还挺新的,看得出来每年都有人来上一遍。

      我把花束放下,近距离看,才感觉这三个字遒劲有力,有力得仿佛每一笔都带着彻骨的痛——忠烈碑。

      这块忠烈碑下,有43位英烈长眠。

      “试飞一号的雷达……消失了。”

      一直坐在监控系统前的刘秉锐抬起了头,一脸茫然地说着。

      马之禹脸上也出现片刻呆滞,然后他猛然扑向监控,反复尝试联系试飞一号。

      刘秉锐也回过了神,迅速检查是否是监控系统的问题。

      控制台中有沉不住气的年轻人焦虑着重复:“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安静!”马之禹转头低吼。

      试飞一号没有答复,监控系统又一切正常。马之禹紧紧攥着通讯器,僵直站着,却是像一座即将风化破碎的岩石。

      控制台里终于陷入一种绝望的寂静,不久,又被尖锐急促的电话铃划开。马之禹再次扑向电话,拿到耳边时竟有短暂的迟疑:“……是,我是马之禹。”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马之禹缓缓放下了听筒,动作之慢让人以为时间停滞。

      紧接着,在人们尚未开口相问之时,他又飞一般地冲下了楼。

      莫识君一愣,随即如惊醒般拔腿就跑,走廊中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所有人都跑下楼了。

      Q40自研制以来,有多少次提心吊胆,有多少次死里逃生,这一次,一定也不会有事的。莫识君乱七八糟地想着,他匆忙下楼,感觉不到双腿的知觉,脚下一个踉跄,还好萧逢纪扶住了他。

      莫识君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和空军的人正在交谈的马之禹,像是感受到了,对方也转过头来,看向这群在等待消息的不安的人,脸色凝重。

      萧逢纪意识到莫识君的不对劲,先是拉住他的手臂,再是拽过他的手。夏季的蓬城俨然是一个大火炉,而他身旁的这个人居然在冒冷汗。萧逢纪摇了摇莫识君:“你没事吧?”

      不好的预感已经在莫识君脑海中轰然炸开,他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侯工在上面……刘将军,天阔……40多个人……”

      这次参与试飞的不仅有三个飞行员和825的技术人员,还有空军和别的研究院派来的专家。

      萧逢纪同样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自觉掐住了莫识君的手臂,无意识地重复:“不会的,不会的……”

      马之禹带着几分颤抖地喊声打断了两人的喃喃自语,“小莫,小萧,你们俩跟我走,”停顿了一下,他强压住喉头的哽咽,一字一字道:“……其他人,都回去。”

      莫识君从未觉得一段路这么长过,路旁的树木、天边的云霞,都是没有颜色的。疾驰的车经过,不少行人都多看几眼,莫识君甚至觉得,那些行人眼中也充满悲悯和怜惜。

      不是这样的!

      脑海中他在重复着。

      他们不会有事的!

      那一次空中突遇Q40故障时,他们以身犯险、生死边缘走过,侯工说了,825工作室都是命大的人。更何况每次试飞前都要进行全面的排查,不可能会有任何问题。

      他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想着,轿车内是可怕的静默。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收音机也关闭了,莫识君尽量控制自己的呼吸更细、更轻,仿佛正常的呼吸也会为这不安的气氛再添几分沉重。

      轿车的行驶的声音却渐渐与飞机的轰鸣声重合了,那些起飞和降落、那些不眠不休、那些美好愿景,一齐在眼前闪过。风中没有雨,可是他的心是湿的,皱巴巴地蜷成一团。然后他告诉自己,飞机失事,但也许人还有希望。

      可他悲哀地发现,他从没有这么不安过。不详的预感总是这么准确,无论他如何祈祷,无论他如何盼望,可偏偏总是事与愿违。

      到达玉山的时候,坠毁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了,莫识君远远地看一眼,就知道没有希望了。

      飞机都没剩下几块了,人还能剩下什么?

      将军、设计师、飞行员,全是顶尖的人才……

      鲜活的面孔,四十多个生命……

      莫识君还未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马之禹已经一头栽下了。他和萧逢纪手忙脚乱地扶住马之禹,马之禹还没清醒,眼睛甚至没完全张开,就连摆着手说:“我没事,我没事……”

      莫识君和萧逢纪只能搀着马之禹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越过封锁线的时候,望着一地破碎的飞机残骸,三个人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两颊奔涌而出。

      空军的人也跟上来了,在旁边解释着:“问过的附近的村民了,根据目击者的表述,飞机的飞行姿态不太正常,初步判断是为避开居民区撞山。马总,具体的情况还要你们来看看。”

      三个人根本没有办法止住泪水,马之禹流着泪拉住第一时间赶到并封锁现场的武警负责人问:“还有人活着吗?”

      这是一个大家都清楚的答案。少校也红了眼圈,他往残骸的方向看了看,不忍回答。

      “附近都找过了吗?有没有人跳伞?”

      莫识君也问了一个大家都清楚的答案。机组总共43人,飞行员哪怕有机会,也会选择与其他人同生共死。

      这次对方点了点头:“都搜查过了,也问过附近的村民,没有看到有人跳伞。”

      猛然想起谈起何煦的那个晚上,白兰说:“会不会在执行完任务以后被人救起来了,只是失去了记忆,改变了身份和姓名,但还在我们身边的某个角落幸福的生活着?”

      莫识君悲不自胜,他搀着马之禹,也抽不出手来擦眼泪,泪水只能自脸上落下,掉在枯草中。

      Q40的这次事故,对于整个设计院而言,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不记得接下来的几天是怎么度过的。大家都憋着劲、忍着痛,一点点将引发事故的问题查找出来。

      是AR-87原本的问题.在无可挽回的情况下,飞行员能够做的最后的挽救,就是调转方向,远离居民区……

      最后撞山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莫识君逼自己去看手中的材料,但那白纸上铺着的一个个个宋体字又变成一张张真实的脸。

      他手里的材料是马之禹拟定的赔偿和补助明细,他头一次觉得这些数目如此冷漠,如此残酷。

      所有的补偿都是徒劳,可除了这些,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紧紧揪着他的五脏六腑,抵在他的下颚,就连开口说话都变成一件吃力的事情。

      有时莫识君会想,最后的几分钟,当飞机不受控制,知道自己没有生还的希望了,飞机里的人,会想什么?

      “队长,飞机不能控制了!”

      “让我来!”

      他想不出来,陈天阔和薛建兴在通讯器里最后的声音就反反复复地在耳边回放。想得久了,那声音也变得不真实了,莫识君恍惚觉得自己也许从未听到过这个声音。

      可是哪怕再沉溺于想象,现实还是无法挽回。这种痛苦压抑在胸口无处发泄,也不能发泄,因为在这场事故里有许多人远比他痛苦。

      莫识君亲眼看着马之禹高度劳累几次差点晕倒,医生都来了好几次;萧逢纪左支右绌地平衡着雷达组的工作;就连自己所在的总体组,也因侯海平的牺牲处于群龙无首的混乱状态。

      每天都有哭到泪水都干涸了的牺牲人员的家属从马之禹的办公室里走出。面对这些家属,马之禹明明自己的心里也极度悲痛,可却不能在他们面前倒下。于是他只能不停地工作,不断地压缩自己的休息时间,直到把自己累到。

      莫识君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白兰,上苍已经把她的父亲夺走了,现在又用另外一种方式夺去了她的爱人。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告诉白兰,只能暂时地拖着,直到她自己找上来,托他自己把所有的积蓄带给陈天阔的母亲。

      她站在树荫底下等他,纤瘦的身体显得宽大的衣袖空荡荡的。就在两个月前,她还在这里,一模一样的位置,和陈天阔一起告诉他他们准备结婚的消息。

      “你们告诉父母了吗就准备结婚?”

      那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记得当时白兰还气鼓鼓地看着他,陈天阔则笑着回答:“忙完这段时间我就带她回去。”

      不曾想过,白兰甚至来不及跟他回去见一见他的母亲。

      “我知道你们去天阔家肯定不能带我,况且我这边也有得忙的,”白兰掏出一张照片塞在莫识君手里:“照片也给我带过去,告诉阿姨,我有空一定会去看她的。”

      说着,眼泪又流下来:“如果……可以帮我问阿姨要一小份天阔的骨灰么?”

      莫识君不知道白兰还说了什么,也许她什么也没说。莫识君麻木地接过那个信封,麻木地目送白兰离开。正午的烈日下,他像惩罚自己一般,僵硬地站立着,一动不动。

      比起放肆大哭,莫识君更怕看见这样的白兰,那会让他觉得,原来自己如此无能。

      他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孩穿着空军的军装,女孩则特意将平日里的工作服换下,换上一件裙子,两个明媚如春天里和煦微风的年轻人靠在一起,这些美好的记忆明明不过是几个月以前的事情,却仿佛很远了。

      忽然有两滴水落在照片上,莫识君抬手拂去、擦干,但那水却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他仰头望向天空,有什么缓缓流过了他的脸,流过他的下颚,掉落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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