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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五章(2) “正月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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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灯,二月鹞,三月上坟船嘿看姣姣……”几个幼童唱着歌谣,手里拿着花篮、木鱼,嬉闹着从郑七嫂身边跑过。
郑七嫂在牙婆詹氏的家门口站了两刻有余了。詹牙婆家中寂然无声,一把铁锁严实地锁住掉了漆的宅门。
又一朵柳絮钻入郑七嫂的鼻孔,她打了个喷嚏。这漫天飞舞的柳绵,该是三月份最可恼的物事了罢?郑七嫂一边揉着发红的鼻子,一边忿忿地、不知第几次抬头看向詹牙婆家的门楣:
寒食节刚过不久,詹家门楣上还插着一枝串着子推燕的柳枝。那用米粉做成的饱满的子推燕,落在郑七嫂眼中,勾得她恨不得蹦高咬上一大口。
“待我将扫把星卖个好价,我家也买得起米粉,放上偌多的枣,做大只的子推燕……对罢?扫把星是卖得出好价钱的罢?伊虽说脑壳不灵光、生得也难看,不过,还是很乖的!从不曾驳大人的嘴、干活也不曾叫过累,那年白坊正请看戏,赏下来的糖伊一口不曾偷吃,全带回家给我吃……”郑七嫂心里渐渐乱了,“扫把星其实,也蛮好的……”
郑七嫂心中刚刚泛起对女儿的怜惜,耳边却又想起丈夫郑七的抱怨:“这粥几粒米都数得清清爽爽,饮落肚里厢一肚水,不顶饿,还急尿!有次我在船上就真的差点尿咯!我俚挨饿是不碍的,带累小官一道挨饿,不当人子(罪过)!”是啊,儿子要挨饿了!郑七嫂一个激灵,卖女儿的心又坚定起来。
就在郑七嫂心中翻覆之际,巷口一提篮妇人缓缓走近。她四十余岁,衣衫头巾皆比郑七嫂的要新洁精细些,颊瘠颐尖,脸上搽的粉让人想到结在瓜上的一层霜。
那妇人在宅门前停下,看着郑七嫂。郑七嫂双手在围裳上搓搓,小心问道:“侬便是替鹅溪巷祝寡妇家,卖掉祝娘子的詹嫂罢?”
妇人点头,扫了郑七嫂一眼,便猜到些苗头。她和气地问了郑七嫂如何称呼,又略叙了寒温,便开了门招呼郑七嫂屋里坐。
“这屋是蜗窄些,但我寡居一人,倒也安静……郑嫂方才等哉好久?真是过意不去,我日常靠做些针黹刺绣度日,归家早晚讲不定的。”詹氏笑着致歉。郑七嫂果然见她手提的竹篮中还有两条卖剩下的绣花草的绢帕。
牙人分官私两种。像詹氏这样,在卖刺绣的同时兼卖人口的私牙婆,是很常见的。但凡家境好些的太太、娘子,都轻易不出门,男子在外又未必能周全女子深闺所需,这时便需要有(女)人,将太太娘子所需之物,从市上带到闺中,充当闺房与外界的媒介。这种人就是牙婆。
牙婆们走街串巷,卖着脂粉、珠花、刺绣,甚至还卖缝在月事带里的草木灰。因为是女性,她们穿堂入室不必忌讳;又因她们积年奔走在外,她们的经历见闻对于深闺女子来说十分新奇有趣,有的富家女子还很喜欢把街上牙婆叫到家中,与之掰话解闷。
不少牙婆借着这种出入便利,帮助闺中女眷们做些搭桥引线之事。最常见的就是帮富人家买卖婢妮、歌童、舞女,有的牙婆甚至能一听主顾想买女奴,就一口气数出附近十来户有适龄女性的人家;更有胆大包天的牙婆,帮着闺中女子和外头男子传情通款做淫媒,这种牙婆是会被人骂作“马泊六”的。
詹氏做没做过“马泊六”,郑七嫂不知,也没有想过。她只知道,女儿阿郑要被卖给甚等样人,就仰仗这姓詹的寡妇了。郑七嫂急切想找个由头,和詹牙婆厮近,好让她多关照女儿。因此,郑七嫂刚跟着詹氏踏进屋子,一见屋里的绣架,就迫不及待地夸起来:“这凤凰绣的真是好看,像活了一样,是绣了卖的还是自己用的?……”
郑七嫂随即发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那绣架上的,分明是嫁衣图样。
“这是我替我囡囡做的嫁衣,”詹氏毫不介意,笑得一脸快慰,“我囡囡今年十六咯,上一年说了个好人家。我紧赶慢赶备下些薄薄妆奁,不几日便要送伊出门。”
郑七嫂看看四周,似乎没看出十六岁少女居住的痕迹,兴许詹氏的女儿寄养在别的亲戚家中,毕竟孤儿寡母的日子不好过。郑七嫂心里一酸:伊送囡囡出嫁欢天喜地,我则是来卖自己的囡囡。
詹氏似乎看出了郑七嫂的心思。她请郑七嫂坐下,给她倒了茶,不紧不慢开口:“女儿虽说比不得小官,总归要到别人家。但不论是嫁出去还是卖出去,总盼着伊去着个好人家。”
郑七嫂被说中了心事:“我就是为了这事,专专来蒿恼詹嫂!”
她和丈夫郑七商量卖掉阿郑时,便决定了要来找这个詹牙婆做中介。因为和郑家同住在鹅溪巷的祝寡妇,在四个月前,就是通过詹牙婆,把女儿祝凤奴,卖给了一个南下的京官做婢女。过了不到一个月,便听说那京官喜欢凤奴,纳了凤奴做妾。今年元日刚过,那官员就带了凤奴北上。祝寡妇得了京官一笔钱,大修房屋,还日日在鹅溪巷聒噪:“我可是京城大官的岳母!”谁能说郑七嫂没有受到这聒噪妇人的刺激呢?
“詹大嫂,侬帮我家囡囡,寻一个好人家罢?不求似凤奴夫家一般阔气,我俚全家能吃饱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