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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五章(3) 人口买卖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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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嫂,詹氏耐心听完郑七嫂的叙说,倏忽正色道,“老妇问句话,休怪冒犯——这个要出脱的细娘,真个是郑嫂的女儿,不是别人的小孩罢?”
郑七嫂奇道:“自然。侬若是不信,啥辰光随我去我家里瞧,伊叫我做姆妈,侬听真便是。”
“非是老妇存疑,”詹氏宽慰地对郑七嫂笑笑,“皆因有些奸邪拐子,拐了旁人的儿女去卖,却扮作是父母在卖儿女。”
“哦……”面对这个混迹于大小坊市、与行商坐贾打过交道的詹氏,郑七嫂不免有些缩手缩脚了,只会干巴巴地说:“不会的,是我亲生的。”
詹氏点头:“好极。老妇做买卖,经手的孩子都是来路清爽的。我俚牙人每桩买卖都要对买家承诺三样:一是孩子出身没差池,二是万一孩子逃走了可以追讨,三是听悔(相当于一段时间内不满意可以退货)。若这卖的是拐来的孩子,老妇连第一条都担保不了,往后怎还有脸做生意?故方才有此一问,只索休怪。”
见郑七嫂点头,詹氏又继续道:“若卖的是拐来的孩子,不止老妇没脸皮,还会有无尽的烦恼。一来,这行当的买卖有诸般名色,爷娘卖儿女是‘和卖’,而卖拐来的孩子就是‘略卖’了,要挨九十七下板子;二来,把出身清白的人卖作奴婢,这是以良为贱,律法不容;三来,若孩子的亲生父母找上门来,这买家也是要受累的,那些把孩子买回家做奴婢使唤的还好些,不过争执一下银钱的事体,而有些买家是因为自身艰子,才去买个孩子当成自家小官抚养、期待伊延续香火的,这种就真不知怎的出豁了。”
说到这里,詹氏叹了口气,倏而又面露愠色:“还有一个来因。都怪北方那群倒卖高丽女子的祸害,如今官府盘查得越发紧了。”詹氏说的是当下贵族圈子中买卖高丽女奴的潮流。如今,有钱有势的府第,都以豢养高丽美婢为荣,尤其在北方,京师的达官贵人府中的筵席堂会,若没有几个肃良合(蒙古语中把高丽叫做“肃良合”)美女助兴,要被嘲笑的。在这巨大的需求下,高丽女子被成批成批地运到中国,有的是合法买入,有的则是诱拐、催逼、偷运入境。以非正当途径入境的人口,对于统治者来说无疑是不安定因素。为遏制这一势头,元政府如今对人口买卖的盘查异常严厉,这便是詹氏深感自己被北方同行带累的缘由。
“……当然,郑嫂一看就是本分人,做不出拐孩子的事,”詹氏语气缓和下来,“郑嫂来得也真是时候,前几日我去卖帕子,见了清平乐茶居的东家奶奶。伊姑妈家想买一个十岁上下的丫鬟,开价十一贯呢!”
十一贯,对郑七嫂来说不是小数目。但郑七嫂不知为何,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双手揪着围裳,迟迟不接话。从刚才看见那绣架起,一个念头无声无息地占据了她的心:一个寡母,也能把女儿抚养到嫁人……
郑七嫂心绪纷乱,端起茶杯假装喝茶,飞快地又瞥了一眼那嫁衣上的刺绣:呵,那凤凰的眼睛处,还钉了一颗黑珠子做眼珠呢,像是……一颗桂圆核?一段早已被郑七嫂忘却的记忆,此时不合时宜地涌上心头。
郑七嫂记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时,有一段时日,嘉兴的妇人、细娘,都在争相谈论一件嫁衣:“青芝坊的杜衙内,新近娶了位巧妇,雅甚娟好,伊自己绣的嫁衣交关好看,那凤凰的眼珠是用桂圆核钉的,而且是白露节气过后的桂圆核,因为白露过后桂圆肉萎汁漏,果核才又大又圆!这般灵慧,难怪能做衙内娘子!”那一年自己还是个跟着父母在南湖上撑船卖酒的、懵懂无忧的小囡囡,也傻乎乎地跟母亲说过自己以后嫁人也要好看的嫁衣,招来一片笑声。一晃快三十年了吧?这詹大嫂还按三十年前的式样给囡囡绣嫁衣,也不怕伊囡囡被人取笑……
“郑嫂!”詹氏的呼唤拉回了郑七嫂的思绪。原来,詹氏把见郑七嫂不言不语只顾喝茶,以为她是嫌钱少,劝道:“郑嫂,行有行规。出脱自家骨肉,素来是收取孩子从小的抚养花费,约定俗成的价格是每年一贯钱,侬小囡才九岁,这么算来侬多赚两贯咯!那茶居奶奶的姑母是位大家宝眷,侬囡囡若是服侍得好,得了主母青眼,前程终身再不用愁,几多人争着去呢!我同侬说得入港,才有意帮侬!”
多年来只知在灶下、织布机前操劳的郑七嫂,完全插不上嘴,将信将疑又不免心动。她对詹氏道:“我坊中有户人家,其女与我家扫把星年纪相仿,卖了不止这个价。”说完这个谎,她自以为精明。
然而,詹氏一眼看出了这个渔夫婆娘的小伎俩,一脸诚恳的微笑:“郑嫂,阔绰的买主固然有,却可遇不可求。如今这茶居姑太太家出价也实在不低了。越是有钱势的人家,打杀婢女的事体就越常见。可这位姑太太是出了名的仁善,食斋念佛,不茹荤血——瞧,老妇对买主也知根底,从不让经手的孩子羊入虎口,否则我自己也伤阴节……话说侬搭鹅溪巷祝寡妇卖女儿时,也是按每年一贯卖的,这祝娘子如今身价百倍,祝寡妇日后还有富贵。郑嫂怎知侬家囡囡不及祝娘子有造化?”
郑七嫂可算相信这是一桩好买卖了!和詹牙婆约好了次日去家里相看一下阿郑,她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对詹牙婆感念起来。当詹氏送他出门时,她笨拙地开口:“詹嫂,祝侬家囡囡早生贵子!”詹牙婆听完还愣了半天。
看着郑七嫂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詹氏合上门扉,冷笑一声:“又一个念攒子。”这“念攒子”是行当黑话,意为蠢货。
想起郑七嫂祈求的眼神:“多帮我囡囡美言几句,我囡囡很乖的,还缠了脚呢!”詹氏不由一哂:“这念攒子倒未傻透,伊囡囡若是像伊的模样,恁狼犺一双大脚板,白送都没人买哦……罢,罢,明日就去鹅溪巷,瞧瞧那两脚货去!”当没有外人在时,詹牙婆就会把要卖的孩子叫做“两脚货”。
詹牙婆盘算着:等卖了郑家的两脚货后,自己除了茶居姑太太付的酬金外,还可以从姑太太付给郑七嫂的十三贯中抽取两贯作为己用——是的,其实茶居姑太太这次买丫鬟的开价是十三贯——反正郑七嫂和姑太太是没有机会见面的,买卖双方的钱货往来全由牙婆代劳,詹牙婆不担心自己的伎俩败露。
“两贯……足够给金仙添一副金钗了。”詹牙婆摸着女儿杜金仙的嫁衣,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