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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寻梦 唐安踩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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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云收雨停,但唐安却因为前一天的寒气侵入体内而发起了高烧,整个人晕晕乎乎,无法正常工作。于是,她请假在家休养了一天。
寂寞如雪,销魂蚀骨。生病的人心理变得格外脆弱,从医院挂完水回来,唐安备懒地躺在在自己租住的房子里,抱着冰冷似铁的被衾,把还记得的过往温习了一遍又一遍。
回忆了半天,唐安觉得自己的景况实在无聊又凄凉,就把笔记本拿出来。在搜索框里,唐安鬼使神差地输入了李铭天的名字。网上只有一些李铭天清晰度不是很高的演奏视频,唐安点开了《帕格尼尼狂想曲》的影像,戴上耳麦观看了一小段。唐安虽然艺术细胞并不及于音乐领域,领略不出的小提琴细微而精妙的音色,但还是隐隐从急促的节拍、飞扬的旋律和李铭天投入的神情里感受到一份隐秘而克制的热情。
演奏时的李铭天仿佛被加持了魔法的光环,让唐安完全挪不开眼。他的运弓揉弦,他的飞眉扬唇,他的一举手一投足莫不使唐安受到强烈的牵引。从他手下流泻出来的音乐如同裹挟着雪花的气流,凛冽而纯净,是那样的沁人心脾。唐安的心中有种莫可名状的情绪喷薄而出,愈发轻快的心跳自然而然地与音乐两厢地附和。在只有自己的这方天地里,唐安感觉全身的细胞都在手舞足蹈,一股激流在心间流淌、四溢,那么的,似曾相识。
周末,唐安特地回了一趟父母家。
“笃笃笃……”
“妈妈,我当年去美国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唐安在洗碗池边尽量用温和而镇定的语气问道。
“笃!”母亲切菜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放下菜刀,手握成拳,克制住指尖的颤抖,然后诧异地看着唐安,想要从唐安的神情里分辨出什么。
“你想起什么了?”
“嗯,不过只有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模模糊糊的。”
“唉,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连我也记不清了……”唐安看见母亲不自然地耷下眼皮,一副不愿多提的样子。
“你别担心,我已经不害怕面对过去了。我现在好歹也是一部门副主管,掌着几十号人呢,早就被生活把当年那颗玻璃心淬炼成了钢铁。”唐安故作豪爽地大笑。
母亲看了唐安许久,虽然欣慰地笑了,但是眼里却泛起了白雾,便连忙转身拿起菜刀继续笃笃笃地切菜。母亲背对着唐安说道:“其实我和你爸也不是很清楚,你是个嘴巴死紧的,有什么心事都惯于藏在心底,从来不跟我们说。但听你当初从美国打回来的电话,总是一副乐不思蜀没心没肺的口吻,能想见你在美国应该是过得不错的。”
“啊呀,”母亲用力吸了吸气,用干净的手背拭去眼角的泪,“我真是不能提起当年,一想到把那么小的你孤零零地送到那么远的地方,又在回来的路上遭了这么大的罪,我就悔不当初!”
“好好好,我不说了,”唐安看得出来除了自己受到打击,她的整个家庭都一直蒙受着车祸的阴影,不忍母亲伤心,她大咧咧开玩笑地安慰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要相信您女儿一定会有大大的后福,您和爸爸就等着跟我享福吧!”
“就你嘴贫,我可不愿消受这种糟心的福气!”母亲终于破涕为笑。
吃过午饭,收拾好家务,唐安提着饵料,陪伴父亲去附近公园里钓鱼。
唐安穿上厚衣,戴上手套,包得严严实实坐在小板凳上。冷风刮过,萧瑟了满园的景,也让她缩成了团,反顾只穿件薄冲锋衣的父亲却是满脸的闲情逸致,看着父亲慢条斯理地支好钓竿,一副愿者上钩的世外高人风范,把唐安佩服得不行。
“爸爸,我想恢复记忆了。”终于还是说出口了。
“挺好,直面自己的内心,努力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这只言片语中的深意,父女俩默契地心领神会。不管你怎样选择,都不会是孤独的一个人。唐安的心里暖意融融,沉醉于这一刻的静谧。
十二年前,美国发生的一切,唐安如今人事两忘,笃定了找回记忆的决心后,唐安决定接受当年心理医生提出的诊疗建议,借助医疗的手段来找回记忆。
回到租住的房里,唐安翻出通讯录,联系上以前的心理康复主治医生廖阿姨,尽管自己十年前便不再上医院门诊,廖医生也在前几年退休,但是因为廖医生长期以来非常负责的定期回访,她们并没有断了联系。唐安能开始新生,廖医生功不可没,因此唐安对廖医生非常信任,即便两人不再是医患关系,在唐安心里早也已经把廖阿姨当成了一位亲切的长辈。
唐安向廖医生叙述了近来的精神状况,告诉她自己想恢复记忆的迫切心情。廖医生认可唐安频繁地在梦里看到过去是好转的迹象,但也劝唐安不要操之过切,让自己承受过多压力,还帮唐安联系医院预约了第二天的门诊。
心理咨询室和普通的门诊病房不大一样,很安静,没有闹哄哄的病患们拿着挂号单倚在枯乏的白灰墙壁旁排队等候。诊室装潢的主色调是柔美的海水蓝,在人的心上平添了几分若有实质的宁谧,一定程度上使室内良久无言的沉默得到缓和,不至于沦为空洞乏味的尴尬。
烛光般煦暖的明黄透过垂顶的水晶灯盘莹莹四射,轻如薄雾的光晕模糊了僵冷的物体轮廓,细碎的光芒里包裹着安定心神的柔和,虚虚地拢在身上,如沐日光。一盆绿萝悬在窗前,心瓣状的叶片攀援着不锈钢格子栅栏,绿意漾在融泄的冬阳里愈发显得盎然。
滚水落下,纸杯里的颗颗茶螺瞬时间重焕生机,清香怡人。蜷曲的叶片舒舒然旋开,在水碧的涡轮里轻舞着,待热气一点点流逝又渐次堕入死水,凝于平芜。唐安眼下并无一品清芬的雅致,一任其由暖至凉,由甘沁滞为苦涩。她的心里积了太多烂疮,满腔子心血早溶化为一滩引人作呕的腥臭苦汁,不知由何而起,亦不知从何说起。
乌云罩顶,愁绪满腹,剪不断,理还乱,是无心还是无力,唐安自己也难以分辨。正所谓痛到极致便是麻木,面对命运的无常,唐安只能被动地接受着,冷眼瞧着负面情绪在内心堆垛、腐朽、变质。
对,冷眼,冷眼旁观着世间,冷眼旁观着世人,冷眼旁观着坐在这间心理诊疗室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尬聊的两具皮囊。
“你想通过催眠恢复记忆?”
“登记表上有写。”
“你失忆了?”
“……”废话,唐安抬了抬眼,“PTSD。”
“创伤后压力心理障碍症,真有趣。”赵颂医生扶了扶眼镜,眼珠子囫囵一转,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随即话锋一变,“为什么在十二年后才选择要恢复记忆呢?”
“非说不可?”烦人。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但了解你接受治疗的动机,有助于后续治疗的顺利进行。”赵颂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倒是比那些先虚情假意套一番近乎,再绵里藏针来刺探患者隐私的心理医生们更实在些。
“我父母让我来的。”唐安撇嘴。
“所以,十二年前是因为您父母的反对,你才没有接受恢复治疗?”
唐安不语,咨询室又陷入了短暂的静寂。
“我不该还活着的,早在那场车祸,或者更早以前,就应该死的。”唐安深吸了一口气,坦露出深埋心底的绝望。
“更早以前?”赵颂咀嚼着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是指在事故发生之前,你就已经有过轻生的念头?你非常厌世,或者说,你很讨厌自己?”
“我记不清了,早点死了多好,在最幸福的时候定格生命,才能了无遗憾不是么?不过,现在都无所谓了。”
“你如何知道何时是你一生最幸福的时刻呢,人活着就有创造幸福的可能,不是吗?”赵医生发现了唐安的坐立难安,对她笑了笑,温言道:“如果你觉得椅子不舒服,可以坐在后面的沙发上。”他的体贴让唐安放松了许多,很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没多费口舌,两人便开始步入正题。
“你想通过催眠恢复以前的记忆?”
“对。”
“有什么契机,促使你想找回记忆吗?”
“我最近常梦到过往的影像,清醒时也会莫名落泪,心是空洞的,镇日里像刮着凛冽的寒风。事实上,我很久不曾开怀大笑了,因为我失去了保持快乐的能力,渴望幸福,却又害怕得到后会失去,变得很悲观,患得患失。我想遗落的记忆里可能有我能保护幸福的珍宝,是它在召唤我,因为它曾是我的一部分。”
“介意我问你关于失忆的原因吗?”
“不会。是因为不能继续跳舞让我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舞蹈了,小时候,舞蹈几乎是我生活的全部。”
“我有注意到你说‘从记事起’,那你现在是把车祸以前的一切都忘了吗?”
“具体来说也不是。小时候的事情,细枝末节我都不记得了,但是大体的印象还是有的。只是我完全失去了对舞蹈的热爱。”
“这就说明你并不是完全的失忆,而是属于受挫后情感麻木的一种。”
“好像是,好像又不是。”
“此话怎讲?”
“刚出事那会儿,我确实是神志恍惚,前事尽忘,有半年我都在自我封闭的状态。通过心理疏导后,我渐渐接受了不能跳舞的事实,开始学习新的事物,也慢慢地重拾了生活的信心,对从前不再介怀,而是有种隔雾看花般的疏离,仿佛那些从前是由别人经历似的。但十分奇怪的是,我出事前是刚从美国回来,而我对在美国的经历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了。”
唐安抽丝剥茧般审视自身,忽然好像发现了从前没有意识到的事情,她沉浸在思索里,声音带着记忆的色彩,飘忽而绵远。
赵颂看出她此刻内心的挣扎,知道触碰的问题之源了,他沉默了半分钟,任由唐安看着眼前的虚无出神。
“所以你的失忆不是或者不只是由失去了舞蹈这个生活的重心造成的,对吗?”赵医生放缓语气,委婉却一针见血地问道。
“我……”不知道。
“你想恢复记忆仅是因为梦魇的缘故吗?”
“其实,还因为我遇见了一个故人,我想记起和他的过往。”提及铭天,唐安变得十分羞赧,脸颊微烫,说话的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
“那你做的梦和这个人有关吗?”赵医生直截了当地发问。
“我记不清了,就只模糊地记得梦里的我在跳舞,我也不确定,这究竟是回忆还是凭空的想象。”
“如果是回忆,你觉得这是在美国发生的事情吗?”
“对。”
“你当年是为什么会去美国呢,还记得吗?”
“游学,为了之后的留学,提前适应和准备,原本计划着一年后转学到那边的高中,在那边继续念书和跳舞,但回国后一切都变了。”
“你受不了这个落差,对吗?”
“……”唐安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不记得了。”
“你认为,这会是你选择忘记那段经历的缘故吗?与其最后失去,宁可从未得到。”赵医生的语气不疾不徐,却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我不知道,或许吧。”唐安搓了搓发凉的双手。
谈话在这里中止了,赵医生起身给唐安的杯子续上热水,唐安勉强微笑地谢过。
之后的谈话转向接下来的催眠治疗。
“以前有被催眠过吗?”
“没有,原来廖医生有提到催眠可以助我恢复记忆,但是我当时拒绝了。”
于是赵医生花了几分钟给唐安简单解释清楚催眠的基本原理,和接下来大概的治疗过程。
“唐小姐,你当了解,催眠过程中,你的意识会是清醒的,如果你任何时候想结束催眠,都可以跟随自己的意志,睁开眼睛就能清醒。当你醒过来,全程所经历的一切你都会记得。”
随后,唐安在赵医生的引导下,脱去外套,躺在诊疗床上,盖上一条薄被,把身体调整到最舒适的姿态。
待唐安准备好,赵医生用低沉平稳的声音对她说:“现在请将眼睛闭上,开始放松,注意你的呼吸,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聆听我的引导,很快你就会进入非常舒服、非常深沉的催眠状态……”
唐安的神情渐渐变得安详,呼吸逐渐变得轻微,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变得放松起来。
“想象你现在身处一条幽深的隧道里,你开始往前走,洞口是记忆开始的地方,你回到了过去……”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像悬在半空的浮云,唐安踩在这云上,一脚深、一脚浅地向时空彼岸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