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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情债 回忆是夸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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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会客室出来,唐安穿过格子间,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无力地瘫倒在红皮软沙发上,盖上空调毯后就陷入了昏睡。
肠胃痉挛的痛楚将唐安从光怪陆离的梦境唤醒,唐安清醒后却发现自己已经错过了午休时间,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储备的巧克力,撕开包装,狼吞虎咽。唐安吃完后又含了口凉透的茶漱了漱口,总算感觉精神振作了些。
随后,唐安从提包里拿出随身镜补妆。她先将在下眼睑晕开的睫毛膏擦拭干净,又在嘴唇和两颊点上玫瑰色的口红,用右手的指腹抹开,遮盖住了苍白的病容。唐安想叫顾珊进来,无奈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于是,唐安用手机给顾珊发了条微信。
“李铭天离开了?”
“嗯。采访结束就走了。”
唐安的呼吸一滞,感觉喉咙更堵了,她不由地想起和李铭天最后的对话。
“我已经不是你等的那个人了。”唐安虽然很抱歉辜负了李铭天的期待,但是知道快刀斩乱麻是理清目前混乱关系的最佳方案。
李铭天沉默地看了唐安一会儿,倾身过去想握住唐安的手,唐安猛得一惊,连忙拖着椅子后退了一步,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响声,她抗拒地站了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地斥责道:“您今天是我们的贵客,还请自重!”
“Maybe you’re right.”李铭天自嘲地笑了,漂亮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雾气,“我曾以为,你会是这世上唯一对我毫无保留的人。在我的印象里,你就像一条不染纤尘的河流,折射出一切美好而纯粹的本质。”
“回忆是夸张的,总会美化或者丑化事实的真相。很抱歉,我并没有你回忆里的那么美好,回应不了你的任何期待。”李铭天这番真切的告白让唐安既感动又心酸,也刺痛了唐安最脆弱的神经,过去越是美好,便越是提醒着唐安现实是多么可悲。
“给你说个故事吧。”李铭天突然语调平静地说道,“从前,有一个男孩和女孩,命运让他们相遇、相爱,却又让他们分离。为了找到这个女孩,每年女孩的生日,男孩都会在中国举行一次音乐会,每次男孩都期盼女孩会来,然而每次都失望而归。第二年,男孩就会换一座城市,燃起新的希望。”
唐安联想之前看过的资料,明白了这个故事的主人公是他们俩,听他亲口证实,唐安的心里不是不震惊的,她默默无言,指尖无意识地抠进掌心,努力控制自己,不让情绪失控。
唐安听李铭天似回忆又似总结般说道:“我想着,总有一座城市里是装着女孩的,总有一天她会看见男孩。即使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她还安然地活在这个世界。”
唐安心中早已泪流成河,表面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冷漠,她哑着嗓子诚恳地说道:“我很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但此时的我无法应允你任何的承诺。”
一滴泪猝然滑落李铭天的面庞,他没有在意,悲伤已经占据了他全部的心神,他看着唐安继续说道:“我曾设想过很多次男孩和女孩重逢的景象,但现实是,你还活着,但那个女孩已经不在了。我太天真了,时间已经给我证明,没有爱情是永恒的,现在的你在我面前也终于戴上了虚伪的面具。如你所愿,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了。”
说完,李铭天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渺远,浑身透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清和疏离。和天空一样阴沉的侧脸,是唐安对李铭天最后的印象。
“你那里有留他联系方式吗?”唐安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何种心理发出了这条讯息。
“您和他不是故交么?”
“是很久没见面的朋友,我上午忘记问了。”
“我这里也没有,要不您问问刘总编,他那儿可能有。”
“好,我知道了。”
“糖姐姐呀,我今儿才知道原来您的魅力竟然早就辐射到太平洋对岸啦,还白费劲地瞎操心您的终身大事,真是太Sǎ了啊!”顾珊发过来一个苦逼地捂着脸哭的表情。
“山妹妹呀,你想太多了,我们不过只是认识的交情而已,今天要不是他来,我早都忘记这号人了。”唐安半真不假地回复,想敷衍过去。
“不对吧,我看你俩的眼神,那个火花四溅哟!”顾珊又发了一个邪肆的笑容,以示她的法眼已经看穿了一切,解释就是掩饰。
“行了,工作吧,我希望谣言能止于你的大嘴巴。”
“遵命。”顾珊发了个小太监跪安的漫画表情,又不死心地添了一句,“不就是地下情嘛。放心,我懂的~_<”
唐安被她气笑了,索性把手机黑屏,开始继续之前被打断的审稿工作。
夜幕降临时,雨已经停了,窗外闪烁着霓虹的五光十色,离下班还有半个小时,同事们都开始总结今天的工作,准备回家了。
“咚,咚,咚!”有人敲响了唐安办公室的门,不疾不徐,不轻不重。
“请进!”唐安头也没抬,扯着嘶哑的嗓子回应道,在电脑上输入完整的一句话后,拿起水杯想喝口水润润喉咙,才发现,只剩下残余的茶叶梗子。
“唐姐。”唐安听到一道柔细的嗓音,抬起视线,说话的人和她的声音一样温婉明丽,原来是采编组的董颖文。
唐安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微笑地向董颖文点头,示意其有话直说。
“呶,我刚整理出来今天的采访稿,请您过目。”董颖文把两张A4纸递给唐安。
“全部?”唐安用近似出气的声音费力地挤出两个字眼。
“对的,稿件都在这里了。需要我把原始的录音文件也发给您吗?”董颖文细致地问道。
唐安摇头,然后继续微笑。目送完董颖文出门离开后,唐安把视线置于两张单薄的采访稿上,心中五味杂陈。唐安想把稿子搁下,先完成手头进行的工作,却还是没能抵御住自己的好奇心。
采访的问题比较官方,主要涉及李铭天作为华裔小提琴家对中国小提琴教育的看法及个人未来小提琴事业的展望。李铭天的回答客观而稳妥,他辩证地分析了中西小提琴教育的利弊,唐安着重研读了他结合自身经历佐证的论述。
李铭天提到,他家里从祖辈起就致力于古典音乐,而他本人是从三岁起开始在长辈的指导下接触小提琴。在纯正的中式文化的熏陶下,严苛的家教对自己打好扎实的基本功是颇为有益的。另一方面,他成长于美国的移民家庭,母亲是德裔美洲移民的后代,受母亲多元的文化背景影响的同时,也接受了系统的西方教育。西方的传统教育讲究快乐学琴,追求音乐的灵性,鼓励学琴之人亲近自然,天马行空,这对他演奏时的自我发挥很有帮助。
李铭天还提到,他个人很喜欢上海音乐学院的前辈们创作的小提琴协奏曲《梁祝》,在交响乐里融进中国古典戏曲的血液,使小提琴的音色完美地诠释了故事的意境和韵味,堪称是东西方音乐艺术精彩碰撞的典范。
“您能将《梁祝》的情感色彩把握得如此精妙,想必也是深入了解和深有体会吧?”
“的确,也曾有一只美丽的蝴蝶,在我的世界里翩翩而来,却又决然而去。”
读到此处,仿佛被他言辞中的悲伤所感染,唐安鼻尖一酸,胸口涌现了剧烈的抽痛。
当记者从梁祝爱情悲剧聊到李铭天个人的感情生活时,李铭天便讳莫如深了。
阅毕,唐安仍然恍神良久。
唐安在心里一遍遍回放今天和李铭天见面的全部过程,想到他竟然寻了自己整整12年,尽管物是人非,她早已不再是当初和他相恋的那个自己,但她还是为他的行为所震撼。唐安不无怅惘地想着,流星划过天空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的,以后她的人生也许再也不会有第二个李铭天了。
唐安明白,李铭天就是开启记忆大门的钥匙,而自己之所以不想和他继续牵扯,一方面是因为她仍旧畏惧去触碰被时光尘封的记忆,和过往远离太久,现在反而近乡情怯,她直觉自己一定不能承受恢复记忆所带来的巨大落差。
但是另一方面,理智告诉唐安,逃避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只会让自己更加活在虚幻之中,永远也走不出车祸的阴影,而且对那些曾在时光里陪伴过自己的人也不公平。不管是美好还是伤害,都是生活真实的模样,自己迟早得学会面对和接受。一番思虑过后,唐安终于下决心要面对十二年前的自己不敢正视的现实。经过这些年,她的生活重心早已不再是舞蹈,相信这也是她内心出现松动的原因吧。
至于再续前缘这种事情,生活早就向唐安证实了童话的虚假。且不说12年的阔别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就说唐安和李铭天如今已是云泥之别,他们已经是分属两个世界的陌生人了。再者,经过了今天一番两败俱伤的诀别,唐安相信李铭天不会再想见到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