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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来乍到 那是一个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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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家黄永玉在回忆其在南欧写生时光的书里,曾感慨:“任何一种环境或一个人,初次见面就预感到离别的隐痛时,你必定爱上他了。”
这种‘隐痛’,自我到达兰卡斯特的第一天,便深深扎根在了心上。有时是一杯刚刚沏好的美式,焦、香;有时是一本铜版纸装订的书籍,厚、重;更多时候,那是一个无缘对面的背影,触不可及、渐行渐远——在寒蝉鸣泣的时节,在疏星无月的凉夜,在半明半寐的离魂之际……
“欢迎来到Lan-cas-ter,伊丽莎白小镇。”
住家露丝楚门太太接过满是尘灰的牛津纺布行李箱,轻而易举地抬上了银色丰田SUV的后备箱,她行事十分干练,丝毫不显老态,但说起话来却很是慢条斯理,语调温和,似是在照顾着我这个初来乍到的外国人。来之前,游学中介机构已经跟我做了大量的沟通,关于学习、生活、社交各方面的细节与喜好,一个不落地调查了个清楚,力求作出符合我心理预期的安排。如今看来,他们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初初见面仿若老友般的亲切交谈,丝毫没给头一次远渡重洋的我半分陷入尴尬境地的机会,处处是不显山不露水拿捏得恰当分寸的妥帖,不由得使我紧绷了近半月的心弦放松了大半。
已是入夜,漫天的星辰与丘陵里连绵起伏的点点灯火交相辉映,没有广厦高楼的阻隔,视野无垠,延伸,再延伸,始终是漠漠浩瀚的夜空,我恍惚间有种错觉,仿佛是和露丝游弋在一个巨大的墨水瓶中。
“这是我们这儿唯一的河流,现在是枯水期。”露丝指着一处秋草间的小水洼说道,干涸的水道旁是一个桥梁的涵洞,已经半圮了,乱树丛生。
“那你们日常用水怎么办呢,难道你们平时都买瓶装水来喝?”这里植被丰茂,一点儿不像是个缺少水资源的不毛之地呀!我非常惊奇,心里有些发慌。
“很多法子,像是用气垫蓄水池储存雨水,哈哈,有的人家里还打了井,专供牲畜饮用,”注意到我越张越圆的嘴型,她故作不经意地补充说道,“但我们家里的水是城市统一供水,从汉纳河的水库里而来。”
“原来这里的水资源如此珍稀,那我可得节约用水啦。”我点点头,半是诚恳半是卖乖地附会。
大约在原野行驶了近一个半钟头,夹道的树影、屋影一簇簇的迎面飞过,银色丰田最后停在了一幢复式小洋楼前,露丝掏出一个微型遥控器按了一下,车库的大门和灯光便自动开启。车库里存放着一些工具和杂物,两个铁皮圆桶,露丝介绍说:“绿桶放可回收物,红的则放不可回收物,每天清晨6点会有垃圾车来分类接收。”
车库右侧的小门连着厨房,甫一进来,还能闻到佐料的香气。
室内的装潢简洁温馨,实用而又讲究,朴实无华中彰显着这个虔诚信仰基督的中产阶级家庭的体面。在客厅一角,通往二层的楼梯下摆放着一架枫木钢琴,钢琴上壁悬挂着一家老小儿孙满堂的全家福,除了厨房以外的空间都铺着巧克力色的珊瑚绒毛毯,我都能想象出孩子们来祖父母家嬉笑玩闹时席地而坐的场景。
楚门先生此刻正在当地消防局值班,无缘得以幸会。
连啃了两天飞机餐和干粮,加之旅途劳顿,精力损耗殆尽,我早已是饥肠辘辘。露丝迅速地煮了一碗直面,用得都是道地的食材,鉴于我对西餐的调味品只认识番茄酱,所以品尝不出什么好歹来,只是单纯地觉得味道奇特,也很下饭。
据露丝所言,她和丈夫共育三子,都已各自成家,自立门户。这幢新居是老夫妇俩一年前花费半生积蓄通过房产中介所购,用以安享晚年,常年只住着夫妻二人,而我是他们乔迁之后招待的第一位客人。
“原来我如此荣幸。”
再次将偌大的房子审视了一番,我摸索出一番不一样的情致来。原来在这一尘不染的空间里,不仅盛着相扶相携、共度余生的浪漫温情,在温情之下还包裹着一个寂寞孤独的冰冷空巢。
露丝把我领到了提前收拾好的客房,是二楼一处带阳台和独立卫生间的小屋 ,粉白果绿的墙壁,茜红的地毯,黑白相间的单人床榻,一侧墙内隐藏着置放衣物的壁橱,窗前摆了一张大小适宜的写字台。
“你会和我们一起享用一日三餐,如果你有外出用餐的计划也请事先和我说一声,你还未成年,我们是你在这段期间的监护人,有确保你安全的职责。洗手间和厨房的水都可以直接饮用,洗衣机在负一楼的地下室,有任何需要随时可以找我,平日里不会有人来扰你清净,即使是做清洁也会提前和你打好招呼。”
露丝向我一一嘱咐完注意事项,便和我互致晚安了。
床榻柔软舒适,倦意一寸寸地下沉,来不及细想明天,我已深陷空无。
关于睡眠这一点,真的很神奇,在此之前,我差不多夜夜失眠,然而在兰城的这段不算很久的时日里,我却是沾枕即眠。我的生物钟仿佛与这里的时空高度契合。冥冥中像是有种指引似的,在故乡被视为异类的我倒是在这片异土找回了寻常。
“这么说,你倒是适应地挺不错。”铭天举杯略碰了碰我手里的果汁。
“其实,并没有,给你看看我一周前的照片,就知道了。”我把手机里的相册调出来递给他看。
“有什么吗?”铭天左看右看,上看看,下看看,还作势要使劲地晃两下。我赶紧在他行动前一把抢回了手机。
“这不是明摆着吗,”我戳着自己肉鼓鼓的两颊说道,“我这才来了几天就跟吹气球似的膨胀了。”
“这不应该是好事吗,你太瘦了。”铭天啧啧两声,捏了捏我嘴角松垮的横肉,没使什么力气。
“如果是长结实了,的确是好事,可我这是虚胖,这里的食物实在太不禁消化了,我总也吃不够,还只吃得惯甜点,我快要对我的体重绝望了。”说是这么说,我还是一口气消灭了盘子里所有的食物,不浪费也是我的“好”习惯。
正打算再次加入流动取餐队伍,铭天拿过了我的餐盘,他一副东道主的得体笑容:“想来你是不大认得菜品,我替你拿点好吃的低热量食物。”
“那多谢你了。”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毕竟之前我在人家的小提琴演奏会上呼呼大睡,还被他给记住了,现下却要主人亲自端来食物,承了他这样的盛情,再怎么厚颜,我也有点消受不起了。
说起来,我才来兰城住下一个礼拜,这已经是第三次和他正式见面了。初见是在刚来的第三天。
我是礼拜五的下午到达的,露丝把我从肯尼迪机场接回来,到家已近深夜,第二天一早,跟露丝还有她那加班回来的丈夫,楚门先生,一块儿吃了早餐——一杯咖啡,两片面包夹生菜。得,不到一小时,我就听见肚皮叫“饿了”。晕晕乎乎了一上午,我学到了教训,和露丝逛早市时,备了些零食,没事儿就啃啃。这下不饿了,嘴也停不住了。嗐,收之桑榆,又失之东隅了。晚上,楚门夫妇俩请我去听小提琴吉他协奏会,为我接风,怪只怪我为了臭美,戴了副美瞳,没多时眼眶就红得跟兔子亲戚似的,光顾着和兜头袭来的睡意奋战了,哪里还记得欣赏那阳春白雪的演奏。
原以为此事已经揭过,没成想礼拜日和俩夫妇去教堂礼拜时还是现了原形。就因为我多嘴,假奉承了一句“哇,你刚刚拉得真是别具一格,竟然在教会的唱诗班里用小提琴演奏摇滚,太牛了。”如果话到此为止,就没有接下来的尴尬一刻了,偏偏我还顺嘴说了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狂野的小提琴呢”。
“瞧这孩子,咱们不是昨晚才听了铭天的小提琴演奏吗?”露丝即时提醒。
“我理解的,应该是鄙人的演奏比不得瞌睡虫的鸣唱那样动听吧。”铭天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在我的脸上打翻了调色盘,红青白紫,我觉得身上忽地一阵热又倏地一阵冷,估计六月的天也没有我此刻的脸色精彩。
这便是我们第二次见面,我知道了他们家是楚门夫妇搬家之前的老邻居,两家人几十年的交情了。也许纯粹是出于友好的善意,也或许是因为我来自铭天父亲的故国,他的母亲邀请我参加下周六铭天的长姐明蓝的婚礼。
于是,就有了此刻,我坐在席上,眼神追逐着铭天在自助取餐区的流动队伍里的身影。
缘分,妙不可言。我想,就此打住吧,不能奢求更多了。
一个人的旅行总免不了这样情愫暗生,因为无助与孤独会无限放大一点一滴的温暖,让人误以为礼貌的客套是亲近的体贴,把自作多情的幻想当成幸福的愿景。若我当真了,即使没有沦为笑柄,也只能徒增遗憾和悲伤。
“你会在我们这儿待多久?”铭天果然端来了一盘我认不出的食物。
“一个月。”
“然后就回国啦?”我看见他半似叹惋地瞪大眼睛,垮下了嘴角的弧度。“自我小学时随父母在这边定居后,还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黑发黑眼睛的漂亮女孩儿呢!”
听到这样的奉承话,若是刚来没多久时的我一定会害羞不好意思,还因此没少闹得彼此都是一张尴尬的大红脸;而如今的我,经过一个礼拜的淬炼,第一时间在心里默默地给这话打个对折,大概摸清了这恭维含了多少水分,然后任其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可能是文化使然,这里的人言必称赞,夸大其词俨然已是他们社交礼仪的一部分。来之前,我以为老外说话是很直的,却原来只是因为外国游客对中文不熟练,只会最直接的表达,才会给国人留下这样的错误印象。而来到他们自己的母语环境中,我才深切体会到英语表达之委婉精妙绝不逊于字字珠玑的汉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