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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骇浪 生活在一夕 ...

  •   巧合 ,一定是巧合!一年才只有365天,世上却有70多亿人,每天都有不计其数的出生和死亡。11.23虽然是自己的生日,也许同样是李铭天某个特殊的纪念日。在今天之前,他们俩完全隔绝在两个平行空间,根本没有相交的可能。可是他为何要自称她的故人呢,应该只是所谓拜访的托辞吧。
      千头万绪一齐涌上心头,唐安的胸口剧烈起伏,她觉得气闷极了,抬手将条纹衬衫的环领系带松开,露出了白皙削瘦的锁骨,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掐住脖颈,勒出一道道红痕。刚喘了口气,唐安便听到虚掩的门外传来顾珊招呼客人的声音:“这边请。”
      唐安整理好衣容和情绪,挂上客气而周到的笑容,踩着细跟踱出门外。
      会客室面积不大,胜在亮堂,三面是贴着银色压花壁纸的墙,西面是明净的落地窗,傍晚时可以看见落日溶江的景光,只可惜今日只有大雨倾盆,江水滔滔。
      走近会客室,唐安看到一个着一身熨帖墨蓝色休闲西服的男人,侧身立在书架旁,瞭望窗外,浑身透着廓落的疏离。顾珊正热情地向他介绍历代文人墨客曾在江心洲上发生过的风雅逸事。天光昏暗,李铭天背对着莹白的灯光,脸部隐藏在静寂的阴影里,唐安只看清男人颀长挺秀的身形和立体深邃的面部轮廓。李铭天一语未发,仿佛与周围的一切是抽离的,只有顾珊在顾自不停地说话。
      听到她走近的声音,李铭天侧过头来,缓缓转身。像是高速镜头的影像一般,他的面容一点点在唐安的眼里变得清晰,宽阔的额,峻峭的眉,下垂的视线,凝重的神情。
      顾珊十分有眼力见地对他介绍道:“Louis,这位是我们的副主编,唐安小姐。”
      唐安主动向他伸出手,莞尔一笑:“幸会。”
      李铭天上前一步,轻轻拉过她的手欠身将她温柔地拥住。唐安猝不及防,有些赧然地不知所措,没想到喝洋墨水长大的的人会是如此热情。唐安本以为只是礼节性的拥抱,谁知竟然听到他亲昵地说道:“Anne,好久不见。”
      李铭天说话时,仍然紧握住唐安的手,那浅茶色的瞳仁嵌在微弯的眼眶里,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睛里和眼睑上投下两片扇形的暗影,深情地凝视着眼前人。
      这下不止唐安懵了,顾珊也是惊讶万分,她失声道:“你们原来认识!”
      唐安即刻抽回了自己的手,她感觉到顾姗热切的视线,忍不住头皮发麻,故作冷脸,镇定地点头示意顾姗出去。
      顾珊视线暧昧地在两人脸上兜了一圈,在嘴边俏皮地做了个拉上拉链的动作,抛给唐安一个颇有深意的眼神,然后默默地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了他们。
      唐安不好意思一直僵站着,抬手指了指桌边铺了海绵垫子的藤椅,扯了个干涩的笑容对李铭天示意道:“请坐。”
      然而,当两人隔着小圆桌相对而坐后,唐安感觉气氛更加尴尬了。
      “我见过您吗?”唐安用小心的口吻试探。
      “你在说笑吗,这是中国式的寒暄?”李铭天不解地问。
      “我以为我们是初次见面。”唐安陈述事实。
      “你是真的,忘记我了?!”李铭天眼里的喜色瞬间退去,浓的化不开的哀伤在他的脸上迅速蔓延。
      唐安有些心慌了,她确实没有关于面前之人丝毫的印象,可他的伤心不像是作假,并且他也完全没有骗她的必要。尽管心虚,唐安却并没有坦陈自己失忆的意愿。除了医生和亲人,唐安从未对任何人和盘托出自己失忆的事情,因为那对她而言,相当于是曝光自己的软肋。
      “我确实想不起你。”唐安语藏机锋,只透露了部分的真相。
      李铭天望着她,嘴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容,半是无奈半是欣慰地说道:“我寻了你12年。看到你无恙,也算值了。”
      他的语气平缓,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情,但这轻描淡写的话语却在唐安心里投下沉重的一石,激起了千层波浪。
      “你找了我12年?真的是找我?”唐安不可置信,但她确实是在12年前从美国回来时出了车祸之后失忆的。到底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让他念念不忘十几年。唐安头一次好奇过去,而不是畏惧。
      “12年前,你回国后,音讯全无。当初你的联系电话在你回国之后就变成了空号,后来我找遍了可能知道你其它联系方式的人,也只得到你的邮箱地址,但是我往里投递的每一封信件永远都是未读的状态,我真的很担心你遭遇了不测。”他说得情真意切,然而语气倏地转为悲凉,直刺唐安的心,“却原来,你只是把我忘了,也把我们的誓言忘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唐安想否认,却毫无头绪,也无力反驳,因为他说的似乎就是事实。当初,她就是选择了失忆,抛弃了过往,也许还牺牲了他。
      唐安是在十五岁那年出的车祸,就在她从美国回来的第二天。父母前一天才接到她落地后汇报平安的电话,翌日便接到省城医院的病危通知。
      抢救回来的三天后,唐安才从加护病房转移到普通病房,期间她几度高烧昏迷,梦魇缠身,不断地呢喃着含糊的呓语,有时是英语,有时是中文,只断断续续地睁过几次眼,等她彻底清醒已经是十天后的事情了。
      在医院疗养的时候,唐安虽虚弱却十分平静,显得淡定而沉着,她配合警方的事故调查,说出了意外发生的原因。原来那日她在公交车上与好友通电时,无意中被人盯上,下车后没多久就发现自己被人尾随,恐惧把她逼得慌不择路,一时不慎,在岔路口撞上了疾驰的轿车,连人带行李都被撞飞。
      三个月后,唐安出院了,医生叮嘱她要按时复健,而且她的腿部因多处粉碎性骨折,复位稳定性较差,能恢复日常行动已是不易,切忌剧烈运动。换而言之,在她的黄金生涯,便要与舞蹈诀别了。唐安被这个残酷的事实震惊,完全不能相信命运竟会这样捉弄自己,她一下从天堂跌入地狱,心痛得不能言语,用尽了力气才平复紊乱的呼吸。她不停给自己做积极的心理暗示,也许事情还没到完全不可挽回的地步,是自我安慰,也是自欺欺人。
      于是,唐安固执地心存一丝侥幸,相当克制地跟着以为生活即将回归正轨的父母回了家。
      唐安到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想洗去在医院躺了几个月来积攒了一身的秽气。然而,当唐安看到镜中的自己那苍白青紫看不出原貌的脸庞,和如破布娃娃般遍布全身的丑陋疤痕时,她濒临绝望的情绪终于崩溃了。唐安满心的彷徨和苦楚难以抒解,只能背着上班的父母,连着几日醉生梦死,想尽法子糟践自己,仿佛后知后觉般,巨大的痛苦到此时才降临在她身上。生活在一夕间风雨飘摇,前途晦暗。
      直到看见浴血昏迷的女儿,迟钝的父母这才意识到女儿情绪的不对,悔恨交加地又一次把唐安送进了抢救室。
      再一次醒来,唐安又恢复了初次抢救醒来时的平静,然而她此时的平静与当初截然不同,那时她还相信有病愈之后重新开始的希望,这时的唐安更像是失去了源头的死水,泛不起一丝涟漪。大半年里,除了必要时简短的应声,唐安几乎没与人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她的父母为此煞费了苦心。
      因为大脑的自我保护,人对于极度痛苦的记忆总是选择性地遗忘。唐安的一部分记忆就这样在无知无觉中流失了,曾经舞蹈是她快乐的源泉,如今却变成了痛苦的渊薮,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甜蜜的,苦涩的,快乐的,疯狂的,所有的细枝末节一并在唐安的生活里褪去了颜色,消散了气味,再也觅不见一丝踪影。
      因为担心回忆会给女儿造成心理上的二次伤害,唐安的父母听从医生的建议,顺其自然,除非唐安自己想通,对过去释怀,不然绝不刻意逼迫她想起过往。
      长久以来,唐安对待感情,永远举足不前,敏感而脆弱,她对生活的认知构筑在一己的想象上,对不合期待的意外总是置之度外,难以接受,因此,她活在一个以自我为中心的世界,孤独又寂寞。
      等唐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早已是泪水涟涟,她仓皇地转头掩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街景,不想把自己最为不堪的一面展示于人。
      “You are crying,for what?你是为谁而流泪呢?”李铭天喃喃低语,打破房间里的沉默。
      “我们,可以改天再叙旧吗?”唐安不愿意继续这个话题,她吸了吸鼻子,抬手拭去泪痕,生硬地转移谈话焦点,“据我了解,您接受了我们杂志的专访邀请,今天是来赴约的。您的赏光让我们倍感荣幸,我知道您的时间十分宝贵,一早就安排了我们编辑部的记者在外等候,相信您也不希望她久等吧。”
      “能比我等你更久吗?”李铭天凉凉地看着她,淡漠地讽刺道。
      他的眼神冷凝,似有实质,毫不费力便洞穿了唐安防备的伪装。唐安节节败溃,她觉得自己此刻已是体无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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