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云知道》杨顺顺

3、第二章 纪云在寓所

　　纪云在寓所里闹绝食，不肯吃饭也不肯下床，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她想她爹，想师父，想念无忧无虑的日子，每每回忆起那天血腥的场面就控制不住想呕，什么也呕不出来，只能哭。
　　冯升端着面碗立在她床头，才十岁的小孩儿，两天就把自己折磨的没了人样，头发乱糟糟地糊在脸上，房间里有一股将朽的气味。
　　“既然想死，为什么又跟我走？”
　　他坐下来，伸手拂开她脸上的乱发：“纪云，你应该要恨我，为了杀我而强大起来，人要有目标，这样才不会轻易倒下去。”
　　纪云转过脸，愤恨地盯着他，那眼神恨不得吃了他。
　　“起来好好洗把脸，把面吃了，再闹我真去鞭你爹的尸！”
　　她一张嘴死死地咬住他的胳膊，隔着军服能感受到他坚硬的力量，皮骨绷的紧紧的。
　　他也不恼，就这样让她咬，等她牙关子要酸了稍稍一用力就抽出来，小姑娘嘴角全是口水，冯升替她揩干净。
　　“撒完气了？”他把面碗端过来：“吃吧。”
　　纪云弄不懂，真弄不懂，他怎么不生气？他怎么不一枪打死她？她也弄不懂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那碗面香气四溢，她确实饿了，但是也确实想死，脑子里嗡嗡地响，像有两个人在打架，她又哭，只能哭。
　　冯升搂住她轻声地哄：“好了好了，我吓唬你的，你这么犟，真要吃亏，软乎一点不好么？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到底还是孩子，连哄带吓她早就没了主意，乖乖拿起筷子吃面，冯升轻笑着摇头，捋起袖子看看自己胳膊上的牙印子，啧啧，还真是属小狗的。
　　纪云结束了绝食的日子，正式跟在冯升后面进出军政府。
　　冯升在办公室里隔了一小间出来，放着书桌，他让纪云就在这里读书写字，他亲自教。
　　但是一个十岁的孩子，从小就被送到山上学武，根本耐不住性子看书写字，坐一会儿就要去摸她的小木剑。
　　冯升说，让你十招，你的剑能碰到我我就送你去山上继续学武，要是碰不到，你就给我好好练字。
　　两个人就在办公室里，对角线站着，纪云脑子里全是这几年学的招式，她在想要是能杀了他该多好。
　　冯升左右避闪，只守不攻，让了她十招之后她的剑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冯升探过身子，胳膊绕过她的颈子将她捆住，膝盖轻轻抵住她的腰，木剑掼在地上。
　　“好了，去练字吧！”
　　纪云涨红了脸，拾起剑看着他的背影，真恨不得这剑是铁铸的，刺烂他的心窝子！
　　冯升的办公室里经常有人进来议事，看见他身边多了个小丫头，打趣问他什么时候好这口了。
　　他多半是笑笑过去，从来都不解释。
　　纪云除了在他办公室里读书写字就是在寓所里的待着，这样浑浑噩噩过去了两个月，中秋这天冯升让人送了一声新衣服给她，晚上亲自过来接她，小姑娘生的白净，果真还是裙装好看。
　　“一会儿到了别乱说话。”
　　她翻了个白眼：“那我当哑巴？”
　　冯升好笑，捏捏她的脸，肉嘟嘟的，叫她没好气地避开了。
　　车子很快开进一处洋楼的院子，里面已经停了七八辆小轿车，灯火通明，衣香鬓影。
　　士兵一路小跑过来开车门，见里头坐了个一团喜气的小姑娘，愣住了。
　　冯升自己开了车门：“走吧，再耍性子明天关你禁闭。”
　　纪云不情不愿地跟着他，都是陌生的面孔，穿军装的男人，穿旗袍的女人，大家都盯着她看，纪云慌慌地快走了几步跟上前面的人，一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角。
　　别墅里传出洪亮的笑声：“冯升啊，我听说你收了个丫头，这哪是丫头啊，这还是个没断奶的嘛！”
　　众人跟着笑，纪云咬唇，不敢抬头，紧紧地挨着冯升。
　　说话的这人矮胖矮胖的，留着两撇胡子，礼服配刀，雪白的手套，全套行头，隆重威严。
　　冯升摸摸纪云的头：“宝音，来见见人，这位是金督军，喊人。”
　　纪云讷讷地看着他，张着嘴巴就是发不出音。
　　“可要想好咯，是跟你一个辈分叫，还是小一辈叫，我可把红包都准备好了！”
　　冯升弯下腰，轻声说：“叫他一声大帅，装高兴点儿，听话。”
　　纪云瞥瞥他，他脸上的表情很柔和，真的就像是在哄孩子一样，她情不自禁就喊出口了：“大帅。”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来，红包拿着！”
　　纪云接过红包，赶紧缩到冯升身后，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地看。
　　这矮胖子她知道，是永军的督军金永盛，她爹说，这人就是男版的西太后，刁钻跋扈，作威作福。
　　安来城不大，却屯了两个派系的军阀在这里，金系的永军和蒋系的连军，明面上大家和平共事，暗地里却互放冷箭，北洋政府没少做调停。
　　这里面尤其以金永盛最会来事，动不动就拍电报告状，他想在安来独大，蒋系是最大的绊脚石。
　　今儿个中秋，按照惯例，两派要坐下来吃吃饭喝喝酒顺便谈谈共谋发展的事宜，时间已经快到饭点了，别墅里只有金系的人。
　　金永盛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早已把蒋系祖宗八代问候了一遍。
　　如今站队很重要，直奉大战再来一次也不是没可能，北洋政府到底谁当家全凭手里这杆枪，站错了队可就不得了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随时叫你去见阎王。
　　冯升适时地提醒金永盛，晚宴可以开始了。
　　“妈了个巴子！蒋时朗这个老棺材，居然敢不来！”金永盛夹着雪茄，气的连嗅了两大口。
　　“局势敏感，现在最好是别有拉帮结盟的意思，井水不犯河水，谁也不知道对方的底牌，督军要沉得住气。”
　　金永盛看看他：“你说的有道理。”
　　中秋晚宴准时开始，金系高级军官们一齐举杯，礼炮鸣响，团圆的日子，歌舞升平。
　　冯升是金永盛跟前的红人，自然是大家敬酒的对象，一波一波的人端着杯子来，阿谀奉承，溜须拍马，大家都戴着面具。
　　他是来者不拒，笑眯眯地喝，像是在喝白开水，一旁的纪云看得呆愣，忍不住抓住他的手轻摇：“你不会醉吗？”
　　来敬酒的人依然有些喝高了，瞧见桌边上还有个粉团似的女娃娃，手上没把守，伸过去就捏，捏的纪云眉头直皱。
　　“李副官！松开。”
　　那人一怔：“逗她玩儿呢！”说着又想去捏。
　　冯升阴着脸：“你再碰她一下试试。”
　　那人讪讪地缩回手。
　　纪云以为自己闯祸了，一下子抱住冯升的腰，头埋在他腹间，不敢吭声。
　　冯升摸摸她的辫子：“疼不疼？我去剁了他的手？”
　　她吓的赶紧摇头，眼泪都快出来。
　　“你记住，你现在是纪宝音，是我冯升的义女，谁敢欺负你就是跟我过不去，不要怕。”
　　纪云混混沌沌地点头，从这一天开始，她才真的有了目标，不再顽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