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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十年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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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1922年)
东北偏僻的一座山头上,单门独院垒了两进两出的瓦房,院子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木剑在比划,一招一式颇有风骨。
“师父,您瞧我这样,什么时候能下山?”
树底下的藤椅上躺着个光头男人,岁数四十出头,手里捧着紫砂壶,也不看她。
“连只鸡都不敢杀,下山去做什么?当大小姐啊!”
小姑娘脸一红,愤愤地挥了几刀。
山涧里扬起一阵鸟叫,乱七八糟,没多会儿门被拍响。
小姑娘蹬蹬地跑去开门,眼睛弯弯:“大胡叔叔!”
来人脸上泛着急光,伸手就去牵她:“小云,家里出事了,快跟我走!”
树下的人直起身子:“出什么事了?”
那人拱手作揖:“仇师父,家里出了点急事,老爷子让我来接小姐。”
“噢,既是这么地,那就下山吧,快去快回。”
小姑娘恭恭敬敬地应个是,跟着来人匆匆下山。
山下是东北角边上的一个小城,安来,人口不多,黑土地肥沃,种出来的大米又香又甜,老百姓的日子还算安稳。
纪家的宅子就在安来街市上,红门黛瓦,挺气派。
纪云有半年多没下山了,新奇的很,一路往家跑,冲到院子里猛地站住了,家里来了好多穿军服的兵。
纪五进看见女儿回来,心里发紧,冲坐着的人低声下气:“冯长官,都齐了,您看……”
纪云皱着眉头,挤到她爹身边去,小小的手放进爹的大手里,扬起脖子:“爹。”
那人搁下茶盏,若有所思地看看面前的人,忽而轻笑:“纪云?”
她有些怕他,但是腰里还揣着小木剑呢,于是腰板挺的直直的:“嗯!纪云,字衡波,兰山仇师父的关门弟子!”
纪五进拽拽她,想把她掩至身后。
那人站起来,身量很高,瘦长瘦长的,长了一张书生的脸,也不过就是二十岁的样子,却有种老成的姿态,连纪五进都有些怕他。
他就饶有兴致地看着才齐他腰高的丫头,圆圆的脸,眼睛也圆圆的,鼓着个腮帮子,像个面团子,他想笑,忽而敛住,沉下嘴角说:“纪五进,别扯闲篇了,我要什么你心里有数,早点拿出来,大家都轻松。”
“长官您要什么我真不知道啊,家里也搜了,连孩子都叫回来,我们纪家,活的死的都在这儿,您看着办吧!”
那人眉峰一挑:“当我不敢动你?”他从旁边一个士兵的腰里拔出配枪,看都不看,一声枪响,家里一个奶妈子就倒在血泊里。
尖叫四起,纪五进赶紧搂紧了女儿:“冯升,你别欺人太甚!”
“是吗?”他又是一枪,一个仆人直挺挺地栽在地上:“这样呢?”
纪五进愤恨地盯着他:“我纪家的人,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你要么就都杀了!”
冯升勾勾嘴角:“行,成全你。”
他招手,院子里的一排士兵站成两列,把纪家男女老少全部绑在一处,按在地上。
纪云使劲扭着身子,气呼呼地瞪着廊下那个年轻男人。
“全部枪毙。”他像说吃饭穿衣一样,下了这个命令。
小小的院子里枪声四起,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去。
“冯升,你不得好死!”纪五进被捆住了,使不上劲儿,只能粗着脖子骂。
那人也不恼,就站着看,手里捧着茶盏,一身军装,像戏文里的周瑜。
“小云,小云啊,别怕,好孩子,咱们父女下辈子再见。”
纪云听到她爹唤她,终于哭出来:“爹,我怕……”
她还没说完,一声枪响,血溅到她脸上,纪五进睁大了眼睛往后倒下去。
“爹,爹!”小姑娘膝盖蹭着地,往纪五进身边挪。
黑洞洞的枪眼终于对准她了,冯升摆摆手,慢慢走到院子里,尸体横陈,浓重的血腥味引人作呕,纪云伏在她爹身上痛哭。
“愿不愿意跟我走?”
纪云绷紧了腮帮子,眼睛里能射出刀子:“杀人凶手!你杀了我爹!我要报仇!”
冯升哼笑,摸摸她的辫子:“可以,你跟我走,日后是杀我还是怎么样,都随你。”
她不说话,鼓着脸死死地盯住他。
冯升松开绳子,替她掸掸衣服,那把小木剑削的很漂亮,别在腰里,衬着她圆圆的脸,很讨喜的样子。
“最后一遍,跟不跟我走。”
纪云这次没有犹豫,脱口就说跟。
她要替她爹报仇,给纪家上上下下二十几口人报仇!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杀她,为什么要收留她。
街头的商贩、行人来来往往,黄包车走东奔西,没有人注意到刚刚发生了一场屠杀,就在街角,或许有人发现了吧,但是谁敢多管闲事?动荡的年代,自保已是极致。
汽车带着纪云去往一个陌生的世界,她手里握着小木剑,身边坐着杀父仇人,这一刻起,她要从十岁努力变成二十岁,变的和这个人一样高,一样厉害,然后杀了他。
“到了,下来吧!”冯升伸出手。
车里的人根本就不看他,自己蹦下来,抱着小木剑浑身都是刺儿一样地站着。
冯升感到好笑,也有些后悔,干嘛要留下她,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丫头那股子狠劲儿还真是让他有点发怵。
“走啊!”他又伸出手,这回不等她拒绝就先紧紧地牵住她,小小的手,肉乎乎的,许是从小就练功的原因,掌心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子,有些刺挠。
“往后就住在这里,再改个名字。”他拉着她往窄窄地楼梯上走:“叫什么好呢?”
纪云挣脱开,站在下面:“我就叫纪云,为什么要改名字,我不改!”
冯升松开军装的扣子,拽拽领尖:“纪云,记住,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再敢说不,我就把你爹的尸首拖出来鞭尸!”
小姑娘果然瑟缩了一下,很快又硬邦邦地顶上去,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就叫宝音吧,上边最里面一间房,去吧!”
她恨恨地剜了他一眼,飞快地冲上楼,嘭地一声关上房门,整个寓所都颤动了。
这里是永军军官们的寓所,一幢三层楼的房子,矗立在军政府后方,窗户太高了,纪云要站上凳子才能看见外面,她像一只找不到枝桠的鸟儿,被抓住,被关进这个牢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