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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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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来率性而为,想到什么就立马要做的两人第二日就出现在乌衣巷王家宅邸门前。理由都是现成的——林澈为王家小姐王昳问诊,病友齐语桡顺路来看望自己的表姐。
说起王昳此女,就不得不详谈齐国世家的发家史。齐国与其他六国一样,先祖都是大雍州牧。雍国第三任皇帝子嗣众多但都非嫡出,偏生个个母族繁盛,在皇帝正当壮年的时候便是明争暗斗不断。雍帝优柔寡断,时而捧这一家,时而宠另一个,迟迟未立储君。天有不测风云,春日行猎,雍帝被毒蛇咬了一口,一命呜呼。这下真是天下大乱。雍帝几个儿子相互争斗,日日征伐。最后竟愚蠢到向东西突厥借兵的地步。几个州牧本来就因这些皇子连父皇的尸骸都不好生安葬,只顾自己争权夺利而对雍州离心。这一看那几个二缺竟然做出引夷狄入关的千古大错,更加不干了。这原先几个州牧还好言相劝,更有靠近京兆的冀州、豫州发兵驰援,准备先把突厥人打出去再理内政。不料那几位雍朝王爷倒打一耙,以无故领兵入京,是为谋逆为由把冀州牧、豫州牧给咔嚓了。还声称要移其三族。冀州、豫州闻讯,随即公开与雍州翻脸,以姓氏为号,自立为燕王、韩王。于是各州分裂,州牧依靠世家的号召力,世家借用州牧的兵马,自成一国。齐国先祖便是当时的扬州牧。黎、越二族当时刚刚归顺大雍不久,见此势又宣布独立。于是扬州据闵、浙、苏、徽腹地,建制称王,国号大齐。当时的徐州还没有归入齐境,现今两大门阀琅琊王、兰陵萧还属于赵齐边境。而江东豪强沈、周二族,书生意气,当面指责齐王为逆贼;从此子弟之中少有入仕,渐渐转向依水路行商。赫赫扬扬的沈周大族走向下坡路。而政治投资正确的吴郡四氏,屡受重用。大齐开国功臣,竟全数出自吴郡朱氏、吴郡张氏、吴郡顾氏、吴郡陆氏;时人称之为“吴四姓”。
为了争夺徐州,齐赵两国几乎连年征战。在联赵抗齐还是联齐抗赵的问题上,王萧两家也是摇摆不定:这一会儿还是哥俩好,换了人做家主又变成兵戎相见。齐国三代国君、齐敏昱的父亲齐韶颜,工辞赋、善清谈;在尚未及冠之时,齐国长公子的文名就为天下所称道。其文采之精妙连青州王氏、萧氏都开始下定决心要在赵齐两国中偏向齐国。把王萧二族的好感度刷到顶峰的是齐韶颜的颜值……是的,人如其名,齐韶颜入军中历练,至徐州边境共抗赵军之时,用一张脸把王萧两家上下不分男女都全数征服了。素来孤傲的王家少主请他月下共饮,称兄道弟。能够上阵杀敌的萧家大小姐更是彪悍地自荐枕席。齐国公子艳冠八方的美名,与这一段外交史上的传奇流传千古。到了齐萧合资产品,杀神齐敏昱领兵;把赵国胖揍了一次又一次彻底打趴之后,青州正式成为齐国疆土。齐敏昱迎娶王家嫡女,王萧两族屡次升起后累封为郡公。琅琊王氏、兰陵萧氏登上齐国世家顶峰,军政大权王家掌政、萧家掌兵;迄今为止已有四十余年。
王氏女和萧家女在齐国后宫轮流坐庄,彼此之间也代代通婚。前面说到,齐敏昱的母亲出自萧家,妻子是王家女儿,同时,岳母又是萧家小姐。王家前任家主王宣娶济宁大长公主,生二子一女。长子王玠,次女王璈和幼子王璪。肩负着王家传宗接代重任的王璪先后迎娶两位萧家女为妻。原配生有二子,长子王曜过继到王玠膝下,为王家少主。次子王晖,因为生而克母性情孤僻,终日闭门著书;倒也成一代大儒。只是少有交际,除却与他人清谈之外几乎不出现在人前。继妻小萧氏是王璪祖母的嫡亲侄孙女,或许是血脉过于亲近之故二人先后生下三子二女,唯有次女王昳立住了。却也是个自小药不离身的病秧子。好在王璪已有二子,又是青梅竹马的表兄妹,二人的感情倒是十年如一日的如胶似漆。王昳作为王家第三代中唯一的女孩子,当真是如珠似玉地养着。王家老家主王宣和济宁大长公主竟舍了脸面,向先帝求了让特意召来为齐语桡诊治的圣手替王昳上门诊脉的恩典。所以自齐语桡六岁丧母,离开东苑开始,便与这个比他年长五岁的表姐成为病友。这个王家小姐可谓是除了生母王璈以外唯一一个让齐语桡愿意与他同处一室的女子了。因为年岁差距有些大,众人也没有过多往男女之情方面想。只觉得是共同与病魔抗争生出的默契。当然,真实的原因是王昳生得与王璈极其相像。因久病而多愁善感的她跟被长期冷待而哀莫大于心死的王璈简直如出一辙。只是因为众人记忆中的王璈都只有那个艳光四射、骄傲肆意的王家大小姐形象,气场与王昳相差甚远,便不觉得有想象之处罢了。但齐语桡记忆中的阿嬽(王璈,字云林,小名阿嬽。语出上元夫人自弹云林之璈,歌步玄之曲。)只有那个见花流泪,对月心伤的东海王妃。
王璈住的暖香坞。
林澈如常的给王昳诊疗,齐语桡也如常的在屋外捧着王璈亲手煮的茶静静地欣赏园景。虽然因为主人身患喘疾不能栽种花卉,王昳的院子依旧修得十分的雅致,窗前是苍翠欲滴的竹林,原石打磨的石桌石椅上摆着一副用同质石材做成围棋,人工开凿的溪流清澈见底,是特意从京郊每日运来的山涧溪水,里头还有几尾泉水带进来的小鱼,优哉游哉。明明是人为的堆砌,却充满了自然的野趣。连那作物都刻意修剪得好像原就是这般似的。可见王家人为了让多愁的她放宽心怀,着实是煞费苦心。
林澈与王昳一前一后地从屋里走出来,身后跟着王昳的侍女。齐语桡在时,他们三人总会在小园中烹茶叙话。政事军务、天下苍生、诗酒花茶,话题天南地北几乎无一不涉猎。偶尔性质来了,还会赌书泼茶或是清谈一局。这种时候,他们是不爱有人伺候的。所以婢女也十分知趣,摆好煮茶的用具便系数退下。偌大的院子,只余三人。王昳重新煮了一壶茶,她的茶极好,用的是清晨侍女们从这竹叶上的新采的露水和名家亲自烘焙的当季新茶。时人饮茶仍有好循古法,加上姜蒜的;但南边的人开始采用不经发酵的茶叶,直接冲泡的新法。在座三人,都是新茶的拥护者。王昳的茶又极美,淋霖瓯杯、观音入宫、悬壶高冲、春风拂面、瓯里醖香、三龙护鼎、行云流水、关公巡城、点水流香;茶香氤氲中,清媚的容颜隐隐约约,如江上甄姬,山中神女;诱惑而又触不可及。与身后翠竹如出一辙的绿玉茶斗,汤纹水脉荡漾中花朵绽开,倏而即逝。茶汤入口,那竹的清芬,茶的甘甜在口腔流转,当真的味蕾的盛宴。不由闭目,这茶,这景将人带入那与自然融为一体的无我之境,仿佛天地万物与我同在,白云清风皆是我眼、我心。然后,林澈听到那两个人论起天下大势。他们谈到攻韩之战,弘农杨、陈郡谢、荥阳范,还为先攻卫国还是燕国争论起来。林澈摇摇头,这两人,当真是以天地为棋盘啊。何其狂妄,真该让那些素日里说我林澈恃才傲物的人来瞧瞧,什么是真狂傲。
没等林澈感慨完,那两个人居然就顺着天下大势极其自然的谈到成婚生子上来——“我命不久矣了。”“我知道,我也是。”“齐国不能乱。”“你需要一个继承人。”“嗯。”“所以你来找我?萧家两个女儿,貌端体健,勇可提枪上阵,智谋也未必在我之下。”“她们不合适。皇太后,是要守寡的。男宠,终究不如丈夫可以依靠。”“你心疼了?还是说,你介意她们的名字?”萧家两位小姐,一个名莞,一个名菀。而谁都知道,齐语桡最讨厌的女人就是张婉。真不知道萧家家主有没有想替女儿改名的冲动。林澈暗自腹诽。齐语桡听到此言,沉默了片刻,认真地说:“这或许也是一个原因。”还真是啊,你对张婉还当真恨之入骨啊。林澈实时吐槽。老老实实地当着人形布景板,默默喝茶。“我们的身体……能生得出孩子吗?”就没有女人会当着男人面问这种问题吧!林澈在心里狂汗。两张盛世美颜同时扭头看向他。艰难地消化着视觉冲击,林澈花光了二十多年积攒的定力才不带磕巴的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呃,我有办法。”“我答应了。”“可能会死。”“无妨,你我不是每天都在这种境况之中么?”“也是。”目睹了这两个人是如何平静地定下彼此的婚事,像是在做一笔交易一样的林澈这下终于呛住了。换来两个鄙夷之盛、直冲天外的白眼。当医生当到这个份上,林澈只觉心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