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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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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鸡报晓,东曦既驾。林澈呼出一口浊气:“最凶险的关头算是熬过了。这一次,恐怕又要将养许久。”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嘶哑。
齐国大员陆陆续续到了启元宫等候上朝,被告知储君身体欠安,辍朝一日。让有要事或军情需要汇报的臣子递上奏折,需要面谈的向少府报备等候宣召。不上早朝在别国或许只是偶然发生,连日不临朝理政也会被当作昏君所为。但在齐国,自先帝放权给齐语桡始,到现在整整五年已经让齐国官员对辍朝习以为常。因为齐语桡的身体,确实到了无法每日能够正襟危坐大殿几个时辰理政的地步。不过为此,他规定了一系列的章程,保证齐国的国家机器能够在不上朝的日子正常运转。隐隐有权力下放的意味。对此,作为受益者的中央官员自然是乐见其成。特别是受益最大的世家,对齐语桡的拥护几乎超越了对齐敏昱;也因此可以容忍他不加掩饰地重新提拔以沈周二氏为代表的江左豪强。毕竟,主子又贤明又不爱削权,对于无意王权只在意传承的世家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了。
体元宫·东配殿。
应付完一干朝臣的沈容捧着一叠奏折跨过门槛。看到不知什么时候醒来的齐语桡躺在床上,用手指描摹着新近打下的韩国边界。无奈地说:“林幼清真没说错你,就该把你墙上的堪舆图都给抹掉,免得你连睡觉也顾着国事军事。”齐语桡从思考中回过神来,费力地支起身子。吓得沈容几乎要把奏折扔在地上扑过去扶他。朝沈容摆摆手表示制止,他轻喘一阵才开口道:“秀之,把奏折拿过来吧。”沈容有心再劝,却在看到那双眸子之后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得叹一口气,把手上的奏折给他递过去。那人便心满意足地接过,舒展了眉目。像午后阳光下餍足的猫儿。真是拿你没办法啊。沈容暗自叹道。认命地把小几给他放置在床上,供写字之用。
偌大的宫殿弥漫着终年不散的药烟,宽大的床榻上瘦骨阑珊的凄艳少年身着白色中衣,深衣松松地披在肩上,他的两颊走上潮红,不住的咯血,左手攥着的帕子上绽开一朵朵血色的红梅,他笔耕不辍的右手全然不受影响,不时开口让沈容对外传达一条又一条的命令。自知无力劝阻的王萧等人也只好像沈容一样认命,把心中的担忧压下,如常处理政务。因为,他们都知道从理智上说,齐语桡是对的。在这个韩地新下、齐王被狠狠打击一番不知道几时又会抽风的时候,储君重病是消息泄露出去将给齐国带来剧烈的震荡。更不用说对齐国高度关注的其余三国了。
王家宅邸。齐敏阳用手狠狠地锤向墙壁,“是,他冷静、理智,他总是对的。就这么不要命的作贱自己的身子,毫不在意我们的感受吗?”记不清那两个人是第几次闹别扭的王玠用一双美目朝他翻了个白眼,“您老要是有信心能把劝诫的话当着你侄孙的面说出来,就请出门直走入宫。要是不能呢,就麻烦别来我的书房捣乱。”齐敏阳看着被他的铁拳打击过后哗哗往下掉灰的墙壁,默然无语,他就是说不出啊!我能怎么办,我也很无奈啊——by齐敏阳。
送走了最后一拨被召见的朝臣,已是华灯初上。本以为终于可以让那个人用个晚膳,好生休息的沈容就听到一句“我是不是该成婚了。”吓得沈容几乎被跨过千百次的门槛绊倒。“你…不,殿下您是不是在说……说笑啊?”也不怪沈容如此惊恐,毕竟齐语桡的不近女色已经深入人心到让先王担忧他是跟着齐敏阳多了学了断袖分桃之好的地步。他十三岁的时候,从来不在物质上亏待他的齐敏昱给他就安排了两个美貌奴婢,春菊秋兰,充分考虑到不管他喜欢哪个类型总有一款对口。不料,齐语桡的反应极其激烈——把两个奴婢绑起来送到了先王的床上,还烧掉她们碰过的床榻,跑到作为书房的体元宫东配殿住下。从此几乎不在寝宫休息。愣是让齐敏昱第三次体会一口老血卡在喉头的滋味(第一次是齐敏阳出柜、第二次是齐语桡取名……)。齐语桡看到沈容的反应,轻笑一声,便掀过这个话题:“林郎呢?”沈容果然转移了注意力,在心里白了齐语桡一眼。“您这刚醒来就把人家撵走,以鬼医的脾性指不定现下已经出了齐境了。”虽然嘴里这么说着,但还是任劳任怨地打发人去寻找林澈的踪迹。
林澈这个人,虽然不把规则权威放在眼里,可是确相当重诺。这一点,从他答应了当齐语桡的疾医就真的把云游四方的大半时间滞留齐宫就可见一斑。所以,他虽然嘴上一直碎碎念着:“过桥抽板、还没好全呢就想着赶大夫、讳疾忌医”等语,却还是待在齐语桡专门为他在乌衣巷对门、来燕桥北端开辟出的小园里。
小园位居帝都的权贵中心,距离王宫并不远。他到的时候,齐语桡手里捧着的墨玉小碗里头还有小半碗的药粥。他毫不见外地直接坐到齐语桡的对面。不用向任何人行礼,是齐国对客卿的纵容。只要有真才学,就可得到应有的尊重。提出这一条的齐语桡对一心广纳天下士人的祖父如是说。但也有一些狭隘之人认为,这是专门为林澈而开的特例。
“我还以为你是又发病了,现在看来虽然也是沉疴在身,但也不到我们天下第一讳疾忌医的储君殿下召见我的地步啊。”戏谑的语气,上挑的眉毛。“林郎这是还没消气呢。”故意压低的声音,最后一个字更是像呢喃一般的细语。林澈想自己的耳朵可以生出个大胖小子来了。不,没准双胎也可以。只得缴械投降。“说吧,找我来所为何事?”“我现在的身体对生育可有妨碍?”林澈来不及发愣,便被屋外重物坠地的声音惊得回了神。终于被门槛绊倒的沈容,一张俊脸着地。还不忘吐槽:感情方才的话题您还没忘记,现在已经进展到生娃的阶段了啊。林澈狐疑地上下扫视着齐语桡。“我很清醒。”齐语桡无奈说道。“理由。”“齐国需要后继有人。在我死后,必须保证齐国的政局不会出现动荡。”林澈这才坐正了身子“你知道了?”“我的身体,我自然知道。原以为能撑到大齐一统,如今看来能保证我身后十年,其余四国无力对抗我齐也是万幸。但在那之前,齐国需要继承人。哪怕是寿元不长的哀帝,也足以保障王位不会落到那边的人手里。”的确,连林澈这种局外人都知道,假若齐语桡无嗣而亡,而同样嫡出的齐敏阳又注定无嗣,那即使齐语樘他们作为庶出仍然比过继旁支更有胜算。一旦让那两个不仅平庸无能还自以为是的人掌权,那齐国的未来简直不堪设想。
“你想如何?”“你回答我两个问题。”“好。”“我还能活多久?”“我从前曾说有把握把你的命跟阎王拉锯到而立,现在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对自己身体的折腾能力。”“还有几年”“长则八年,短则……我也没把握。”林澈抬头看向他,却发现那个人很平静,就连那双凤目也是像寒潭般风平浪静,平静得像不是在说着他的生死。他的语气也是一样的恰到好处,“有可以让两个命不久矣的人生下孩子的药物吗?”“你是想……怪不得你突然要成婚。我会帮你配药的,放心吧。”齐语桡突然向他行一大礼。“多谢。”林澈连忙扶起他,“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你若再如此,岂不是生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