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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齐语桡也顾不上一直以来的掩饰在这一瞬意外暴露。刚碰触到坐榻,他那被压抑住的闷声咳嗽一下子来势汹汹,他咳得惊天动地,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全部咳出来一样,一开始只是不停地咳,后来渐渐带上了急促地喘,更多的血被一口一口地咯出,让人怀疑这瘦弱的病体内所有的血都要被他咳出来。
      因为齐语桡的身体,先王曾广延天下圣手。其中便有杏林世家姑苏林氏的嫡幼子,林澈。此人虽居幼,但在林先生诸子中悟性天资最高;又被林老太君、林夫人宠着,两个哥哥护着,性子最是疏狂放达不过。要是他心情好,便是奴婢部曲也会救治;性子上来了,任你是齐王还是那位天下之主雍帝,也休想他问诊。偏生此人当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秉持不得罪医者的各国王侯都对他无可奈何,便这样得了“鬼医”的名号。也是这个率性而为的人,就因为与齐语桡于章台清谈,不敌后引以为知己,竟就肯随侍在侧,当起了齐语桡的疾医、齐国的上卿来。这一段故事,也成了士人之间口耳相传的一桩美谈。
      章台,顾名思义乃是教坊乐妓集中之地。只是齐国与他国不同,齐国法令非婚内不可同寝。意思就是,异性恋的,男性只能与合法的妻子、上家谱的妾室同寝;同理,守灶女当家作主的女户中女性也只能与夫婿、被家族承认的男宠同寝;同性相恋的也属于合法,到户部有司造册登记。除此之外的蒙养外室、婚内通奸、嫖宿暗娼均属违法,以宫刑论处。故而齐国的章台所聚集的均是卖艺不卖身的清妓或是清倌。他们或是精于乐器,或是善功辞赋;琴棋书画诗酒花茶,都可在这秦淮河两岸的青楼楚馆当中找到佼佼者。夜里上千明灯照明如白昼,隆冬银丝碳驱寒温暖如仲春。秦淮两岸无白日黑夜,无春夏秋冬;世外仙境不过如是。每年修禊,章台清谈,以二十四桥为擂台,汇聚天下名士,不敌者下桥,最终仍端坐桥上的为魁首。修禊日,二十四桥桥上你来我往,淮水之上白日浮觞、莲灯飘荡,花灯精巧,玉质浮觞映着五色灯光,绚丽如仙器。更有两岸名角,取了乐器,自发在看好的擂台之下奏乐。于是桥上才子高谈阔论,桥下佳人奏乐想和。如此盛况使天下望族门阀子弟均对章台趋之若鹜,不远万里前来,名曰论道。即便是未能一举夺魁,也会因清谈中语出惊人而名扬四海。顾二十四桥又有杨名擂之称。
      扬名擂的传奇流传千古。当世两场最为瞩目的清谈更是令天下士人对齐国归心者,十之六七。前有淮南郡王齐敏阳和王玠于桃叶渡论“白马非马”三日三夜仍难分难解,因此结缘。后有当时凯旋归来,新封郡王的齐语桡和疏狂放达的鬼医林澈,在来燕桥上论“有无”——彼时,一个“鬼君”一个“鬼医”,一个生而知之,一个清谈名将,两个同样桀骜不驯才华横溢之人的对决可谓举世瞩目。
      那确实是场令人难以忘怀的巅峰对决。一开始,擅长清谈的林澈款款而至,从礼部小吏捧着的托盘中抽出一张木牌,翻开牌面看了看,轻笑一声道:“这一场,我论有无。”清谈之中,以“白马非马”等意象为题的居多,有无、天地、永生类多出经典,但非能人奇才不可驾驭。故而不少打算借与林澈清谈一局得以扬名的人都止步桥下。原先人声鼎沸的来燕桥头,出现了一瞬的真空状态。忽然,一个深衣少年出现在桥的另一端,外罩黑色斗篷,头上扣着兜帽,帽沿和衣袖衣摆上一色的用银线绣着梅花。他没有说话,好像对这一修禊盛事一无所知只是寻常行路过桥一般。但他登桥了,这意味着他接受了林澈的挑战,所以他不能就这么下去,否则就是对林澈、对修禊的侮辱。
      所以林澈伸出手,阻挡了他继续前行的步伐。礼部小吏虽然看不清这个少年的容貌,但那衣服的布料、绣功均显示出其出身不凡。再加上那通身的气度,教他不得不重视。眼前的两位爷都属于不可得罪之人,那个小吏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对那个被阻拦的少年陪着笑脸解释了一番。
      “已经到修禊了啊。”人们听到那个少年说,暗自想:果真只是寻常路人,倒不知要如何应对林先生。莫不要还不到一刻便败下阵来,平白地搅了气氛。“你待如何?”“姑苏林澈,久仰大名了。那便谈一局罢。”人们听到桥上人的对话,暗自嘀咕着那个少年的狂妄。下一秒他们便打消了先前的想法。因为桥上的少年解了斗篷,露出那凄艳如雪中寒梅的容颜。林澈本应该认识他的,因为君主齐敏昱曾请他入宫为这个少年诊治。只是为了新出的汾酒,他拒绝了来自大齐最尊贵之人的邀请,提着酒壶就跑到临汾。但从这个少年走上来燕桥,他就觉得,他应该结交这个人。他无法拒绝那斗篷下露出的那一双凤目的诱惑,里面的神秘、忧愁、狂傲,通通都教他沉沦。这是个知己,他想。
      于是,两人互相见礼,席地而坐,开始辩论。不出意料,林澈尚有,言语当中颇有“人定胜天”的狂傲。但那个如出鞘宝剑般锐利的少年,居然先一步说出“贵无”的论点,当真是让人有些出乎意料之外。清谈,比拼的不仅仅是言论;文辞雅致优美固然重要,声音语调、姿态容貌都胜人一筹才算完胜。来燕桥上,正是一场堪称教科书式的玄谈。林澈手执麈尾,一举一动均带着江南大族的底蕴;眉目清俊,疏疏朗朗如山涧竹,松间月,又有自有一番水乡的缱绻婀娜。少年一袭与时下贵公子间流行的绛、紫大为不同的古朴深衣,被他穿出了阅尽三千繁华后归于寂静的沧桑离落,光斑洒落在深衣之上,明明灭灭,却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写意风流。肤白如同玉人,容颜凄美绝艳,似红梅傲雪又如雪欺红梅 ;极具侵略性的美与难以掩盖的病容在这个少年身上完美融合。是那开到极致的花,让人忍不住屏吸,生怕呼吸声大了就让花瓣散落一地。谈到激烈出,广袖轻振,明明仍是在来燕桥上,人们却平白生出他正登临最巍峨的山峰,广袖在山风猎猎中摇曳,脚踩天下,万物皆为蝼蚁的错觉。林澈声音如金玉叩击,少年尾音上挑,声线慵懒惑人;敲冰戛玉与靡靡之音交织,已成最悦耳的曲子,连桥畔秦淮最好的乐妓也停下了奏乐。来燕桥畔的围观者越来越多,渐渐地,竟连其他擂台上未分胜负的名士也放弃比试,在来燕倾听。
      日落月生,日升月落。一日一夜,桥上论辩不止,桥下的人也纹丝不动。在秦淮河水升腾雾霭,几缕阳光细细地透过薄云照亮一小片天空的早晨,他们听到向来狂傲,清谈几乎无一败绩的林澈笑着对少年说:“我败了,心服口服。” 闷声咳嗽几声,少年嘴角微翘,一丝笑意攀上凤目,他对林澈说:“红尘相遇,难得知音。”林澈整理仪容,肃然平施一礼:“姑苏林澈,字幼清。”这是世家子弟之间最高规格的礼数,林澈还是头一回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人行如此大礼,可见当真是引以为知己了。今日之后,无论是作为章台魁首,还是让林澈拜服,都势必让这个少年果真扬名天下。虽然,已有部分顶级世家的子弟认出了齐语桡,然而因为不想错过论战的任何一个细节而无人敢说话。在知情者的不可置信的目光中,齐语桡也同样对林澈施礼,两手抬至与肩同高,上下交叠,躬身至两目与手平齐,“丹阳齐语桡,尚未取字。”不止围观的众人,连林澈也不由被惊吓住了。他甚至忘了直起身子,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少年。齐语桡也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静静与他对视。半晌,两人突然互相扶起对方,朗声大笑,少年意气,直冲霄汉。直到齐语桡开始咳嗽,一口一口地咯血;却混不在意地朝着不知何时敞开了门的来燕堂走去。他听见来燕堂门内的王玠轻轻地拍抚着齐语桡的后背,边说:“昨日便说要来,怎的又听阿堆(王曜的小名)说你跑去清谈了?”原来,他真的只是路过啊。
      眼前咳得天昏地暗的人跟那一日的少年重合,林澈蓦然初见时的光景。手下诊脉扎针的速度毫无停滞。嘴上埋怨:“你这是嫌自己的病不够重还是怎么地,不是说了万不可饮烈酒。真是再没有比你更不听医嘱的病人了。”看着症状依然毫无好转之势的友人,他的内心极度焦躁,语速越来越快,好像这样就会激得齐语桡打起精神来反驳他一样。榻上的人那剧烈的咳嗽声渐渐变得微弱,但林澈的眉越皱越紧。他甚至觉得自己不仅汗流浃背,连手心也要冒出汗来。因为那根本不是好转,只是力竭。咳嗽几乎要完全停下,喘气的声音也从急促变得越来越缓,但越来越重。好像马上就要喘不过气来。除了胸脯几不可见的上下移动,齐语桡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散发着死气般的静止。因为力竭,血不再是一口一口地咯出来,而是从嘴角往下流,起初只是细流,后来越来越多的血溢出。林澈高声朝被他赶出殿外的人喊道:“快来一个人把他的头垫高,莫让血流入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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