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
-
烈酒穿肠而过,齐语桡强忍住咳嗽的欲望,扯了扯沈容的衣袖。沈容身为少府,掌管的却不是齐王的一应事宜;而是干着詹事的活儿——掌管储君的一切内外事务。如果说周瑾在政事上与齐语桡心有灵犀的话,那么对齐语桡的生活起居了如指掌的人非沈容莫属;即使是作为表兄、与他一道长大的王曜、萧逸也屡屡在人前感慨,自称不如周沈二君。所以,袖子被拉动的沈容下意识回头,看到齐语桡极力隐忍的神色之后,立马明白。他迅速而又不教人察觉地遮挡住群臣看向齐语桡的视线,偏头轻轻地与王萧二人说了句话。身份、门第、恩宠皆为众臣魁首的两人兵分两路,一个与沈容、周瑾一道随齐语桡从殿后角门离开,剩下的王曜则对仍然一脸茫然的臣公拱手道:“储君召吾等至后殿商议攻赵战事,军机不敢延误,诸公可继续尽欢,万勿拘谨。”说罢,便急匆匆地离去,倒也像是急着商议军务的样子。众人如释重负,因为齐语桡对敌喜用智取,常有突然想到绝妙对敌之法传召三公九卿商议之事发生,也就半点不觉得怀疑。
但齐语桡身体羸弱早已不是秘密。方才的一番动作虽瞒住了大部分朝臣,却打消不了注意到他那不正常的脸色的坐得近的琅琊郡公、王家家主王玠,兰陵郡公、萧家家主萧桓,淮南王齐敏阳。于是,众臣散去以后,在后殿“商议军机”的朝中封爵最尊崇的一王两公——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公,九卿中的少府、卫尉、郎中令,心里正发着慌。
刚踏出上元宫正殿,齐语桡就撑不住慢下了脚步,用手捂着嘴闷声咳嗽。这一咳就像是打开了疾病的开关一般,刚开始是频率极慢,仿佛压抑这痛苦一样;而后伴随着沉重的喘气。齐语桡的步子也迈得越来越小。走得越来越慢,脚步轻浮得像踩在云上、下一秒就要软软地倒下一样。时人有以病弱为美,那么现在的齐语桡当真是弱柳扶风之姿、弱不胜衣之态;把病态美展现得淋漓尽致。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无心去欣赏这种美态,他们只觉得心都悬起来了,生怕储君就这么倒下,这对目前蒸蒸日上的大齐将会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自然,对作为亲友的他们而言更是一场灾难。只是,碍于齐语桡素日积攒下的威望,他们中的任何人都不敢做出半点越矩之事。只有沈容在一旁虚扶着。直到后来的一王两公也赶上了他们的步伐。年纪不大,但辈分是齐语桡叔祖的淮南郡王齐敏阳见此情况,骂了一句“该死!”,用那能扛鼎的有力臂膀抱起齐语桡就往偏殿快速走去。余下众人都被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动作镇住了。心中喟叹:敢用公主抱把储君带到偏殿,王爷实乃真勇士也!不愧是被先帝当儿子拉扯大还能活蹦乱跳的弟弟。
说起这位淮南郡王也是一位奇人。他是先帝齐敏昱的同母幼弟,那位虽然因为生产齐敏昱时难产而被断言再难受孕却仍然盛宠不衰,自始至终作为后宫第一人也是唯一一人的萧皇后却神奇地在丈夫禅位,皇帝齐敏昱的几个皇子都能打酱油之后,神奇地老蚌生珠。齐敏阳就这样成为齐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个由太后生下的皇子。齐敏昱对儿子摔摔打打是家常便饭,不分嫡庶统一像充话费送的一样对待,自以为是培养、看重。对这个唯一的弟弟,更是严格得不得了。但齐敏阳不仅没像那几个比他还年长的侄儿那样被摧残得没娶上媳妇就一命呜呼,也没有像另外几个刚娶了媳妇还没来得及留个后就被赶上战场,为大齐边境向南北拓展而马革裹尸,自家贵女媳妇被他们的亲爹恩赐连孝都不用守,潇洒地带着嫁妆回家另嫁他人的倒霉孩子那样英年早逝。他像齐敏昱所期待的那样,文韬武略,上马能御敌,入朝可辅政。简直是完美的继承人人选。只是除了一点,他是个彻彻底底的断袖!还是那种断得轰轰烈烈,满城皆知的断袖,跟爱人的日常不仅闪瞎丹阳上至权贵下至平民百姓的双眼,还经典得分分钟可以赶上断袖、分桃,载入史册,流传千古……
至于被一向表现出色,还不会像几个蠢儿子一样对自己退避三舍的完美弟弟,气得几乎吐血三升,的先帝为何只能无可奈何地听之任之?无他,只因为齐敏阳断袖的对象,是王玠。王玠是谁?齐敏昱的小姑姑,济宁大长公主和琅琊郡公王宣的嫡长子,齐国王室素来阳盛阴衰,公主甚至比一般闲王来得尊贵。因此,作为大长公主嫡长子的王玠,身份之高贵与皇子不逞多让。才华更是由齐敏昱亲自认证、并钦点为御史丞,打算等王宣年龄一到告个老就提拔为御史大夫的政坛明星。至于容貌,大概名字便可说明一切——名玠,字容止。在深知自己动不了、也不忍心动勾走自家可心弟弟的男狐狸精之后,武烈帝齐敏昱只能选择原谅……然后他就发现,这两个人站在一起当真是一双璧人,连皇宫那一成不变的景致也变得可以入画。没办法,只能继续纵容,继续疼宠(摊手.jpg)。
这一对拉风的璧人地位尊崇,但膝下无子(当然,有那才是见鬼了。),于是冲龄丧母、有爹等于没爹、还要被丧病的祖父压榨的可怜孩子齐语桡就成了他们父爱的宣泄口。只是,在齐语桡丧母之前的那六年时间,已经足够让他变得像一把冰冷的武器,再多的耐心与关爱,也难以将它捂热。百炼钢为绕指柔,可是兵器终究还是兵器,骨子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而此刻,无论是作为齐都双壁的他们,还是余下几个跺一跺脚都足以让大齐甚至整个天下为之震动的俊杰,都只剩下一个身份——亲友。好像那些光环全部褪去、失效,在病魔面前,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看着自己所关心的人在病中受罪而无能为力的病人亲属。
因为事发突然,几人只能匆匆将齐语桡送至用作饮宴宾客修整只用的后殿。常常是给那些酒宴上脏了衣服的客人作更衣只用的场所。因此并没有放置床。齐敏阳小心翼翼地放下齐语桡,让他半倚在坐榻上,也顾不上整理自己向来最为注重的仪容,便轻手轻脚地为齐语桡调整到尽可能舒服的姿势。而随后进来的五人看着他把齐语桡的左手从唇边拉开,那苍白纤长的手第一次向他们展露掌心的风情,却并非如同想象般的光洁无暇。而是,可以用血肉模糊来形容的惨状——一道又一道的用指甲陷入皮肉弄出的伤痕,新伤皮肉外翻,血流顺着粉红色的嫩肉往外渗;有些伤口刚刚结痂,也透着淡淡的粉色,旧伤就像白玉上的瑕疵,分布在掌心可以遍及的每个位置。掌中的血很多,有的来自伤口,有的是方才一路上咯出的血,顺着纤细的小臂流下,没入墨色的广袖被棉质的面料迅速吸收。他们的步伐不由自主地停顿,好像明白了齐语桡向来只穿广袖深衣的缘由。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从心底滋生、迅速蔓延——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的苦与痛,在他们所不能触及的那六年又是怎样的光景,能把一个人的性子磨成这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