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第二十二话 ...
-
花开院本家
“……事情就是这样。秀元大人,我们可能需要改变原先的计划。”神宫寺未央将伏见稻荷大社所发生的事告诉了花开院27代目,希望能够重新订定新的作战计划。
就算是在13代目秀元分析了现况,并说出了四百年前所发生的事后,神宫寺未央依然没有因此动摇,她始终不赞成与妖怪合作。
如今亲眼所见,奴良陆生就算持有「弥弥切丸」在土蜘蛛面前也是不堪一击,这般结果可预见7日后与羽衣狐的战役,无法指望奴良陆生成为助力。
毕竟,羽衣狐可是有着千年历史的妖怪,每次转生后妖力都会变得比之前更加强大,已经不可同四百年前而语了。
“未央,你们最后并没有成功回收「弥弥切丸」,对吧?”27代目秀元略为思索了下,面容严肃地看着她,“之前的计划是由13代目所提出的,他对这事怎么看?”
“恕我失礼,虽然我并没有立场说这些,但我认为即便是曾经被誉为天才的13代目,您也没必要事事都听从他的指挥吧?”神宫寺未央眸光一沉,语气带着一丝怀疑,表情却依然平淡,口气也没有想象中的凌厉。
然而,她对于面前之人的态度与以往相比,似乎产生了一些变化。
“你现在是在质疑我的判断力吗?”27代目秀元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声音分外低沉,“还是,你觉得自己的才能与谋略胜过了13代目?”这一刻,他长期积累下来、属于在上位者的威压顿时崭露无遗。
“我知道你为何比任何人都要痛恨妖怪的原因,但这不是你固执己见的时候。”
一直以来,27代目秀元很少、或者几乎从未以这样强硬姿态面对神宫寺未央,他知道她有很大的可能继承神宫寺,尽管她被寄养在花开院家,表面上好像已经失去了继承人的资格,但他依然不敢轻忽怠慢。因此,在不干涉到重大决定时他也愿意将她当作普通的晚辈对待,适当地给予关照。
可他终究还是花开院的家主,一切都以花开院家的利益为优先,在这样的前提下,当他的决定受到质疑时,尤其事关花开院家历代以来最杰出的家主的威信,他的身为在上位者气势便显露出来,好似他并未将神宫寺未央视作平等的商谈对象。
而这点,此刻神宫寺未央也感觉出来了。
“不,我确实讨厌妖怪,因为牠们轻而易举地夺走了我身上重要的东西,与我所在乎的人,可我更想说的是——”即便是面对对方刻意的气势压迫,神宫寺未央也毫不示弱,说出口的话,一字一句皆铿锵有力,“身为阴阳师,怎么可以与妖怪合作呢?若真如此,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说到这,神宫寺未央不禁握紧膝上的手,手背浮现青筋,指甲陷进了肉里,眼神中是明显的怨愤及不甘“姑且先不提神宫寺家,光是花开院所牺牲的那些人,是人君、秀尔君、豪罗、灰吾君和布君,花开院分家的井户吕流、福寿流、爱华流、八十流,甚至是那些您与我都说不出名字的阴阳师及平凡人,他们的命难道就一文不值吗?”
闻言,27代目秀元的脸上有所触动,“你说的确实不错……”
他意识到这个比花开院柚罗大不了几岁的女孩,她所在意的并非只是阴阳师跟妖怪间所对立的关系,她反对的理由,不仅是基于她个人的偏见与私怨,而是在于死去之人的价值,她不想让他们的死成为一场笑话。
从这点可以看出她是个重情之人,对他人的生死无法做到完全的无动于衷,可同时也暴露出她天真的一面。
27代目秀元的推测没错,比起和妖怪合作的益处,比起成功击败羽衣狐那虚无飘渺的可能性,神宫寺未央更在乎身边的人。她不愿意因一时的草率,将信任交付在充满未知的「盟友」身上,让她在乎的人暴露在巨大的风险当中。说到底,她就是不能信任妖怪。
“您也不必对我施加压力,我毕竟是神宫寺家的人,即使才刚当上家主不久,可这个事实无可否认不是吗?”神宫寺未央唇角微微一勾,露出一抹讽刺的弧度,“花开院怎么样也管不到我头上来。我过去的客气与退让,是因为我尊敬您是长辈,因为我感恩您的教导与救命之恩,但您不要搞错了,这些不代表神宫寺必须屈居于花开院之下。比个人更加重要的是家族,您懂得的不是吗?”
这话的意思便是,纵使27代目秀元对她情感勒索,她首先维护的还是神宫寺家的尊严与利益,就算威胁她也没用。
原先对这样的安排,只不过是她不想连一点尝试都不做便武断地下决定。一个合格的家主是不能单凭个人好恶来做决策的,但这不代表她完全认同或是妥协。
而且神宫寺未央很清楚,如今的情况是花开院需要神宫寺的援助,不是神宫寺有求于人,所以她根本无需放低自己的位置。
“也正因如此,您才会这么大反应,只因您觉得我冒犯了你们花开院家传奇的13代目,我说的可有错?”不怪神宫寺未央把话说得如此明白,要不是27代目秀元的态度刺激到她,她也不会直接撕破脸面,起码花开院对她有恩在先,该有的尊重及回报她绝对不会少给。
“你说的不全是事实。”27代目秀元看着她彷佛又变回那个初到花开院家时的女孩,敏感地防备着所有的人,既骄傲又偏执。他心想,这样的人,没法硬碰硬,便叹了口气,“我想我们都该冷静一点。”
既然对方先退了一步,神宫寺未央也不会死缠着不放。“是我有些失控了。”
可能是刚解开封印的关系,她还不能很好地掌握那股力量,相国寺一战目睹了那样的情况,在情急之下她忍不住逞了强,身体本就尚未恢复,之后又耗费许多灵力,导致她现在一点阴阳术都施展不出。可是神宫寺未央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其实受了内伤。
如今这样危急的时刻,她暂时失去了力量,内心的焦躁与煎熬可想而知,却还得努力掩饰自己的身体状况,感到有些力不从心的同时,也愈发痛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想通缘由的神宫寺未央逐渐地冷静下来,“想必您已经有想法了吧?秀元大人。”
“事态到了这个地步,至少天才家主的声望能多少制住一些人,让柚罗他们可以放手去做。”27代目秀元的面色复杂而严肃,停顿了下,才沉重地说出他的考虑。“不至于……在我死后立刻变成了内忧外患的局面。”
“秀元大人您……难道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神宫寺未央立即捕捉到他话里的关键点,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惊讶,可是,对此她竟不算太过意外,联想到近来那些不对劲的地方,与27代目秀元的表现,确实不难猜到。
“这件事其他人还不知道吧?”看了他一会,神宫寺未央复而低下头,眼神盯着脚下的实木地板,“既然如此,我会留下一部份的兵力驻守花开院家,必要时候您可以随意调用。”
“谢谢你,未央。有时候我都不得不感叹,如果你是花开院家的子孙该有多好。”这是他的真心话,27代目秀元没有因为她先前因情绪失控,脱口而出那一番无礼的话而发怒,反而放松了脸上过于严肃的表情,再度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剎那间老了好几岁。“但确实只有神宫寺才能养出你这么出色的后代。”
“您过奖了,秀元大人。”神宫寺未央平静地接受他所谓的赞美,自然地将它当作是一种恭维,眼底的情绪也随之平复。“花开院家也不惶多让。”
“这事希望你能替我保密。”27代目秀元知道神宫寺未央对他的尊敬,并不只是因为他是花开院家的家主,更多的原因是当年他对她伸出了援手,且指导她关于咒杀之术使用。
虽然她的情绪起伏不明显,平时面上也完全没有明显的表情,多年的相处还是让他察觉出神宫寺未央是一个特别重感情的人,而这点恰好可以拿来利用,这的确是27代目秀元一直以来的打算。
等到神宫寺未央继承家主之位,难免也要念及花开院家的恩惠,何况花开院柚罗将来继承家主之后,同样需要一个强而有力的支持者,相处多年且疼爱她的神宫寺未央便是个很好的选择,相信她怎么也不会丢下花开院柚罗不管。
若是她真的没能继承神宫寺的家主之位,那么她和花开院龙二之间的那纸假婚约,不妨能将它变成真的。
这两个小孩平时在众人面前表现出一副水火不容、互相猜忌的模样,届时说是个性不合而退婚便也有了借口,更避免掉其他有心人找出可乘之机,以此掀起不必要的风波。他们自以为那种面上不合的小把戏能骗过全部人,然而,最终还是瞒不过他的眼睛。
27代目秀元认为这两人之后真能顺利成婚的话,像是他们这种自幼相识,从青梅竹马到少年夫妻的情谊,肯定比其他联姻关系更加稳固。
不仅如此,凭借神宫寺未央强大的实力,加上花开院龙二聪明的头脑,花开院柚罗要坐稳家主之位绝对不在话下。就算到最后羽衣狐的诅咒真的没解开,只要他们顺利有了子嗣,那孩子继承父母的优良基因,定能作为花开院新一代的有才能之人。不得不说,他确实打了个如意算盘。
神宫寺青正是因为看出他的处心积虑才格外防备,她认为神宫寺的人轮不到外人来惦记,神宫寺未央这难得的人才只能留在神宫寺家,她的力量只会为神宫寺所用,花开院家养了她几年,并不代表什么。
神宫寺青唯一担心的是,神宫寺未央对花开院龙二动心,于是有了前不久的一场言语试探,幸而她很清楚自己的本分,没让花开院秀元那老头的诡计得逞。
不过,花开院龙二和神宫寺未央往后是否会真如同两位老人各自期望的方向发展,这点谁也无法肯定,时间会告诉他们答案。27代目秀元、神宫寺青、花开院龙二与神宫寺未央,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谁输谁赢,尚未分晓。
“……我定会守口如瓶。”神宫寺未央权衡过后,还是答应了,于公于私她皆无法拒绝。
*
“哥哥,未央姐姐不是从来不爱参与花开院家的会议吗?为什么现在她和爷爷两人开会,还要将我们都排除在外啊?”花开院柚罗坐在廊檐下,双脚轻轻地前后摇晃着。
“你傻吗?现在情况可不一样,她已经是神宫寺的家主了。”花开院龙二靠在一边的廊柱上,原本的他正在暗自思索着某事,听到妹妹的问话才分出神回答,“与其说是会议,不如说是两个家族在权衡利弊,商讨各自的利益得失。”
“哥哥,你为什么总要把人想得这么现实?”花开院柚罗感受到他话语中明显的嘲讽,即便不是第一次听见这种类似的话,却还是忍不住皱起眉。
“是你太天真,把每个人都想得过于简单,这说明你历练不够。”花开院龙二眉头微不可查地一皱,“有时我还真羡慕你的单纯无知啊……”
“哥哥你是不是在嘲笑我?”花开院柚罗不服气地转头,盯着他的表情。
“啊啦,听出来啦。”花开院龙二一脸不在意的模样,“看来也没有那么蠢嘛。”
花开院柚罗却是更加生气了,“啊!混蛋哥哥!”
闻言,花开院龙二并不怎么生气,不过他看着自家妹妹的眼神很是嫌弃,“柚罗,你最近说话愈来愈粗鲁了。”
“龙二,你在担心未央吗?”原本默不作声在一旁站着发呆的花开院魔魅流突然开口,像是才回过神来,完全没注意这对兄妹俩的日常斗嘴。
多数时候,他不说话只是发呆,存在感也不高,那空洞的眼神彷佛什么都没看进去,但偶尔冒出的一两句话,却让人感觉他意外地敏锐。
“我担心她干嘛?”花开院龙二冷哼一声,“她那个性子,吵架也不会吵输别人,我倒担心27代目被她气得吐血。”
话虽这么说,他瞥了眼自己现在不得不挂着的右手,刚才在伏见稻荷大社受了伤,不是因为和妖怪战斗,而是为了保护某人被石块压伤。
照理说,按平常状况下的神宫寺未央,是有很大的机率能躲开的,从高空中落下的时候也是,以她那过度谨慎的个性,不可能什么都没做。
除开这些,27代目近日也有些不对劲。想必这两个人,都各自隐瞒了些什么。
“哥哥?你要去哪?”花开院柚罗朝着花开院龙二的背影喊道,她不知道自家哥哥为何不说一声突然要走。
“你把秀元叫出来,我们该准备去下一个结界封印了。”说完,花开院龙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可不能事事都让那两个人说了算啊。”
*
西边,栖鸟院。
神宫寺未央迈着稍显沉重的步伐走向了庭院,靠近时就听到了有些嘈杂的说话声。
当众人看见神宫寺未央的身影出现时,只消片刻,场面便安静了下来。其中一个人呼了一声口令并做出手势,散乱的人群开始往前聚集,整齐地排列好位置。
“家主大人,请您开始吧!”那人顺其自然地归入列队之中。
“各位,我就不多说废话了。”神宫寺未央走到了最前面,那片为她空出来的位置。
此时的神宫寺未央,不再身着或黑或白的狩衣,而是换上了深棕色的短夹克,配上同色的皮制短裤,踏着黑色长筒军靴,高高扎起的紫色马尾随着沉稳的步伐摆动着,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军官风范,其他人也早已换上了更方便行动的军装。
那些关于神宫寺的传言有一部份是事实,神宫寺确实是武家出身,参加过无数的战争,每有战乱出现,他们便现身各地,若有似无地推动着历史的的发展,待到乱世结束,又重新隐没于世间。
神宫寺家的每个人都受过系统化的军事训练,具有一定的身手,无论是从防御还是进攻方面都能看出他们的训练有素,不仅如此,服从上级指令也几乎已成了他们的本能,但前提是那位上级的实力能够获得他们的认可。
“现在,我们需要兵分三路。”神宫寺未央双手环胸,面容严肃,声音清澈而响亮,“一部分的人留守花开院家,一部分的人跟着我前往清水寺,剩下的人到龙安寺去。”
之前13代目秀元曾说过,『那只母狐狸真的很强,由她的野心所聚集起来的妖怪也都是大将级别的。再说,人类根本不可能打赢那些活了千年的大妖怪,那座城就当是送她的。但是他们会在那里转攻为守,四百年前也是如此。』
估计这时,羽衣狐已经破开了二条城的封印了。那么,京都妖怪们势必会分散开来,为其抓捕少女们的新鲜肝脏。不过那些人的价值对他们而言,当然不比一个有才能的阴阳师更具有吸引力。
而在不知道他们具体计划的前提下,花开院本家一定会是首要目标。那群妖怪一定在寻找着会使用「破军」的少女,也就是——花开院柚罗。
正因如此,目前各个原结界处驻守的妖怪,肯定不如之前他们破除时的阵容那般强大,虽然还是有一定的风险,但在决战之前能够削减多少力量,就能多添几分胜算。
神宫寺未央扫了扫眼前的神宫寺众人,胸腔中涌出了略微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是她真正意义上的同族,尽管一开始对于她的继承能力抱有怀疑,甚至在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有所算计,但如今他们暂且臣服于她血脉中的强大力量,献给她基本限度的忠诚。
可这还不够,若想重振神宫寺家,要先坐稳家主之位,神宫寺未央需要让他们打从心里认同她、敬畏她。因此,消灭羽衣狐的这一仗,必须打得漂亮。
“原先的计划是,花开院柚罗一行人会从第七结界桂离宫开始,逐一将「庆长封印」重新连起。然而,我们绝不可能把兵力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因为那实在太过愚蠢。”因为当前最重要的是必须逐一恢复「庆长封印」,除了二条城以外的七个重新封印完毕之后,他们才能集中火力与京都妖怪们在二条城决胜负。
“报告家主,那我们这次的行动同样是以辅助花开院家为主吗?”身为少尉的神宫寺匠辉便是当时带领着神宫寺众人率先抵达京都,并根据指示支援相国寺的那人,同时也兼任着排长的职务。
“我们并非花开院家的一员,自然是和他们分开行动。”神宫寺未央稍微停顿了下,语调一转,“不过,这次的计划是联合作战,不是单靠任何一股势力就能打赢。怎么说羽衣狐也是存在了几千年的老妖怪,就算是阴阳师,我们也只是普通人类罢了。”
此话一出,神宫寺未央便看见有些人的表情.欲言又止,有些人低头沉思,也有几个满脸不平。她摆了摆手,“这么说并不是要打击我方的士气,而是要你们认清事实,只有看透了事物的本质,了解自己的弱点,才有可能变得强大。否则,我们很可能因为一个不小心,便葬送在京都这片土地了。”
“家主大人,神宫寺陆斗有话要说。”这时,一位士兵行礼后自动出列,未经神宫寺未央同意便急于发表自己意见,“如今站在这里的每一位,不只是因为受到战令的召集,更多的是想亲身参与打倒羽衣狐的战役,一尽身为神宫寺一员的职责。我们螫伏这么长的时间,又怎会粗心大意?即便现在的世界相较过去的历史,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和平,不过身为神宫寺的一份子可不会就此懈怠。要是我等连这一点心志都没有,又怎配称为神宫寺?”
神宫寺未央深吸一口气,“你说的对,心志不坚的人没资格称为神宫寺,看来是我有些狭隘了。”
“属下踰越了,请家主见谅。”话虽如此,神宫寺陆斗却不觉得自己有错,面上神色更是坦然。
不过他此举本来确实不对,自顾自地出列,未经同意发表自己的意见,话语中对家主也有几分不敬的意味。但听他一言后,神宫寺未央只是摆了摆手,让他回到队伍中,因为他的一席话确实没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才刚当上家主,不论是她对他们或者是他们对她都不够了解,话语间的理解出现歧义是很正常的事。这种时候,解释根本没什么用,倒不如让之后的时间和成果来证明。
“好了,话就说到这了。”神宫寺未央朝神宫寺匠辉点了点头,示意他开始分配兵力。“现在开始,分成三队人马,所有人各司其职。”
神宫寺未央看着他们快速且利落地被分成三队人,注视着他们半晌,扬起了一抹不甚明显的笑。可惜它很快就消失了,没有人注意到她难得浮现的面部表情。
“记住一点,别轻易死了。我们神宫寺,可不仅仅只是阴阳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