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云曲》念驴娇

39、第 39 章

　　天气开始慢慢转暖，阳光下，长源序院门口的梨树开始落花，一阵春风过后，老梨树下，斑驳树影中，一地洁白，树上枝丫落花处生出点点雏果。
　　凤灵儿和飞絮谈笑着，将冬日的衣物清洗干净，置于阳光下晾晒，在晒杆上拍打被褥的灰尘。
　　被与被的间隙，她遥望见远远的院门口，两队身着黑盔甲的骑兵整齐排列在长源序的门外，队伍前面有一四轮华贵的车辇，车侧身站着几名丫鬟，在等待着什么。

　　一双雍容华贵的夫妻并排出了大殿，两名丫鬟伴随在侧。
　　字之谦和云行衍，字逸湖、字渺渺、字蓝蝶等人尾随在后。
　　一群人缓缓拾级而下，来到长源序的门口。
　　这对夫妻行至门外，云行衍跟随在侧，三人回身，几名丫鬟将一些行李和书籍抱进马车内。
　　字之谦等人先行作揖。
　　云行衍也转身向字之谦作揖道别。
　　云行衍想起包袱中的那件披风，抬头看着长源序的院子，那个清灵女子的倩影在远远处的高台上。
　　凤灵儿，如果你真的是我命定的妻，请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心想。

　　他要离开了！
　　凤灵儿咬着红唇，阵阵离愁别绪涌上心头。
　　她也想去长源序门口送他，甚至想阻挡他离开，但是她又有什么理由呢？他和她什么都不是？甚至连朋友也不是！
　　其实她只要每日里能远远望着他，那她就心满意足了！
　　而现在这个小小的愿望也会失去了。
　　她怅然若失地抓住被褥，眼看着马车和骑兵慢慢地远去，缓缓消失在视线里，唯余车后扬起的尘埃，在阳光照射下如雾散开，风一吹什么都会消失的。

　　夜里，凤灵儿来到瀚海楼，她望着黑暗的顶楼，想象原来亮着的样子，原来里面有个他，现在已人去楼空，她想见他，已难上加难。
　　心中无限惆怅。
　　她指尖一排排划过柜上整齐的书籍，想起那夜梦里的心法。
　　凤灵儿坐在榻上，照着梦里的控心术开始运气，出手，没反应。
　　她决定试了一下夺魂杀，刚开始运气时候，觉得有种将她向下压的力，很沉，而自己似乎要飘起来的样子，周身轻盈，两种方向完全相反的力在拉着她，很像她被杖责那天的感觉，只是除却了痛楚和耳鸣，她随着夺魂杀的心法运气，很快那种向下压的力被轻得飞起来的力盖过，全身上下有着一种飘飘然的感觉。
　　她闻到一股极淡的香味，清新怡人。
　　蓦然，出现了一幕幕似曾相识的场景，飞速不停地在她的脑海里晃过。
　　眼前有两个美丽的女子，有个女子环抱着她，有个男子和另外个女子在逗她，一个女孩也在拉着她的手，这个女孩是那日梦里和她一起背控心术口诀的女孩子。
　　她和那个女孩子、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在菊地里唱歌谣。
　　她见到那个哥哥在满是菊花的地里扦插菊花。
　　那个哥哥对着她微笑，将一片锁片送给了她。
　　…….
　　那个女孩子抬手要杀她，但是最后收手含泪不舍地离开了她。
　　…….
　　来到青石镇，送锁片给她的哥哥带着她去追马车。
　　几个蒙面人把满载凤族人的马车埋进了陷阱里。

　　有个蒙面人在大哥哥的胸口插入了个亮亮的东西。
　　…….
　　往事一一像潮水般铺天盖地向她涌来，回放在她的脑海里，她知道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她就是凤灵儿，她的爹爹是凤聚星，娘亲是沈月，她还有个姐姐凤缘儿，和大娘凤恋恋，她们全家原来相亲相爱，住在南界里。
　　那个很好看的大哥哥就是云行衍，而那个锁片，不是她偷的，是云行衍当年亲自给她的！
　　是他亲自给她的！
　　原来她眼光一直寻觅着他，她夜夜跟着他去瀚海楼，不是为了还披风，不是为了和他说一声感谢，不是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因，而是他们的缘分在他们的孩提时代就开始了！
　　她想起自己的身世了，她想起自己是谁了，她不是偷儿，她没偷云行衍哥哥的锁片。
　　凤灵儿又惊又喜，她怡悦地睁开眼，想要感谢上苍，原来她和他是有缘的。
　　瀚海楼里所有的东西怎么都远远在下了，她的书籍她的床榻，她什么时候上来房梁的，她刚才不是在榻上练习夺魂杀么
　　想起这些，她低头再一望。
　　不对，下面榻上盘坐闭着眼的女子的是谁？
　　那个清灵雅致的女子明明是她的样貌不是吗
　　是她！！！
　　是她！！！
　　是她！！！
　　那她又是谁？她往下一望，她双脚已悠悠晃晃飘荡在半空中，全身依稀可见原来的影子，但都是透明的，视线穿过身体里可看见瀚海楼的一切，书籍、旋梯等。
　　这是什么？
　　凤灵儿压抑不住内心的惊涛骇浪与恐惧，她连忙掩住嘴想阻止自己尖叫出声音来。
　　……
　　她是死了吗
　　……
　　她不要！
　　凤灵儿同往常一般，施展内力慌慌忙忙向自己的身子跃去。
　　她的……影子刚接触到身体，立刻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吸了进去！
　　凤灵儿睁开眼，心乱如麻，她抬起颤抖的双手，看着它们，不是透明的，她抚摸着自己的脸，虽然冰冷潮湿，但她是能真实摸到的。
　　那刚才是怎么回事？
　　她懂了！
　　原来她只是个鬼！？
　　多么令人胆战心惊的认知！！！

　　她身体中了毒，忘记了前事，而刻在灵魂里的记忆是不会忘的！所以她刚才能忆起前事。
　　那些往事，后来的一夜，默夏姐姐带着她和一车族人出逃，是因为和默夏姐姐提亲的陌生人对吗？冬冬的娘说过那人是吃人的怪物恒胜，是那个怪物杀了她的族人？她终于知道了为什么她最后一次回南界，能望见的是满山的坟墓。
　　姐姐半路下了车，去向不明，姐姐也被恒胜杀了吗
　　而后来这车族人被几个蒙面人活埋，她幸运逃出生天。埋了她的一车族人的那几个蒙面人是谁？
　　原来她身上背负着这么多的血海深仇！
　　这些年她虽然疑惑但却没有深入去探究缘由，以忘却前事为由，在长源序过了没有忧虑的十年！！！
　　她真是自欺欺人！

　　她不知道为什么当年云行衍说她是他命定的妻，他为什么要给她白泽族的传世锁？
　　她只是个孤魂野鬼，他的责任不就是要消灭她么？
　　她跟他才是天生的死对头！！！
　　当年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会有那么一天，他斩妖除魔，他和她兵戎相见，她会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剑下，除非她先杀了他，她下得了手吗？
　　这一切一切，她不敢再想下去……

　　她以为她置身天堂了，结果只是一场美梦，这梦太短暂，她还未来得及感受到甜头，梦便醒来了她被湮没在更深的污泥里，昏暗不见天日。
　　冷汗顺着她的额头而下，她的眼泪潸然而下，她惊惶失措地环抱着自己的双腿，身子一直往后退，直到退无可退，无助地蜷缩在墙角里。

　　天慢慢亮了，凤灵儿茫然地下了榻，她知道了真相，长源序她一天呆不下去了，不管她是人还是鬼，她都要回南界，她要找恒胜和那几个蒙面人报仇！
　　她来到若华苑的房间里，收拾了行李，将她带来的凤族衣物收入包袱中。衣物下已没有披风，空荡荡的。
　　当年，那个蒙面人在云行衍的胸口里插入个亮晶晶的是他的锁片吗？锁片应该是挂在他身上的，那片不见了，这就说明了后来为什么别人会误会她身上的那块是她的？
　　他失忆了，忘了那锁片应该还在他胸口里！
　　凤灵儿拿出笔墨，写了封信。

　　她来到飞絮的房间，敲了敲门。
　　“飞絮”
　　“灵儿，你……”飞絮打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觑到凤灵儿红着眼背着包袱站在门口，她瞪大眼睛。
　　“飞絮，我想起前事了，我决定今日便要返回南界去了”凤灵儿哽咽着缓缓说道。“我身负了血海深仇，此仇一日未报，我寝食难安。”
　　“灵儿，我舍不得你”飞絮又惊又急。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飞絮，你一直是我的好姐妹，一直会是，等我事情结束，我定会回来找你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会的，我会的，灵儿，你一定要小心一点”飞絮和凤灵儿两个姐妹紧紧拥在一起抱头痛哭。
　　“对了，飞絮，这封信劳烦你帮我送到祁王府给小王爷”两人放开后，凤灵儿从怀里拿出信。
　　“我会帮你送到的，答应我，要好好回来见我”飞絮边拭泪边说。
　　凤灵儿颔了颔首。

　　凤灵儿独身来到长源序的大门口，她望向里面，老梨树、大殿、求实苑、若华苑、瀚海楼，见证着她的成长、每一分汗水、每一次欢笑，虽然被别人鄙视，但只要心放开，十年来她仍是无忧无虑地往返着每个地。
　　她跪下磕了三个头。
　　是向字之谦磕的。
　　她不想去告别，徒惹伤悲。

　　她起身离开，走出皇都城门后，她留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美眸中水光荡漾。
　　云行衍哥哥，我们的婚约，请你当做一个儿时的梦，梦醒了就请忘了吧，把凤灵儿这个人也彻底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