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有木兮》西柚狐

4、狼狈一夜

　　一辆大货车开过，马路上的污水溅了采薇一身。接着一辆摩托车停在她身后五十米远的地方，下来两个衣服脏兮兮的中年男人，他们径直走向采薇，用轻薄的语气搭讪。
　　“美女，大晚上的要去哪儿呢？哥带你……”其中一个秃顶的男人挡在采薇前面，挤眉弄眼的坏笑。
　　目光呆滞的采薇没有理会，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嗨，美女，别人不理人嘛，哥带你回家好不好。”秃顶男追上来。
　　采薇依然没有搭理，她耷拉着脑袋，步履沉重的踩在凸凹不平的地上，脚板到膝盖处已经被冻得麻木，就像那颗受伤的心对周围的事物已经毫无感知。
　　正常情况下，一个弱女子夜半三更独自在外碰见到素不相识的男人，并且那个男人看起来不像好人，她应该会感到害怕。可是采薇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她只把他们当做两个很普通的人，那个男人的搭讪她也看成一般搭讪。
　　两个男人见采薇不理会，相互凑近耳朵嘀咕着，一边还指手画脚的，好像是在商量什么对策。然后双双又跑到采薇面前。
　　“哟，美女，看你这狼狈样，一定是被抛弃了吧，你看这么着行不，你免费陪哥们俩一晚，哥俩替你去教训那个抛弃你的人。”
　　两个男人纠缠半天，到底是没安好心，心里尽是些龌蹉想法。采薇定睛打量着两个男人，一高一矮，一胖一瘦，面容还算过得去，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下流气。她一贯对作风不正经的男人深恶痛绝，在她看来，一个人，可以身体残缺，可以长得不好看，甚至即便毁了容，只要是品德高尚，也十分值得尊重。但如果你的行为有影响到她人利益，甚至违规违纪，却无自知之明，那么你是遭人唾弃，必要时还得承受皮肉之苦或者法律制裁。
　　“呸，老娘不缺男人。”采薇一抔口水吐在站在左边的男人的脸上。
　　采薇不是那种脾起粗暴的女人，平日待人温顺有礼，即使面对异性也言语得体平和。但仅对品行高尚的君子，像这种下三滥的男人，她恨不得自己是一武功高强的侠女，长剑一挥，顿时让他皮肉开花，身首异处。所以面对这两个男人对她的调侃，她愤怒到粗口狂言，一句“老娘”体现她此时有多气愤。
　　“嘿，小娘们脾气还不小嘛，”左边男很是生气，抹掉脸上的口水，撸起衣袖啪的给采薇左脸一耳光，粗口道“竟敢向老子吐口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说着另一只手又扬起。
　　采薇本来就是刚刚被黎明朗暴力驱赶出来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哪还受得了这般气。一口咬住男人的手腕，疼的对方哇哇叫。两个男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善茬，被女人这般对待，火冒三丈，抓住采薇身上的浴巾用力撕扯。
　　“啊，你们干什么？别碰我。”采薇这才意识到自己有危险，撕着嗓子，大声哭喊着，顷刻间无助和恐惧油然而生。

　　马路上一辆辆汽车驶过，车里的人并没有因为采薇的喊叫停下，连车窗都没有舍得摇下来。也许是因为下着大雨不方便，或许是他们都忙着回家。
　　“嘿嘿嘿。”两个男人见没有路人制止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发出得意得笑声。
　　这样一个柔弱的女子抵抗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无疑是鸡蛋碰石头。尽管采薇牢牢护着披在身上的浴巾，但还是被两个毫无节操的男人扒掉，并将她推倒在路边的枯草坪……

　　当一个人绝望到极点的时候，所有的恐惧都会消失，什么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统统被抛到九霄云外。他们只奢求在残酷的事实面前能侥幸留得一丝尊严，如果不能，那么宁愿舍弃生命，因为没有尊严的人生终究是一个是缺憾，它并不完整，就像肌肉失去那层薄薄包裹的皮。采薇的作品中，一直呼吁社会正能量，倡导人性和谐。但此时的她已经看破尘世的一切，她不怨恨别人对她的残忍，只怪自己做得不够好，没得到上苍的眷顾。她绝望得躺在那一簇枯草上，凝视着马路上熹微的灯光，耳朵里是嘈杂的汽车鸣笛声，此刻的她突然想到死亡。

　　“住手，给我放开她……”
　　就在采薇即将放弃的那一刻，雨帘中一辆黑色奥迪噶然停下，一个拄着拐杖、身材魁梧的男人从车里出来。他跛着脚，踱着步子向采薇这边走来，边走边敲击着手中的拐杖呵斥，他的呵斥声冲破浓雾，响彻着整个灰暗的夜空。
　　两个男人似乎没有听见，依旧我行我素。
　　“放开她……”男人强有力的大手把其中一个渣男拉开，然后生气的将其推到三米外的空地上，一抬脚把另外一人踢滚到一边水洼里。
　　“你是谁，最好给我少管闲事……”被踢到水洼里的男人从地上爬起来，边拍屁股边愤怒的恐吓拄拐杖的男人。
　　“两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我已经报警了，就等警察来把你们带走。”
　　一听到警察，两个男人吓得屁滚尿流，赶紧骑着摩托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没事了，那两个欺负你的人已经被我吓跑了，别害怕，这里没有人再欺负你了。”男人涨红了脸将采薇扶起，语气突然变得缓和。他脱下身上的厚实的风衣将采薇紧紧裹住，然后把她抱到自己的车里。
　　受惊吓过度的采薇已经分不清谁好谁坏，她没有心思去揣摩这个男人救她纯属见义勇为，拔刀相助，还是别有用心。她只庆幸最起码这个男人是温柔的，不像刚才那两个粗暴。
　　“你身上的毛巾已经湿透了，我在外面等你一下，你先把毛巾脱下来再披上这件外套。然后我再打电话给我朋友，让他给你送一套衣服过来。”说罢关好车门，很自觉的站在离车数十几步之遥的盲道上。
　　雨水稀里哗啦的浇灌在他身上，原本乌黑浓密的头发一根根贴在额头、鬓角和脖子，被雨水打湿的毛衣紧紧粘住身子，隐约能看到他腹肌。他的个子很高，一米八九的样子，高鼻梁，薄嘴唇。算不上俊美绝伦，但五官精细分明，有棱有角。
　　大约过了十分钟，他重新回到车里。
　　“喂，托尼，到哪里了，从你家带一套阿姨的衣服过来……”他扭头打量采薇接着道，“稍微修身一点的，不要太宽松。”
　　刚挂断电话，只听“砰”的一声，是关车门声，副驾座上突然多了个外国小伙，说着一口还算流利的汉语：“嗨，唐，你给我说说要我妈妈的衣服干什么啊，是不是给女朋友穿呐。”
　　“胡说什么呢，是……”这位被称为“唐”的男人又扭头向后看了采薇一眼话语立刻打住。
　　外国小伙顺着他回头的方向望去：“哦呦，”见到后座多了个女人，吓了一跳，继续调侃道：“唐，原来你不接我电话就是因为她啊，呵呵，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啊。”
　　“快堵上你的嘴。”‘唐’一把将刚才擦头发的湿毛巾扔到外国小伙这边，他的脸有些羞红，“没帮我带衣服也就算了，还在这风言风语的，小心我请你下去。”
　　唐的这句话好像起到很好的作用，外国小伙立刻恢复一本正经的样子：“我妈妈去四川老家了，我的钥匙早上也丢了，找开锁公司他们要可以证明身份的证件才肯为我开，可是我所有的证件都放在家里了。现在连我都进不了屋了。本来想早点去你家的，偏偏碰上你今天学校有事，这个点才回来，你可知道我在酒吧等你等了半晚上了。”
　　“怪我了。”听过托尼一番诉苦，唐似笑非笑，作了一个幸灾乐祸的表情
　　“你说你们学校怎么就那么多事情呢，只是中学呢，身为大学老师的我都没那么多事情要做。唐，我严重怀疑你并不是去补什么课，而是一个人在家单身寂寞，总想到学校蹭热闹。”
　　托尼是个爱开玩笑的法国人，也是唐最要好的朋友。唐有很多难以启齿的心事，无法说给中国朋友听的心事，都会在托尼那里毫无顾虑的说出来。一个原因是他信任托尼，另外是因为托尼毕竟是个法国人，和其他中国人交流语言有障碍，即使他把唐的事情和其他人说，表达出来的并非是原意。唐自然不会担心自己和托尼吐露的心事被第三个人知道。唐把托尼当成他的“钟子期”，他人生的乐趣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托尼这位知己。
　　“得了吧，托尼。要是没我们这些中学老师呕心沥血，夜以继日的为学生辅导，补课，能有你们大学校园里的栋梁之才吗？你们大学教师能这么轻松吗？”
　　托尼没有回答，他摇头晃脑的跟着汽车里播放的音乐哼唱，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坐在后排的采薇，眼睛里迸发出异样的光芒。这样的举动令正在开车的唐有些看不过去，又不好说，唐只好把车里灯关掉。
　　“哎，唐，就在上周我在你书房看到你和你们班同□□动会合影的那张照片后，突然谋生了一个想法。请问我可以说出来吗？”托尼侧着脸睁一双圆圆的眼珠子凝视着唐。
　　“有话快说。”唐没有看他，仍然很认真的开车。
　　“我是想说……呃呃……我发现你们班女生都长得挺漂亮的……”
　　“那当然，那群孩子都是才貌双全，男孩俊，女孩靓”唐没等托尼说完也跟着情不自禁的夸奖起班上的学生来。
　　托尼使劲摇摇头道：“NoNoNo我对男的不感兴趣，唐，我是想在你们班找个女朋友……”
　　“嘎……”
　　唐没想到托尼会说出这样的话，心里一惊竟猛踩刹车。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托尼。”见托尼不像不是开玩笑，唐的脸色一下阴沉下来，“他们都还只是群孩子，最大的也才十九岁，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作为一名教育者，爱学生最好的方式是如何正确的引领他们走向成功之路，而不是自私得只想到自己。中国唐朝有一位杰出的文学家叫韩愈，他写过一篇叫《师说》的文章，其中最有名的一句：师者，所以传道授业解惑也。意思是说老师是传授道理、教授学业、解答疑难问题的。只要在校园，不管是中学还是大学，老师和学生都只应该是教与学的关系，不应该掺杂其他不在教学范畴的东西，更不能对异性学生有任何风花雪月的想法。我们作为老师应该时刻规范我们的行为”
　　“如果是她们主动喜欢我的，我就来者不拒了。”
　　事实证明唐语重深长的一番说辞并没有说服托尼，他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开着玩笑。
　　“低俗、下流。”突然坐在后座的采薇忍不住开口
　　唐和托尼不约而同的回过头。
　　“她说什么？”托尼问唐，不知是没听清楚还是没听懂。
　　看到托尼被说成下流还一副不知情、不以为然的样子，唐忍俊不禁的笑了笑：“她，她说你长得帅……”
　　唐灵机一动，把采薇的原话错误传递给托尼。他想虽然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谁叫你对我的学生心术不正，我就是要你神不知鬼不觉受到惩罚，就不愿给你正确翻译。
　　“呵呵呵，谢谢夸奖”托尼受唐忽悠，还挺开心的，一边捋捋额头上的金黄色卷发一边朝采薇友好笑了笑。
　　看得唐也哈哈大笑起来，他觉得托尼倒像是来逗猴子开心的。
　　采薇的脸上看不出笑容，她面如死灰，紧锁的眉宇间布满了忧伤，“你们要带我去哪里？”
　　“是呀，你打算要把她带到哪里去？”托尼疑惑的凝望着唐。
　　从刚才到现在，唐只顾得救这个女人，劝慰她，帮助她，却忘了问她的来龙去脉。要带她去哪儿连唐的心里也没个底，他只是一直手握方向盘，沿着马路延伸的方向行驶。
　　“你要去哪儿，我就带送你去哪儿。”唐把车慢慢停靠在路边轻声询问道。
　　……
　　采薇沉默片刻道：“我不知道……”
　　“唐，她说，她不知道。”托尼听懂了采薇刚才说的这句话。
　　“你的家在哪里，告诉我，我会把你安全送到，无论有多远。”
　　“我没有家，没有。”采薇有些激动，大概又想起离家出走前的事。
　　“好好好，不回家，”唐赶紧稳住激动的采薇，他不知道这个寒冷的夜晚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但他看出来她需要一份温暖和安慰。
　　“去我家吧，这里离我家不远。”唐接着说，沉思了一阵又道，“请相信我，我不是坏人，我对女性保持绝对的尊重。”说完看看采薇又望望托尼。
　　托尼明白，唐是想让他帮忙证明点什么，继而收敛起刚才嘻哈的风范，认真的对采薇道：“唐，他是叶城郊区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人品道德值得信赖。他有一套房子在市区，你可以相信他，暂时去他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