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九个刁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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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殷久宁八岁起被洪晟帝接进皇宫中后，大多数的时候这对祖孙两个都是一同用晚膳的。时间久了，小世子也习惯了每到晚膳的时辰就带人直接奔向洪晟帝的太极殿等着皇爷爷一起用膳。
虽然祖孙两人都不是多话的人，待在一起时大多时间谈论的也都是朝堂之上的一些事情，但殷久宁还是喜欢这种安安静静的和老人家待在一起的感觉——自重生之后，只有在他的母妃秦氏和洪晟帝的身边时殷久宁才能真正的安下心来，也只有在面对这两个人的时候殷久宁才是最放松的，不需要去时时刻刻算计谋划，提心吊胆。
“朕听说今天你跟着三王学了骑射。”晚膳之后洪晟帝同往常一样将殷久宁留下来喝茶。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的少年捧着茶杯把自己团在软榻上，耷拉着眼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恹恹的小模样惹得洪晟帝觉得可气又有些可笑心疼，“还又把自己的手给弄伤了？”
“一点小伤而已，而且也不是很疼，阿九才没有那么娇气呢。”伸出一只手在洪晟帝面前晃了晃，殷久宁弯起被茶水润湿的嘴唇露出小孩子讨要夸奖一样的笑来。那模样得意又可爱，看得洪晟帝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了出声，笑得小世子扁扁嘴一脸的不开心，“本来就是御医们小题大做，只是稍微弄破了一些就咋咋呼呼的，三叔叔看了一定会觉得阿九还是个不能吃苦的小孩子。”
“你本来就是个不能吃苦的娇气小东西。”洪晟帝闻言摇摇头，笑着把茶盏放回桌上。年过花甲的老人偏过头看着眉目明丽唇角弯弯的少年，虽然年岁渐长但依旧清明的眼瞳中渐有追忆的神色蔓延开来。
室中暖香袅袅，年迈的帝王伸出手捡起殷久宁的手放在手心里，再开口时声音仿佛感叹一般拖起悠长的调子:“朕记得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特别喜欢骑马射箭这些东西。每次朕带他去校场里面，你父亲的眼睛就特别的亮……”
殷久宁握着茶杯的手指下意识的颤了颤，纤长的秀气眼睫慢慢地眨了眨后垂下，遮住了那双遗传于殷家标准的狭长凤眼：“原来父王也和阿九一样吗？”
“你父亲可不像你这样喜欢什么便说出来，那孩子自小就别扭，明明是喜欢的东西偏偏就忍着不说，别人给他送到手里面后还要装着一点也不在乎。”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洪晟帝拉着殷久宁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伸手把小世子整个人圈在了臂弯里，两人像是寻常人家里偷得些许闲暇的祖孙俩一般靠在一起絮絮言语:“朕记得当初你父亲迎娶你母妃的时候，朕见他脸色一直冷冷淡淡的，还以为他对你母妃不满意呢。后来才知道大婚后第二天，你父亲就把太子府里几个库房的钥匙都收好了装在匣子里，连着其他地方的私产什么的全都送到了你母妃那儿，他自己以后需要用到钱财的时候都是去你母妃那里事先报备的。因为这事情你父亲可没少被他那几个皇叔们笑话，说他堂堂一朝太子连花钱都要女人管着。”
殷久宁：“……”我一定是听了一个假的太子往事。
洪晟帝没注意到怀里小世子开始发懵的表情，年迈的帝王靠着少年的发顶，在回忆起自己最疼爱的儿子时，这位老人似乎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还有你出生的时候，你父亲亲自抱着你徒步走了佛山寺九百九十九节的石阶给你求了一盏长明灯。你的名也是他亲自取得，本来朕已经找了司命殿的卜官给你算了名卜了字，可你父亲偏偏不许。”抬手抚过小世子鬓角边柔软的一缕发丝，洪晟帝有些怔怔的看着一边绘着朱雀祥云的屏风，呢喃着开口，“他跟朕说，他早就给孩子想好了名字……无论男女，都叫做久宁，长长久久，一世安宁的久宁。一世安宁的久宁啊……”
殷久宁没说话，而洪晟帝却说着说着闭上了眼。一旁的玉总管早已带着一众內侍宫女们悄悄退下，偌大的内殿中只留下祖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
洪晟帝稍稍仰起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说给殷久宁听，还是只是陷入了自己的情绪中喃喃自语：“瑞儿那孩子固执得要命，朕给他安排的侍妾他不喜欢，就原封不动的直接给朕送回来；朕让他去户部管理国库他也不愿意，偏要自己跑去兵部成天跟新兵们杵在太阳底下打靶子切磋；等朕怕他辛苦直接给了他兵权，那孩子就又不高兴，一连着好几天不上朝不进宫，朕派人去找他，那个混小子直接关了门连脸都不露……你说，这世上有哪个人胆敢把皇帝派来的人关在府门外不让进的？都是朕太惯着他了……”
爬满皱纹的眼角渐渐有水迹淌落下来，发间早已染了灰白的帝王躬着脊背，怀抱着殷久宁的手臂也隐隐有些不稳：“都是朕太惯着他……朕想把能给他的都留给他，你说他怎么就不愿意要呢？那么多这世上有的人一辈子也求不来的东西，朕都送到他们面前了，他们却都不愿要……以前她不要，她的孩子也是不要。”
洪晟帝闭着眼沉默了少许时候，再睁眼时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只一双眼中明显还带着未曾从回忆中挣脱出的汹涌暗潮。抬手抹了抹湿润的眼角，年迈的帝王不禁自嘲的笑了一下自己越老越是多愁善感，然后就想起怀里的小世子似乎很久没有出声过了。
有些疑惑的低头看了看，洪晟帝这才发现殷久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抓着他的一角衣袖睡了过去。也许是因为今天白日里折腾得狠了，小世子的脸上还带着像是发了热的红晕，清秀的眉也轻轻蹙起些许。洪晟帝试探着伸手碰了碰小世子的鼻息，便察觉到小世子的呼吸也是滚烫粗重的。
微微提高了一点声音将玉总管唤进来，洪晟帝一边把殷久宁的头轻轻摆正了一下让他靠的更舒服些，一边用不会吵醒小世子的声音吩咐：“去让人把御医给朕叫过来，不是说世子的身体已经大好，不会再发热了吗，怎么这个时候身上又烫了起来？”
“陛下放宽心，想必是世子殿下今日着了些凉，前些天的伤寒还没大好，晚些时候就发热起来了。”指使了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內侍去请御医，玉总管也知道洪晟帝对于殷久宁的看重，便开口宽慰帝王道，“且世子殿下也可能是今天玩得太累乏了身子，少年人的身体到底还是差了些，日后多补一补就好了。”
“阿九要是听到了你这句要他多喝补品的话，肯定是要开始耍小脾气了。”洪晟帝笑起来，伸手顺了顺殷久宁的鬓发，年迈的帝王在低头看向少年时的目光慈爱又充满了怀念，仿佛是想起了另外的那个同样被他放在心头里疼爱的孩子，“这小脾气跟瑞儿一样，真真都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骄纵模样，还偏偏又招人疼。”
玉总管这一次没有借接口帝王的话，退到了一边静静站着。
“长得也像，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弯起来，月牙儿似的，看得人心都软了。”
洪晟帝怀里抱着殷久宁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是一种怀念悲伤，以及其他一些让人看不分明的复杂情绪杂糅在一起。弯曲的，已经有些粗糙和岁月留下的沟壑皱纹的手指轻轻地放在了小世子的眼角，帝王恍惚着眼神开口：“倒是瑞儿不像阿九这样爱笑，脾气也更大一些。胆子也大，朕一惹他不高兴就敢躲起来三两天的都不来见朕，也是朕把他给宠坏了……”
“陛下，御医到了，正在殿外候着。”这时小內侍细细小小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洪晟帝的回想。
“……让他进来。”
收回放在殷久宁眼角的手，洪晟帝脸上的回忆神色也一时间消失无踪。动作轻缓地将殷久宁安置在软塌上，洪晟帝起身给御医让出了一个位置，冷着神情淡淡开口：“看看世子的身体如何，可有什么大碍？动作小心些，别把世子惊醒了。”
“是。”御医垂下眉目恭敬地回应，然后便开始小心翼翼地给殷久宁把脉检查。这期间洪晟帝起身走出内殿坐在外间里静静等着，一旁的玉总管将之前就准备好的热茶摆在桌案上方便帝王拿取，之后也安静的站在一旁等候。
不多时御医从內室轻手轻脚的走出来，低头为洪晟帝讲明殷久宁的身体状况：“回陛下，世子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发热只是因为殿下白日里劳累过度，又有少许寒气吸入肺腑，等臣下开一服药，世子殿下醒后吃过就好了。”
“嗯。”洪晟帝颔首，示意玉总管派人送御医回去，自己则回到内殿看着在软塌上熟睡的殷久宁。一旁的玉总管小声提醒：“陛下，可需要将世子殿下送回羲和殿？”
“先不必了。”洪晟帝摆摆手，俯身把殷久宁身上的薄被向上拉了拉，然后带着玉总管轻声离开了内殿，“先让阿九睡着，别吵他了。”
“是。”
声音渐渐远离，内殿中最后恢复静谧。房间一角的香炉里燃了安神的香料，绘着朱雀明珠祥云的屏风遮住了大部分光亮，使得躺在软榻上的殷久宁能够睡得更加安稳些。而熟睡中的殷久宁眼睫轻阖，原本轻蹙着的眉心不知何时已然松散开，原本就秀丽的眉目在睡梦中更显得恬然安宁，让人不忍打扰。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九个刁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