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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薛捧雪心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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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捧雪心不在焉的将许谛磬兄弟俩领进书房,“想要寻什么书?”
拉着薛捧雪坐下,许谛论咂舌道:“借书只是借口罢了,哎,你大姐姐真是凶悍,我以前只以为她的脾气有些不好,不待见我们小孩子,再没想到她居然真就敢拿着簪子杀你弟弟。”
趴在椅子扶手上,薛捧雪烦闷的解释道:“她一直都认定如果没有我和弟弟,母亲就不会死。”
“你母亲又不是难产死的,和你们姐弟有什么关系?哼,她居然敢骂你是——”
“扫把星算什么,再难听的也不是没听她骂过,习惯了,无所谓了。”轻描淡写的背后是浓浓的无奈,若是家中畅快自在,谁愿意寄人篱下?郑国公府并不只有马其昶一房,马其昶的膝下也不只马复秋一子,身为外姓,偏是享受了和马复秋一样的嫡裔的优渥待遇,眼馋说闲话甚至背地里使绊子的多了去了。
这些是许谛论所不能体会的,“薛伯父怎么能一直就纵容了她的胡作非为?”
“她是女孩儿,父亲不好多说什么的,”薛捧雪淡然道,“想着她过不了几年就该嫁人离家,还有母亲生前的疼爱不舍,无论有什么不对,父亲都会容忍的。”
“那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临安伯府真的来迎——”
“二弟,”使眼色止住弟弟的万一的假设,许谛罄端端正正的将手交叠在腿面上,学做大人的模样出言宽慰道,“你莫要烦恼,此事长辈们自会妥善处理,二弟,你最是机敏,偷藏在门旁悄悄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也省得捧雪妹妹担忧。”
许谛伦不愿意离开,犹豫的看着一脸疲惫的薛捧雪,抬手在薛捧雪的胳膊上推了一下,“你莫烦恼了,我这就去听听他们说了些什么,一定不会有事的。”
薛捧雪敷衍的点了点头,目送许谛伦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垮塌着脸,对许谛磬说道:“你弟弟已经走了,仆役们都在听我大姐姐训话,有什么话就说吧。”
心思被戳破,许谛罄不安的抓了抓脸颊,“你怎么知道我是故意的将二弟给打发走的?”
“这是我的家,我想要偷听什么,大可以派婢女打着照顾芃霜的名义光明正大的过去听墙角,哪有让客人去做这种事情的道理?”
主人没有让客人偷听的规矩,来客更加没有公然偷听壁角的道理,许谛罄只顾着心里揣了一天的憋闷,没听出薛捧雪话中的嘲讽,鼓足勇气问道:“你依旧还在恼了我?”
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身体的疲乏连累的脑袋里也是一团浆糊,想不起来语出何处,薛捧雪木着脸问道,“你做了什么事情是我应该恼了你的吗?”
费解于薛捧雪的一脸的莫名,许谛罄反问道:“你不是一直都在恼我当年失手将你推进池子里的事情的吗?”
略一思索,薛捧雪咯咯笑了,“是恼了,却不是我。”
看着许谛磬的茫然,薛捧雪笑的越发的灿烂了,捏着胸口的金锁,笑道:“当日被扔下池子的不是我,是芃霜,那会儿我们还小,模样相仿,我和他时不时的调换身份逗乐子,他扮作我,我扮作他,那次是他扮作我做女孩儿打扮的,被你推进池子里的也是他。”
答案不在自己的设想之列,许谛磬攒眉琢磨了,早年薛氏姐弟确实是乱穿衣的,许多时候是薛捧雪穿了和薛芃霜一样的男装,让人辨别以为取乐,俩人颠倒了装扮也是有可能,心里纠结的疙瘩总算解开了,许谛罄笑了几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这几年一直都不搭理我?”
“芃霜喝了一肚皮的水,气恼的很,说本该是我落水的,他替我遭了罪,让我补偿他,于是我应了他一年整不和你说话。”
“他一个男孩子,怎么和女孩儿一般斤斤计较?哎,不对呀?事情过去好几年了,你一直都没再和我说话呢?”
“你也没再和我说话呀?你不肯和我说话,我干嘛巴巴的凑上去和你说话?”
许谛磬抓了抓头发,事情出了以后,他被许夫人押着当着马谐的面道了歉,私底下也和薛氏道过几次歉,奈何薛捧雪就是不理会,薛芃霜每次也都是气鼓鼓的一脸忿恨,许谛罄逐渐冷了心思疏远了和这对姐弟的来往,而今才晓得原来只是一场误会,由误会引发的误会,想想自己每次都是看着许谛论和他们姐弟俩在一处疯玩,自己只能落寞的在一旁看着,许谛罄有些气恼的说道:“男女有别,你们换了装扮假凤虚凰的耍人玩儿?无聊!”
“就是无聊才做的呀?那会儿顾师傅还没有入府执教,轻易也没法出府玩耍,每天在郑国公府里闲得发慌,只能时不时的和芃霜调换了衣裳,让秋表哥猜谁是谁,十次有九次他都猜不中,然后输了我们好些玩意儿,后来我和芃霜个头拉开,越长越不像,顶多能糊弄糊弄门房等处的仆役。”
薛捧雪鼓起腮帮子的模样煞是可爱,许谛磬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子,“别人家的小姐都是将花儿粉的当做乐趣,偏就你爱假扮男孩儿为乐。”
脸颊被戳的有些发痒,薛捧雪别开脸郁郁道:“芃霜带上小厮就可以出门,我从七岁以后,父亲再不准我于大街上转悠了,除非是舅母派人来接,否则我只能乖乖的在府里枯坐发呆,装扮成芃霜才能上街去玩儿呢!”
“不过就是一些店铺,有什么好玩儿的?”许谛罄不得准许也不得自由出入,不过他也没什么意兴出门,除非年节的时候热闹一些,平时街面上也没什么可瞧的热闹。
许谛论迟迟不见回来,薛捧雪不能有违待客之道撇下许谛罄独自离开,为了打发时间,薛捧雪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的对许谛罄细说道:“东城门往左拐第二条巷子里有一家卖面条的小摊,两文钱一碗清汤面,汤水免费,那面条都是现场用手拉出来的,细的跟个头发丝一样,每天只卖一百碗,吃面得排队,只能现吃,不给外带,外祖父还曾经领着我和弟弟去排队吃面呢。隔着一条街有个卖烧饼的,丈夫揉面做烧饼,妻子收钱卖饼,饼不好吃,不过那妻子的容貌十分标致,人送外号烧饼观音,我师傅连着买了他们家一个月的烧饼。”
薛捧雪说的是脸不红气不喘,许谛罄听的却是脸颊泛红,虽然顾蝶生的恣意是京城里出了名的,不过,子不言父过,在许谛罄想来,师傅再如何不对也轮不到徒弟说三道四。
不等许谛罄出言纠正,薛捧雪兴致勃勃的继续说道,“他自己一人去也就罢了,每次都要拽上我,和老板娘搭讪说是我馋他们家的烧饼,非得每天缠着他来一起买烧饼,其实那家的烧饼缺油少糖,硬的根本咬不动,直到某一日,买烧饼排队的时候,那老板娘着了风寒,拧着鼻子用力的擤了一把鼻涕,然后反手在案板下将手上的鼻涕蹭去,师傅当即嫌弃的领着我走人,以后再没去过那家烧饼铺,甚至连别家的烧饼也不肯吃了。去年不是三年一次的科举吗?天下的举人都聚集到京城,有一次师傅带我出门玩耍,老远就听见一群举子在茶馆里高谈阔论。每到秋闱前夕,各书铺惯例都会将历次会试前十的答卷纂成书册贩卖给考生做参考,虽然试题绝不会雷同,不过钦点的主考官员大致就是那些,甚至有些本尊已然擢升为主考,在行的考生可以通过陈年的文章借以揣摩不同主考的各自喜好,应试时刻意着重,有利无害的。”
世家子弟绝少有涉足科举的,许谛罄也不例外,他对秋闱的唯一兴趣就是一甲三人各自是谁,各自都是什么背景来历,为哪个府邸所笼络了。换做别处早就摇头无趣,另起话题,当下他身在薛府,一门双探花的薛府,即使出于为客的最基本的礼貌,也得佯装有趣的攀谈道,“听着似乎有些道理的,然后呢?这些举子有幸得顾师傅指点一二了?”
薛捧雪以明显和其年龄不符的口吻说道:“那些人也不知道是那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的,手握书册胡乱点评,不问文章好歹,只论是否身居高位。”
朝廷的制度是非进士不得入翰林,非翰林不得入枢密,立朝以来,枢密院的官员无不是两榜出身,其中多半都是一甲中人,当下,枢密院的萧希澈就是先帝钦点的状元,如若薛清平没有出事,枢密院应该也终会有他的一席之地。昨日晚膳时,许谛罄旁听许哲佩夫妻窃议说薛清平此次出事其实是有人不愿薛清平将来入阁,免得郑国公府一家独大,许哲佩的话里话外隐约暗示其实是洪熙帝起了忌惮之心,即使没有卓鹏振的事情,也总归会有别的借口将薛清平罢官,郑国公府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会由始至终一直保持了沉默。甚至许哲佩夫妻的私下揣度,卓鹏振将事情闹大正是马偕一手策划,马其昶身在兵部,即使卓鹏振再有军功,随便拿捏一个罪名就能让他前功尽弃,甚至没法活着回到京城,可是卓鹏振经由兵部保荐,不仅回到了京城,而且是荣耀加身,与其相信马其昶公而忘私,许哲佩更愿意相信是马偕察觉圣意,先一步为薛清平安排下这个算不得罪名的罪名,暂时将薛清平暂时调离京城几年,待得情势好转,轻易就能将薛清平再调回京城的。
有郑国公府全力扶持,不出意外,薛清平很可能青云之上入枢主事,徐国公府作为姻亲能沾光不少呢,即使薛清平未来仕途清淡也没什么,许谛论是次子,妻室门第太高反而会被钳制,妆奁丰厚才是首要的。
许谛罄昨晚旁听了父母这些市侩的盘算,当时很是深以为然,尖着耳朵听了,一字不落的记在心里,到了今日,先是被马偕盘问,后被马其昶奚落,再被薛清平敷衍,现在又被许哲佩授意和也许未来是弟媳的薛捧雪独处。听着薛捧雪讲述街边遇到的势利举子,多疑的以为她是在暗讽许家的小人行径,年少的许谛罄终究缺乏许哲佩的纯熟老练的世故,坐立难安的盼着被他支走的许谛论早点归来,解了他的这场尴尬。
薛捧雪只顾自己说得起劲,没留意许谛罄神色的变化,“我们的马车路过的时候,师傅无意中听了两耳朵,觉得其中的某个人说的有点意思,当即决定改变计划,不出城了,拉着我下了马车,去茶馆找了个角落坐下,点了一壶茶,两样点心,坐着听热闹,谁知,还没等茶叶泡开,就听那些人提起了师傅的名讳。
顾蝶生在京城的名声严重两极分化,世家官宦嫌他散漫浪荡不思进取,清流文人爱他的不羁洒脱急流勇退,许谛罄是世家出身,从小耳濡目染的不是权势就是财帛,身边来往的亲眷世交对于顾蝶生这种出身寒微莫名其妙自毁前程的状元郎绝无好评,不过顾蝶生的学问是无可挑剔的,每次秋闱后,许谛罄总会听到身边的长辈摇头感叹自顾蝶生之后再无状元。许谛罄没有诵读过那篇让顾蝶生艳绝京城的考卷,他倒是拜读过薛清平当年妙手探花的试卷,只因为他的师傅想要逢迎薛清平,可惜,薛清平的文章内里典故太多,以许谛罄的学问勉强仅能读懂三成,无法理解也就背诵不来,最后不了了之了。
没有拜读过顾蝶生的文章,不知道顾蝶生的学识究竟好在何处,许谛罄只能空泛的虚赞道:“顾先生的学问是有口皆碑的,一些宵小之辈的没眼光的评论,当不得真的。”
“如果师傅官运亨通,当然没人敢说什么,可现在师傅已然辞官不就,明里暗里不服气的多了去了,许多人都存着不良的心思,想要借着踩压师傅来抬举他们自己的名声,”薛捧雪摇头道,“我没学过八股,那些人说了什么没听太懂,大意就是师傅的文章严究起来连上榜的资格都没有,何谈状元?说师傅就是运气好而已。”
“你师傅气恼了?”
“笑骂由人,我自为之,一些无关紧要的人说的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有什么可气恼的?回头自己气了个半死,那些人压根都不知道,不值得的。”见惯不怪的薛捧雪不以为然的说道,“师傅领我进去本也不是为了旁听他们的一家之言,而是为了和我赌个输赢,我们暗自将在场的这些人的名姓记下来,各自写下对这些人名次的猜测,回头放榜了,看谁猜的最接近,一个名字一两银子的输赢。”
既然是高谈阔论,那么茶馆里的举子应该不会少于五六人,输赢的来去就是五六两银子,许谛罄虽然也有月钱,可是和别的公子小姐一样,都在乳母手中掌握着,一个铜板的开销都得经过乳母同意,偶尔馋嘴外面的吃食,想要取几个铜板派人出去采买都不能够,理由是外面的吃喝不干净,想吃什么可以让厨房去做,还不用花钱,似与人赌输赢这种开销,许谛罄想也不用想,他的那个乳母一准去许夫人面前添油加醋的告刁状,最后除了一番训斥,什么也不会拿到的。薛捧雪满不在乎的张口就是几两银子的来去,而且以顾蝶生和薛府的关系,既然顾蝶生敢如此提议,必然是知道薛捧雪手头阔绰不会在意这点财帛,如此看来,薛府是真的富庶,不外乎自己的父母心心念念的惦记了。
心里胡思乱想着,许谛罄心不在焉的玩笑道:“他是状元,虽然没有任过主考,评估别人学问的好坏还是有些道行的,你才多大?字认的不多,书也没读过几本,你师傅明摆着就是在骗你的银子呢!枉你平时是个机灵的,怎么就肯上当呢?”
“我认得许多字的,也读过不少书呢!许大哥哥莫要小瞧了人。”自有记忆开始就一直被人赞为聪慧,从来只有她骗人,没有她被人骗的,薛捧雪嘟嘴不满道,
不同于深知根底的许谛论,许谛罄对薛氏姐弟的了解仅限于许哲佩的夸赞,奈何,往往许哲佩才刚夸完,许夫人立马拆台,直言顾蝶生完全是为了回报薛老爷子的恩情才会收徒,顾蝶生未曾中第时十分的窘迫无依,全是仰仗薛清平父亲的资助才有后来的金榜高中,薛老爷子殁后,顾蝶生甚至告假和薛清平一起扶柩离京安葬,不过顾蝶生和薛清平关系不佳,所以才选在郑国公府执掌西席。许夫人说话习惯是八分真,二分假,颇易令人相信,而且以许谛罄的人生经验,大人们的夸赞都是场面话,能有三成落到实处就是不错,譬如说孙府的小姐,传闻是三岁能诗,五岁能文,美貌无双,天资聪颖,许谛罄和一帮世家子弟特意相约于某府设宴的机会溜进后院暗中窥探,确实是个美人坯子,孙家人的容貌都是十分的不俗,只看孙贵妃的椒房专宠就知道了,不过说到诗文就有些差强人意,说是当场即兴赋诗,就连许谛罄都能看出来分明是事先有所准备,现场背诵出来罢了,谁都能行的,贵妇们的附和纯是看在孙贵妃内侄的面上,如此而已。
孙府没有根底,迫切需要高调示人以求尽快在京城打开局面,马偕和薛清平都是功成名就,讲究的是内敛持重稳扎稳打,不需要急吼吼的早早将孩子推出去光耀门楣,年幼的许谛罄尚不明白这个道理,也没法设想薛捧雪的过目不忘的惊人天赋,只将薛捧雪当做许谛论一般使性子的较劲,不以为然的抿嘴一笑,“结果如何?谁输银子了?”
薛捧雪从小见惯了亲眷们在马老夫人面前满口应允的敷衍搪塞的笑容,转头刚一离开马老夫人的视线立马不认账,习惯的被掩藏了眼底的厌恶,可是说话的语气不由自主的冷淡了下来,没兴趣再去讲解街边的趣闻,“各有胜负,打了个平手。”
把玩着薛清平书桌上的摆设,薛捧雪没有开口的打算,不习惯冷场的许谛磬在心里小小的挣扎了一下,鼓足了勇气,终将许哲佩暗中嘱咐他的私房话说出了口,涨红了脸,期期艾艾的说道:“你知道我们俩家正在议亲吗?”
“不和你说话了,我去看弟弟。”没有羞涩,薛捧雪面无表情的滑下椅子打算离开。
心脏莫名一动,许谛磬突兀的扬声说道:“不是二弟,是我。”
昨日薛清平明言定的是许谛论,一天的时间兄弟相易其中必有隐情,事关自己终身,薛捧雪转过身子揣测的看着许谛磬,等待他的下文。
近朱者赤,薛捧雪由马偕抚养长大,耳濡目染,两相对视,薛老太太甚至薛凝烟也得败下阵来,许谛磬当然不是敌手,想好的一番誉美之词忘得一干二净,脑中一片空白,慌乱的说道:“我不先定下亲事,弟弟的亲事不好先定亲,马爷爷不喜欢不按规矩来,父亲和薛伯伯说换我和你议亲——”
薛捧雪耷拉了脸,马其昶夫妇不止一次戏言要将她许给马复秋,马偕虽然没有明说,话里话外隐约也是这个意思,即使年纪还不到懂得情爱为何物的时候,不过薛捧雪确定她是着实喜欢马复秋的,不是因为马复秋是郑国公府的嫡长孙,就是单纯的喜欢,薛捧雪也能肯定马复秋喜欢她,值此许家提亲的当口,马偕亲自把关仅是嫌弃许家长幼无序,薛捧雪不认为郑国公府目光短浅,势利的因为薛府的暂时落魄而改弦易辙,如此看来,戏言真的就只是戏言。
薛捧雪再懊丧也不会愚蠢到效仿薛凝烟来一出非君不嫁,郑国公府特别是马偕,是绝对不会受人胁迫的,与其使性胡闹落得个被马家厌弃的下场,莫如另行盘算未来,没有郑国公府无意婚姻,子侄众多的鲁国公府也是个不错去处,总之,徐国公府不是良缘,薛捧雪说不出一二三四具体的理由,就是感觉如此,顾蝶生说过,得失利害一时难以清楚辨别时,就去相信和依靠自己的感觉,因为每个人的感觉中汇聚了自己的所有的智慧和本能。
无需和薛清平商议,薛捧雪擅自婉言拒绝道:“许叔叔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不过,不论是你,还是许二哥哥,应该都是不可能的。”
艰难的表白换来的却是拒绝,许谛罄自觉颜面无存,脸皮紧绷了,问道:“为什么?”
“大姐姐死心塌地要嫁给罗府,二姐姐——,呃,已经没有二姐姐了,无论如何,我们薛府一定得有个女儿奉旨嫁去卓府的。”
“可你今年才八岁。”只有民间那等家贫无力抚养的女儿才会充作童养媳幼年出嫁,在许谛罄想来就该薛凝烟出嫁,要是薛凝烟果真宁死不屈跳井死了,也该是薛清平上表请旨,候薛捧雪成年后再做婚配才是,等过几年事情淡了,婚事也就罢了。
许谛罄比薛捧雪年长不少,奈何不及薛捧雪的名师指点,见地和他的年纪匹配,没法同由顾蝶生和马偕亲自教导的薛捧雪相比,换做别的姻缘,自会等到长成后再论嫁娶,此番是为了化解卓鹏振的丧妻亡子之恨,是洪熙帝迫切希望能用一桩婚姻来掩去几乎错杀忠良的失误。
获知马家的无意后,生来现实的薛捧雪对婚姻一事已经无感,冠冕堂皇的解释道:“莫说八岁,就是一岁有如何?圣旨不可违,抗旨不遵是什么后果你我都清楚,是一人受点儿委屈,还是满门获罪没入罪籍,换做你,想来也是不用考虑就会做出决断的。”
“那个卓鹏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许谛磬此言倒不是奉许哲佩之命为求联姻而有意吓唬,纯粹是提醒,这些天他和他的朋友们聚在一处就只谈论卓鹏振是如何的杀人如麻,也许是夸张了一些,不过,也不算完全的不尽不实,不去斩杀敌首哪里能去积攒军功?绫罗裹身的世家公子许多连杀鸡都不忍看,对于卓鹏振这等煞神,习惯的假想为志怪小说里的恶鬼的模样心存畏惧。
“他又不是疯子,要是存心想死,一回京城就该冲到御史台去行凶,既然没有,也定然不会为难我一个女孩子的。”
“他的妻儿都死了,和半个疯子也差不多的,虽然不至于去提刀杀人,阴损的法子多得是,据说昨日在朝堂上不依不饶呢,你是你父亲的女儿,自投罗网嫁过去,岂能有个好?”
“不会好,应该也不会太差,我父亲是被罢官了,外祖父还在,京城的文武百官都不是瞎子,他若是为难于我,就是对皇上的赐婚心存怨怼,他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我和罗法佑有点交情,待会儿我去和他私下里说说,让他们家退了这门亲事?”许谛罄言不由衷的提议道。
没有幼稚到信以为真,薛捧雪说道:“罗世子能做得了他自己的主?大姐姐狠狠的闹了这么一场,其实就是想让风声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宁死也不会改换门庭的,但凡世家都要个脸面,就算曾经犹豫过片刻,听到这些个消息,大约也是不会退亲了。”
“她原来存的是这个心思?”思路豁然洞开,许谛磬惊讶道,“我以为她是真的拼个鱼死网破要杀了芃霜呢。”
“笃定父亲会怜惜她,否则,凭她随便拿根簪子就能挟持了弟弟?她怎么不来挟持我?除了因为弟弟是府里的唯一的嫡子,也是料定我和芃霜是双生子,从来都是两个人一条命,挟弟弟为人质,既能逼迫父亲,也是逼我松口罢了,一举两得,谁让二姐姐没指望了呢?”
许谛罄是嫡子,也是长子,被薛捧雪的一番话警醒的自危了,他没有嫡长姐却有庶长姐,其人颇得许哲佩喜爱,如果不是许夫人强力反对,早就记入许夫人的名下成为嫡女了,因为是庶女的身份,而且徐国公府也没有财力以做陪嫁,所以婚事一直是高不成低不就,没准哪一日发疯了也和薛凝烟一样,对他们这些嫡出的孩子不利。
许谛罄咬牙道:“实在是太恶毒了,什么冰姬,我看是蛇女还差不多。”
“冰姬?”
私底下无聊,将京城里略有些名气的小姐逐一排名各自取了绰号,没想到一时嘴快告诉了本家,许谛罄面色有些不自在,“你大姐姐习惯是鼻孔朝天,不爱搭理了人的,京城里给了她一个别号叫做冰姬。”
“我的别号是什么?”薛捧雪好奇道。
“你才多大?至少得等到——,呃,十二岁吧。”许谛磬笑道。
“十二岁?也不知道等我十二岁的时候是个什么模样。”薛捧雪随口感叹了一句,该说的已经说完了,没兴致敷衍话不投机的许谛罄,“我得去看看弟弟,对了,薛家这几日都不会太平的,你们还是莫要再过来了,今日被你们看了这一场,足够父亲三年抬不起头来。”
没有挽留,许谛磬目送薛捧雪迈着短腿郁郁的走出书房,阳光由门外倾泻而入,将青石地面映的一片惨白,刺的眼珠生疼,许谛磬的心里莫名涌起一阵的悲凉,薛府一门双探花,何等的荣耀和风光?只是一着不慎,就落得个家散人分的落魄下场,徐国公府在京城里已经存在了百年,未来还能继续存在多久?许谛罄要求不高,不敢奢望能和宣阳侯府一样出一位皇后娘娘,他仅希望徐国公府在他的手里能够完好无损的继续存在,然后交到后世子孙的手中,如此,他到了九泉之下也有脸去见许家的列祖列宗。
由宣阳侯府陡然想到宫中即将选秀,许谛罄心中咯噔一声脆响,仆婢私下议论说许柳烟也许会被送去备选,太子妃是不敢指望的,有幸被选作太子侧妃,或是入宫做个嫔,总强过胡乱嫁给某个世家的庶子,没准一朝得宠甚至诞下皇嗣,还能为徐国公府增荣添耀。
百年来,徐国公府也曾经陆陆续续送女儿入宫,可惜,即使有过椒房专宠也只是风光一时,许柳烟的容貌据说是随了其亡母凌氏,尖下颌,丹凤眼,许谛罄自幼见惯了,辨不出美丑,他的朋友私底下都赞其是个美人。许柳烟每天的例行请安都会勾起许夫人对凌氏的嫉恨,根据许谛罄多年旁听得来的资料,凌氏当年并不是病故,而是许夫人的娘家提出的嫁女的条件之一,当时因为还在世的老徐国公的某种不良嗜好以及用人不当,徐国公府陷入了难以为继的境地,急需许夫人的丰厚嫁妆来填补窟窿支撑门面,凌氏只是一个婢女,连个妾室都不算,所以,结果就是凌氏病重不治,许谛罄无法猜测许哲佩是否参与,即使没参与,至少也是知情的,至于许柳烟,应该也是知道一些的。凌氏的祖母是老国公的乳母,凌氏的父亲曾经是老国公的贴身小厮,老国公继承爵位后被提拔为库房的管事,极有油水的差事,凌氏的母亲是许老夫人的陪嫁,据说当初本是打算留给老国公做侍妾,老国公对女色不上心,索性赐给凌氏的父亲,以做拉拢。凌氏自小就在许老夫人身边走动,虽为奴婢,也是绫罗包裹金玉缠身,比之寻常的官家小姐只强不弱,八岁起就被安排到许哲佩身边伺候,白日跟着年长的嬷嬷学做针线女红,晚间陪着许哲佩一起读书,青梅竹马!
凌氏死后,许柳烟被接到许老夫人的身边亲自看护,乳母和婢女都是徐国公府的家奴,如此安排分明就是提防许夫人这个继母,许夫人出嫁前如愿拔去凌氏这根眼中钉,却不知在许老夫人和府中上下人等的心里另埋下了一根刺,许老夫人在世时,许夫人被压制的大气也不敢喘一声,许老夫人殁了后,外强中干的许夫人也一直没能降伏府里那些由太祖爷时便在府里伺候的世仆,离了许夫人的视线,许柳烟生活的颇为滋润。
许柳烟是否会入选没人知道,也没人知道富贵后的许柳烟是否会心怀嫉恨有心报复,许谛罄知道的是他不愿对许柳烟折腰巴结,如此一想,还是断了她的青云路为好,不过,许柳烟果真飞上枝头,对徐国公府是大有好处的,想那宣阳侯府,据许夫人所言,当初还不如徐国公府呢,不过就是仗着出了一位皇后娘娘,现在是何等荣耀!
既希图可能的富贵,又不愿许柳烟得意,利害得失在脑中纠缠,许谛罄的左脸和右脸的表情被割裂了开来,落入刚迈进房门的许谛伦的眼里,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大哥哥,你还好吧?捧雪妹妹呢?”
思绪被拉回,许谛罄恢复了往日的表情,“她不放心芃霜,你来的时候没见着她?”
许谛伦撅嘴道:“我被父亲发现了,强拉我立在一旁听他们继续说什么分家产的事情,大哥哥,捧雪妹妹怕是真的要嫁给那个什么人的。”
被薛捧雪明确拒绝的许谛罄冷淡的说道:“这也是没有法子的事情,总不能去抗旨吧。”
“可是——”
满心思都是惦记着许柳烟的终身,不耐烦再和许谛论纠缠薛捧雪一个外人的去留,许谛磬不耐烦的打发道:“有什么可是的?换做是你,是我,是我们的嫡亲的姐妹,也得如此做了,这是为人子女的责任,捧雪是个识大体的,你比他年长,居然连这些道理都不懂。”
“要是薛家的大小姐嫁不了罗家就好了。”
许谛罄终究年长,时常在外走动,见多识广,摇头道:“就算她如愿嫁了,就能保证以后日子是舒舒坦坦,半世无忧?”
许谛伦一愣,“也是,临安伯的世子风评似乎不是太好,母亲嘱咐过好几次了,不准我和他多接触。”
“是,是不能和他多接触的。”主人不在,独留在书房重地不合适,许谛磬起身离开,心里大致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