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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一波未平一 ...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当着外人的面前连番暴出家丑,薛清平自觉颜面尽失,抬手在桌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僵着脸起身出门,马其昶自然也得跟出去瞧瞧情况,书房里独剩下许哲佩父子三人。
      许谛伦长长的喘出一口闷气,后背一塌,趴在椅背上扁嘴道:“可是累死我了,父亲,薛大小姐干嘛要寻死觅活的呀?嫁给那个什么人很糟糕吗?”
      许哲佩瞪了他一眼,“别人家的事情轮不到你插嘴,只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平日里让你用心读书,你当做耳旁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再不肯放在心上,现在好了,亲事没个着落,连累得我和你大哥哥都得陪着你一起丢人现眼。”
      许谛伦不服气的扯开了嗓子大声嚷嚷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分明就是因为大哥哥还没定亲才不肯的,等你们张罗着给大哥哥定了亲事,然后再来提亲不就行了?”
      许谛磬年长两岁,懂得的人情世故比许谛论多一些,规规矩矩的站在许哲佩的身后,垂手说道:“薛伯父似乎是没有什么意见的,倒是马爷爷,似乎有点儿不乐意。”
      “还是磬哥儿有眼色,长幼有序只是借口,若是彼此都愿意,大可以先私下里约定好,等日后磬哥儿定了亲再行正式的三书六礼之礼,郑国公应该是另有打算才对,呃,磬哥儿,你,呃,你觉得捧雪如何?”许哲佩犹豫的问道。
      许谛伦皱眉瘪嘴斜眼瞪着许谛罄,气鼓鼓的质问了许哲佩道,“父亲,您这是什么意思?”
      “你薛伯父对我们家是没什么意见的,即使有些犹豫也无非是怕捧雪赶在这当口仓促的定下亲事,日后嫁过来会受委屈,要不是你薛伯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情,我和你们的母亲也不会赶在这个当口提起亲事,冷不丁的他被发——,呃,发往军前效力,不比外放为官,三五年内根本回不来,边关苦寒且危险——”此处不是徐国公府的内宅,虽然屋内没有仆役伺候,许哲佩依旧及时的咬住舌尖,“你薛伯父离开后,捧雪的亲事就得交由郑国公府做主,我和你们的母亲都十分的喜欢捧雪,昨儿之所以提出配给伦哥儿,一是想着,早年罄哥儿曾经将捧雪扔到池子里面去,彼此生分了,而且罄哥儿是世子,世子夫人的出身低了,下面的弟弟们也得跟着往低了寻,换做昨日之前勉强也还是般配的,现在是你薛伯父被罢了官,捧雪虽然不是犯官之后,也终究是平民女子,我和你们薛伯父是多年至交,彼此交的是心,无所谓门第是否相当,你们的母亲也只看人品,不介意媳妇的出身,就怕你们兄弟日后会埋怨我们做父母的只顾着我们自己的喜欢,不顾及你们的感受。”
      许谛罄身为世子,十岁起就被获准旁听许哲佩和外管事商议家务,虽然对徐国公府的家底知道的不甚清楚,也大致了解了家里的情况不容乐观,幼年时听年长的嬷嬷嚼舌头,他甚至知道许哲佩之所以迎娶门第寻常的许夫人,不为别的,只为许夫人的娘家眼馋世家的门第,舍得出丰厚的嫁妆以图攀附高门,得益于许夫人的嫁妆,千疮百孔的许府才能够继续维持着国公府的最起码的体面。今日起床后,许谛罄即由婢女处得知许哲佩夫妇小半夜都在盘算薛府的家底,甚至因为马淑慧嫁妆的丰厚,夫妻俩翻出陈年旧事小小的争吵了一番,论门第,论嫁妆,许夫人和马淑慧都是没法比较的,许夫人嫁来后,那时还在世的许哲佩的祖母没少将她和马淑慧相比较,诸多的挑剔和嫌弃,许夫人一直耿耿于怀。
      深知家中情况的许谛罄明了许哲佩的这番说辞口不对心,假使薛捧雪的嫁妆单薄,假使薛捧雪没有郑国公府做外家,任凭自己再如何喜欢,父母也是不会答应的。许谛罄深知自己的责任,轻易他不会拂逆父母的意愿,而且若是执意询问他的心意,情窦未开的许谛罄尚不知何谓生死相许,他知道的是薛捧雪比别家的女子格外灵秀,许夫人曾经不止一次同许谛罄玩笑了要帮她娶来为妻,昨日陡然换成了许谛论,他心里别扭,别无他意。
      今早出门,许哲佩暗自嘱咐要他帮衬许谛论,许谛罄嘴上应承,事到临头却是无视许哲佩的眼色,陪着许谛论一起装糊涂,果然,一起都没被马偕瞧上,离开郑国公府的大门,眼瞧着许哲佩的隐忍的羞恼,许谛罄又有些懊悔,心里打算了来到薛府一定全力帮忙,谁知,压根就没有给他们兄弟俩表现的机会。
      了然许哲佩的口风大变纯粹是因为薛清平的取出的那份财产清单,许谛罄暗有些不齿父亲的势利,闷声说道:“父亲打小儿就教导我们男儿的功名应当靠自己的本事去努力。”
      本以为得到的回答是惯常的‘但凭父母做主’一类的例话,没想到许谛罄冷不丁的冒出一句豪言壮语,许哲佩审视着许谛磬的神色,没觉出有什么异样和勉强之处,以为许谛罄年幼,将他话中的意思听岔了,点头说道:“既然你不介意,那我待会儿就和你薛伯父说,他应该是不会再推拒的。”
      许谛伦扯着许哲佩的衣袖,不依不饶的跳脚道:“父亲,你在说什么,不是说好了今日是给我来说亲事的吗?怎么又换成大哥了,不行,捧雪和大哥哥不亲,和我亲,你将捧雪说给我,不然我是定然不依的。”
      这还是在薛府,不是徐国公府,许谛伦就不管不顾的胡闹开了,万一被薛府的仆役听到只言片语,传到薛清平甚至是马其昶的耳朵里,别说结亲,只怕得被郑国公府给寒碜死了,许哲佩火上来了,一甩袖子将许谛论摔到地上,“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的?不依?你不依又能如何?”
      许谛伦怔住了,一脸的委屈,不可置信的看着素来偏爱自己的父亲陡然换了一副颜色,书房外隐约有些动静,许哲佩没时间耐心和许谛伦讲解厉害得失,瞪眼警告道:“现在是在薛府,你要是敢胡言乱语,回去后我定然不饶。”
      警告完儿子,许哲佩竖起耳朵倾听房外的叫嚷。
      “大小姐别是鬼上身了吧?不然请个道士来做法?”
      “还不是给卢姨娘吓的?说那个将军一日三餐都是喝人血吃人肉,换做是我也不肯嫁过去。”
      “就是,罗世子我见过,俊俏的不得了,要是换做女装打扮,简直就像画里面走下来的仙女呢。”
      “那也不能拿刀架在自己亲弟弟的脖子上呀?依我看还是中邪了,府里最近不太顺利,八成是冲撞了什么,应该请个道士来作作法才是,不过老爷是读书人,不信这些。”
      本以为就是寻常可见的一哭二闹三上吊,闹完了也就完了,没想到薛凝烟是豁出去了,真要是闹出手足相残的惨祸,薛清平教女无妨固然不得好,许哲佩身为在场旁观者,也一并会被御史参奏。
      单是旁观的罪名倒也罢了,最要命的是,两家联姻的主意是许哲佩提出来的,亲事不成反闹出人命,喜事变丧事,许哲佩这个始作俑者罪责难逃,洪熙帝心里不喜,郑国公府和薛清平也会怨责于他,坐立难安的许哲佩再不能置身事外,唰得站了起来,“似乎有点不对劲,我过去看看,你们两个——”
      忘了才被掀翻在地,唯恐天下不乱的许谛伦蹭的自己爬起来,无所谓的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兴致勃勃的说道:“我们也过去,也许可以帮忙的。”
      薛清平的书房里面藏品颇丰,不少还是御赐,许哲佩压根不敢将两个淘气的儿子独自留下,父子三人循着喧闹声来到宅子的西侧,远远的瞧见几个嬷嬷撸着袖子站在一旁,马其昶哑着嗓子呵斥道,“你这个不孝女,这个是你的一母同胞的嫡亲弟弟,你也敢勒住他的脖子以此要挟你父亲?”
      “父慈,女方孝,父亲为了他自己的荣华富贵将我卖了人,左右都没活路,索性大家一块儿死了算了。”薛凝烟披散着头发,身体摇摇摆摆,似乎已经力竭。
      “你以为你父亲愿意吗?这是圣旨,他也无可奈何。”依旧是马其昶开口
      “圣旨又没指名道姓必须是我,薛雨辰呢,干嘛不让她去嫁?”许哲佩纳罕了薛凝烟消息的迟滞,闹腾了这么半日,原来都没有人告诉她薛雨辰已然被逐出薛府的事实。
      许哲佩不知道,薛凝烟本只想自寻短见以此要挟,后来见马其昶视若无睹,气极了的薛清平又直接放话即使是死了,牌位也得抬去卓鹏振的府邸,心慌意乱的薛凝烟无暇细想薛清平是否真就敢将牌位送出去敷衍圣旨,关键是她压根就没想过自寻短见,一计不成只得另施一计,抓住一旁看热闹的薛芃霜以做要挟,总算如愿以偿的得到了重视。
      薛清平紧绷着脸皮咬牙切齿的说道:“我们薛家从来也没有过薛雨辰这个人。”
      早起后,薛凝烟依稀听到了一些风声,此刻听薛清平一提立马就明白过来了,后路已断,无人可供攀扯的薛凝烟心如死灰,连声冷笑道:“哼!哼!是呀,府里养了她这么多年,用着她的时候,她豁出去做出那等无耻下流的事情,轻轻巧巧的一走了之,可怜我谨守闺训,所以就活该得去跳进火坑活受煎熬?”
      “我和你说过几遍了,罗法佑不是良配。”薛清平唉声叹气道。
      “好女不嫁二夫,若是让我另嫁,我宁愿去死,我们大家一块儿去死。”薛凝烟声嘶力竭的发下誓愿。
      “好,你想死是吧,好,很好,死吧,一起死吧,都死光了,我进宫请罪,然后陪你们一起去阎罗殿。”
      薛捧雪扯了扯薛清平袖口,脆生生的说道:“父亲,现在不是说气话的时候。”
      无力掌控家中事务,薛清平颓丧的说道,“我是说气话吗?你姐姐要杀了你弟弟,指着我的鼻子说我不慈,还说我坏她名节不让她从一而终,我又能如何?我还能如何!”
      薛清平的决绝不似作伪,薛凝烟一惊,手哆嗦了一下,不小心将薛芃霜的喉部划破了一点,鲜血顿时流淌了下来,无视众人的惊呼,薛凝烟眼波流转,将目光锁定粉脸微扬的薛捧雪,仿佛是捡到了救命稻草,声音轻快的说道:“父亲不用有意说这些话来吓唬我的,薛府又不是只得我一个嫡女,不是还有薛捧雪吗?怎么,就因为她是你们大家的心肝宝贝,舍不得?”
      唯恐激怒薛凝烟,她一时激动没准真就做出弑弟的歹事来,薛清平强按胸口的愤怒,放低声音训斥道,“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捧雪今年才八岁呀!”
      “只说是薛家的女儿嫁过去,又没讲究岁数,薛捧雪就一扫把星,刚生下来就克死了母亲,与其许给徐国公府克死他们家老二,索性嫁给那个什么人来着,将那个屠夫给克死了,省得哪天再来寻我们薛家的麻烦。”
      刑克的恶名是任何一个女子也担待不起的,薛凝烟为了阻止继母入门,曾经在郑国公府说过一次,连带着薛芃霜一起咒骂的,幸得马偕亲自出面管辖奴婢,流言才没有被传播出去,现在薛凝烟为求免嫁,再次故技重施,还是当着许哲佩的面前,即使薛清平暂时停歇了和徐国公府联姻的打算,薛捧雪以后还要嫁人的。
      违抗父命!弑弟咒妹!
      “你混帐!”儒雅的面容狰狞了,薛清平两步冲了过去,“我今天不打死你个不孝的东西我就不是你父亲。”
      再没见过薛清平还有盛怒的一日,薛凝烟恐惧的退后了一步,一不留神,手上的金簪再次在薛芃霜的脖颈间划了一道,鲜血涌了出来,滴落到衣服上,迅速的渗透了进去,留下一片褐色的污渍。
      “你想干什么?真的想要弑弟?”马其昶捏着拳头咆哮道。
      勉力掩住内心的慌乱,披头散发的薛凝烟扯起了哭腔:“反正都是没活路的,索性一块儿死了算了,不是这两个小东西,母亲就不会死,母亲若是还在,如何会容得你们这般的欺辱了我?父亲,这是您的唯一的嫡子,您寄予了光耀门楣厚望的儿子,一簪子下去可就什么都没有了,您好好掂量掂量,是要薛芃霜?还是要薛捧雪!”
      被歹人胁迫,无论薛清平做出任何的选择都还能勉强的宽慰自己是情非得已,现在是被自己的女儿胁迫,当着马其昶,许哲佩,还有若干仆役的面前,薛清平不愿选择,也不敢选择,唯有捶胸顿足泪问苍天:“我上辈子究竟是做了什么孽,生了你们一个又一个的不孝的东西?”
      不是前世不修,纯粹是今世纵容,马其昶早就看不惯薛清平对家务的含糊将就,拉长了脸,说道:“你要是觉得无能为力,不如就让我替你来拾掇这个烂摊子好了。”
      无力收拾残局的薛清平没有反驳,默认了马其昶的提议,马其昶头一扬,示意了墙角处杵着的几个嬷嬷,“你们几个过去将大小姐手上的簪子抢下来,仔细别伤了少爷,然后拿绳子将她捆起来带回房里,直到她出嫁才准松开。”
      薛凝烟知道她不该选择马家人在场的时候发作,可是她也没办法,万一薛清平将人选呈报上去,她就算是拉着薛芃霜一起跳井也无济于事的,事情已经闹到如此田地,唯有继续强撑下去,加大了手上的力道,薛凝烟摆出豁出一切的姿态,“别逼我!”
      薛芃霜两眼翻白,就算没有脖颈处的伤口,他也被薛凝烟不知轻重的手臂给掐得出气多入气少,薛捧雪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会扯到自己的身上,暗自懊悔不该太过乐观,只顾着袖手旁观看热闹,谁知现在惹火烧身,悔之晚矣。对上薛凝烟的泛着凶光的双眼,薛捧雪心头一惊,薛凝烟几近疯癫,真就敢杀了薛芃霜再去跳井,到了那时,薛家就剩下自己一个女儿,不嫁也得嫁,白白折了薛芃霜和薛氏的名誉,倒不如自己主动应承,先将薛芃霜给救下来,留出转圜的余地。
      短短数息之间,年幼的薛捧雪已经权衡完利弊,提着裙子横身拦住脚步犹豫的嬷嬷,仰着脑袋对薛凝烟说道:“好,我答应你,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捧雪!”薛清平皱眉阻止了,他方才的确考虑过李代桃僵,用薛捧雪替换下薛凝烟的可能,现在薛捧雪自己抢先说出口了,薛清平无论如何也不能落于被动随声附和,否则传扬出去,马偕第一个饶不了他,天下人的口水也会讥笑他没有担当。
      薛清平在家务的处置上几乎没有任何的权威,彻底无视薛清平的存在,薛凝烟只看着薛捧雪,“什么条件?你且说来听听!”
      左手的食指竖起,薛捧雪顺着自己的思路缓缓的说道:“一,规矩是长幼有序,罗家必得在这几日娶你过门,若是他们悔婚或是搪塞拖延,你大可以拿根绳子跑去临安伯府门口以死相逼,不准再窝里横,就只敢在府里瞎闹。”
      薛捧雪的要求合情合理,临安伯府若是悔婚,薛凝烟自问也没法再另外的寻觅合适的人家出嫁,府里也没有她的容身之所,那还不如奉旨出嫁,薛凝烟点头应允道:“好,但是你们不能私下里做手脚。”
      被薛凝烟勒得几乎窒息的薛芃霜费力的扯出一抹讥笑,气息奄奄的提醒道:“大姐姐怎么对自己忒没自信了?若是他们诚心结亲,任凭旁人再怎么做了手脚也是无用的。”
      薛凝烟对自己当然是有自信的,当即放缓了语气和薛捧雪商谈道:“你的第二个条件是什么?”
      “若是——,若是我命该如此,母亲留下的本该属于你的那份仍旧归了你,但是父亲给置办的嫁妆却得全归了我。”
      薛凝烟当即不依了,“凭什么都归了你?”
      “算作是补偿也好,算作是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也行,如果是你嫁去卓府,不止是父亲置办的,就是母亲留给我的那份,我也分你一半,随你挑选。”
      嫁妆是出嫁女子的脸面和在婆家安身立命的根本,薛府已经没落,再有没有丰厚的家装傍身,薛凝烟即使如愿嫁去临安伯府,日子也不会十分惬意,马其昶冷笑了一声,搬出富贵财帛诱哄道:“不只是捧雪让出的那份,舅舅我也给你另外的置办上一份,保准你是十里红妆,京城里无人能够越过。”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换做卢氏和薛雨辰,要是早上半日听到这番许诺,保准当即点头巴不得立即就能出嫁,压根不会草率的寻个依稀知道一些根底的富户就轻易许下终身。薛凝烟也有些迟疑,她知道今日此举无疑是将郑国公府给彻底得罪了,就连薛清平也势必不能轻易原谅她,破釜沉舟的嫁去临安伯府,手头没有足够的银钱收买上下人等,又没有娘家可以依靠,万一有个别扭,都没处去哭诉央求,可让她松口答应嫁给那个莽汉,假想了一双肮脏的糙手在自己的身体上移动,薛凝烟只是想想就觉得恶心。
      失了不少的血,薛芃霜眼神有些涣散,等不及薛凝烟慢慢琢磨,薛捧雪跺脚道:“若是弟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母亲的在天之灵也定然不会宽恕你的。”
      就坡下驴的薛凝烟趁势将胳膊一松,薛芃霜身体软瘫的滑落在地上,不等仆婢上前,薛捧雪快步走了过去,摊开手心里攥出湿汗的药瓶,拔出木塞,毫不吝惜的往薛芃霜的伤口处撒了一堆的白药,扔掉药瓶,从袖口里扯出丝帕娴熟的紧按住出血处。
      薛清平疲惫的吩咐道:“快去请大夫过来。”
      “外面的大夫不牢靠,”薛捧雪央求央求着马其昶道:“烦请舅舅下帖子邀赵太医过来一趟吧。”
      “嗯,捧雪思虑的周全,这会儿可不能再传出什么闲话惹人笑话了,你,赶紧的去拿了我的帖子请赵太医过来,只说芃霜自己不小心碰伤了,让他多带点外伤的药,旁的话多一个字也不准乱说,妹夫,你府里的人也该叮嘱一番才是。”
      薛清平不敢指望薛老夫人的,她没有本事辖制仆婢,以她对薛凝烟以及嫡出孙辈的敌视,只怕领头得出去胡乱嚷嚷,薛清平犹豫着是否腆着脸请马其昶的夫人插手内务,薛捧雪一手捂着薛芃霜脖颈间的伤口,仰头看向凝眉盘算着什么的薛凝烟,“大姐姐,今日的事情是你闹出来的,你不想张扬出去让外人特别是罗家的人知晓吧。”
      女子最重的就是名声,薛清平昨日被罢官,直到此时也没见临安伯府差人前来探望,婚事是否有变尚且未可知,再传出她手足相残的恶行——,薛凝烟俏脸一白,不安的扭着手指间的手帕,低声说道:“父亲,家里诸事纷乱,弟弟妹妹还小,祖母的年纪也大了,不能操劳的,这几日就暂且由我来料理家务吧,也算是女儿出嫁前尽上最后一点儿的孝心。”
      不是薛捧雪戳中薛凝烟的要害,薛凝烟无论如何也想不来还有最后一点孝心可以进献,薛清平重重的哼了一声,重重的咬着字音讽刺道:“难得你还能有最后的这点儿孝心。”、
      “舅舅!”薛凝烟转脸央求了马其昶,薛府的仆役不是问题,薛凝烟担忧的是马其昶,马家人厌恶了她不是一日两日,今日之事落在他的眼睛里怕是不能轻易了结的,添油加醋传到临安伯府,婚事铁定告吹。
      马其昶哂笑不言,薛凝烟的目光在依偎在一处的弟妹身上溜来溜去,仿佛一只饥饿的母狼,紧盯着猎物,琢磨着下口的位置,薛捧雪暗自咬了牙,若不是顾念一家人不剩下几天相聚的日子,她和薛芃霜早就搬去郑国公府,谁能想到,这份顾念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成为被要挟伤害的把柄,才刚在内宅,薛老夫人以自己二人年幼失怙为由试图打动赵夫人允她携薛癸风入住郑国公府,现在又被薛凝烟给挟持了,薛凝烟不肯服软,不愿低头说句求饶认个错,就只得‘舅舅’二字,依仗的不过就是马其昶必然会顾虑自己二人的名声,顺带着给她遮掩住这次大错。
      唯恐迟迟等不到马其昶开口确认薛凝烟故态复萌,再次举起发簪试图要挟,薛捧雪换了一只手继续按住薛芃霜的伤口,恨道:“舅舅即使无所谓你,也会心疼我和弟弟的,你的名声坏了,对我们也不好。”
      薛凝烟的所有目的都已经达成,无话可说,心满意足的略一行礼,径直转身身姿袅娜的扬长而去。
      从头到尾就只是个看客,身为一家之主的薛清平翕动着嘴唇想要冲着薛凝烟的背影说一句什么表达心中的愤怒,终究化作一声长叹,半跪到薛芃霜的面前,“芃霜,你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半幅衣襟染满鲜血,岂能舒坦?薛清平纯粹是多此一问,薛芃霜想要张口说话,下颌才刚一动,脖颈处一阵刺疼,泪水横流。
      薛清平强忍下几欲夺眶而出的眼泪,吸了吸鼻子,伸手欲揽过薛芃霜的肩膀,嘴里说道:“没事的,父亲抱你回房间去,太医来了就好了。”
      “等血止住了才能移动的,”薛捧雪扭头看了眼许哲佩和满面呆滞的许谛伦兄弟,抿了抿嘴唇,低声说道:“父亲,将卢姨娘打发出去吧。”
      “又和她有关系?”素来讲究君子动口不动手的薛清平此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早膳过后卢姨娘进了大姐姐的屋里,卢姨娘和大姐姐素来不亲睦,怕她们会吵起来,小喜偷偷的禀报了我,想让我借着串门的由头过去将他们俩给分开,没等我过去,报说舅母来了,我和弟弟去祖母的屋里拜见舅母,没一会儿就听见嚷嚷着说大姐姐要投井。”
      薛清平料定是卢氏不满他的处置,心怀怨恨,便有意去撩拨薛凝烟,薛清平懊悔之前对卢氏的处置还是太宽纵了,当即命人押着回房收拾行李离开,也就不会有薛凝烟这一惊天一闹,当着仆役和客人的面是颜面尽失不说,还连累了薛芃霜薛捧雪两个遭受池鱼之殃,薛清平愧疚道:“父亲晓得该如何做了,你方才不该应下你大姐姐的,她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定会死死的咬着你不肯松口的。”
      “就是因为太知道她的脾气,若是不应下她,真就敢来一个玉石俱焚。”不是薛捧雪年幼词汇有限,在她心中,薛凝烟就是一块石头,愚蠢,顽固,闭塞,一块不知爱惜自身的愚石,即使再不愿嫁人,有得是别的更加体面温和行之有效的手段,她却似村妇一般一哭二闹三上吊,哪里有半点大家小姐的风范?怪不得这些年也就只能和薛老夫人打一个平手。
      正是薛清平的无所作为才累得薛捧雪逼不得已做出如此承诺,马其昶侧目一瞥,薛清平尴尬的轻咳了一声,“都是我的错,这些年太放纵她了。”
      养不教,父之过,身旁杵着两个儿子的许哲佩绝口没有敷衍宽慰薛清平的打算,马其昶更是直接呛声说道:“本就是你太过于放纵她了,依着我的脾气将她一根绳子捆了等着嫁人就是,居然敢拿自己的嫡亲的弟弟来威胁父亲和妹妹,这种不忠不孝的人和她啰嗦那些做什么?”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若是不能让大姐姐心甘情愿,就算拿绳子将她捆着上了花轿,她兴许能藏下一把剪刀来一出与尔携亡。”
      “她有本事就让她去将那个姓卓的杀了好了。”许谛论话音未落,后脑勺就被许哲佩用力的拍了一下。
      “可实际是她没有那个本事,卓将军已经和我们薛家芥蒂颇深,如果姐姐闹了那么一出,只会将账算到薛府的头上,事情会越发的不可收拾了。”
      “万一罗家应下了,该如何是好?”薛清平唉声叹气道。
      “那我也认命了,”薛捧雪将脸颊挨着薛芃霜的冰冷的额头,“总好过抗旨不遵满门披祸。”
      “都是父亲的错。”一滴眼泪由薛清平的眼中滴落。
      “父亲只是做了父亲该做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的,我所有的一切都托赖家族所赐,家中有事,女儿自是责无旁贷的,况且一切并没有大姐姐假想的那么艰难,毕竟是皇上赐婚,卓将军再糊涂也不至于拂了皇上的面子,有意去刻薄为难一个女子吧,而且他在京城呆不了几日,等他离了京,一切也就好了。”
      “你姐姐要是能有你一半的通晓事理就好了,一点儿也没有嫡长女的担当,从来就只知道自私自利打她自己的那点小算盘,哼!以为闹了这一通就能如她所愿?我倒要看看临安伯府会不会抢在这几日紧忙的去张罗婚事娶她过门。”
      “舅舅,只看罗家的意思吧,别去做什么,事情已经这样了,一切但凭天意!父亲离开后,家里再不能帮她什么,未来的日子不拘好歹都得靠大姐姐独自应付,若是她自己一心一意选定的路,再难,她无人可怨,只能咬牙撑着走下去,反之,假使罗家的人不来,那大姐姐也就该彻底死心了。母亲在天有灵也必然是希望大姐姐能得偿所愿的。”
      瞧着似乎没有鲜血再往外渗出,替换下薛捧雪,马其昶左手按在薛芃霜的脖颈处,右手将薛芃霜打横抱起,“就依你,先看罗家的意思吧,假使罗家真的赶在这时候来迎亲,唉!再想法子吧。”
      “嗯!”薛捧雪恹恹的跟在后面走着,她嘴巴上说的是堂皇磊落,实则心里憋闷,不为薛凝烟的自私,不为薛清平的偏心,也不为卓鹏振的出现,只为得去被动的等候别人的决断,命运脱离自己的掌控,薛捧雪生平第一次憎恶自己是女儿身,注定嫁人这唯一的归宿,至于嫁的是卓鹏振还是许谛论,对于薛捧雪来说没有太大的区别,似乎嫁给卓鹏振更好一些,上无公婆,他本人又常年在外,不像许谛论,徐国公府里一堆亲戚得去应酬,特别是每日早晚得去奉承许夫人的做作。
      薛捧雪胡思乱想的估量着利弊,落在赵夫人的眼中以为是失魂落魄,怜惜的将薛捧雪揽到怀里摩挲了,“凝烟也是糊涂,罗世子的德行人尽皆知,她却是寻死觅活的非要嫁过去,呃?她怕是还不晓得罗世子究竟是什么秉性吧,我这就过去和她细说一遍。”
      薛清平摇头说道:“昨日我已经派人去将罗法佑的底细调查了一遍,我亲口告诉她的,她是根本不信,以为我是为了让她另嫁而有意污蔑,甚至说不管罗法是什么品性都要嫁给他,连好女不配二夫的话都说出来了,嫂子,您就别过去白费口舌了。”
      “其实比较起来,卓鹏振远胜过罗法佑的,老爷子说了,能为了妻儿在金殿上顶撞皇上,也敢不避生死深入敌后,算是个有胆识有谋略的,就是肠子直了点儿,不知收敛迟早得吃苦头,罗法佑算什么东西,除了有个世子的头衔——,嗯,略有些皮相,别的没有一样是拿得出手的。”马其昶撇嘴道,“当年大妹妹怎么就相中了他的?”
      瞧着去的方向是内宅,许哲佩不便跟随,咳嗽了一声说道,“捧雪,磬哥儿和伦哥儿说想要和你们借本书来着,你父亲不得空闲,你帮他们去寻寻?”
      知道许哲佩是有意调人离开,薛清平略一犹豫,许可道:“捧雪,你领着许家哥哥去父亲书房,芃霜这边有父亲呢,不会有事的。”
      看着三个孩子离开,许哲佩拽住薛清平,有意落后马其昶几步,低声说道:“我去罗家透点儿口风吧。”
      薛清平摇了头,“说了不做手脚的,捧雪说的不错,只有确定是罗家人亲口回绝,凝烟才能彻底死心,安心去嫁给卓鹏振的。”
      对于薛清平的迂腐和纵容,许哲佩是不认同的,他讲究的是父母之命,“万一罗家的人真的来提了怎么办?”
      “你听说什么了?”临安伯府在京城也算是有头有脸,世子成亲岂能马虎?即使不会悔婚,也一定不肯匆忙将薛凝烟娶过门的,薛清平是如此以为的。
      “昨儿你不是和我说想要退了罗家的这门亲事吗?我回去后提了提,我夫人说怕是不易呢,私底下都在传言说罗家那小子近来越发的胡闹,扬言说如果不准一个什么戏子进府就和那人去私奔,临安伯府正焦头烂额,听说临安伯亲自执杖将罗法佑打了一个半死,并且去衙门里告病,监督罗法佑闭门养伤。罗府不愿家丑外扬,尽力遮掩,不过这种事情哪里是能瞒得住的?据说罗家早已有意提前迎娶你们家大小姐过门,想着娶个媳妇回来让罗法佑收收心,又怕你们疑心,打听出端倪后上门退婚,老哥呀!你觉得你现在出事了,怕罗家嫌弃你们,殊不知罗家更怕你们悔婚,就罗法佑的品行,谁肯将女儿嫁过去?你也就只是暂时落魄,并不是本身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而且郑国公府还好好的呢,不算辱没了他罗家的门楣,用我夫人的话来说,你们家现在的情况不大好怕不是正中了罗家的下怀,日后即使罗法佑有什么不对的,也好拿捏住儿媳不敢轻易闹腾不是?”
      “世人都知道的道理,就连捧雪都能想明白了,这个凝烟,平时尽是聪颖的,却偏在婚姻大事上糊涂了心思,女大不中留,我是实在管不了她的了,由着她去折腾吧,是好是歹都是她的命,我这个做父亲的是该提醒的全都提醒过了,现在只望着捧雪和芃霜能好好的。”没想到罗法佑是如此的不堪,最让薛清平心寒的是,几年了,居然没人和他提过只言片语,马其昶好歹是薛凝烟的嫡亲的舅舅,平时再怎么厌烦这个外甥女,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跳进火坑的,还有许哲佩,昨日之前,薛清平是将许哲佩引以为平生第一知己,早就知道罗法佑的这些恶行,他是绝口不提,存心等着看笑话?
      薛清平的埋怨是没有道理的,罗法佑虽然胡闹,可世家子弟有几个没有一点恶习?吃喝嫖赌一点不沾的人是没法在贵族圈里面交际的,只不过罗法佑的癖好特殊了一点,喜好男风,所以格外招人闲话,要是仅同女子厮缠,外界顶多笑言一句年少风流。而且,即使罗法佑现在这般,也绝没有到无人肯嫁的落魄境地,许夫人的危言耸听不过是嫉妒罢了,但凡比徐国公府家底殷实的,许夫人都乐于揭底,反之,若是不如许家,许夫人则是不屑一顾,不屑于去闲说是非,这些年来,得益于许夫人嫁入徐国公府,京城贵妇圈中的流言蜚语丰富了不少,就是此刻,许夫人不忿两个儿子均被叫去郑国公府任人挑选,心气不顺的和娘家的亲眷排揎郑国公府,无中生有的妄自猜测郑国公府圣眷不在,薛清平被罢去官职才只是个开始。
      “我方才问过磬哥儿,他对捧雪——”
      “那个不急,等凝烟的事情定下来再说吧。”薛清平意兴阑珊的说道。
      “万一——”
      “捧雪都明白的道理,你我还能不明白?薛家必然要嫁一个女儿过去的,凝烟死活不肯嫁,那就只剩下捧雪,虽然是委屈了她,可覆巢之下无完卵,和违抗圣旨获罪入官比起来,奉旨嫁给卓鹏振总好过做官婢吧,她只是个孩子,卓鹏振就算再恨我也是不好意思为难她的,熬个几年,等事情淡了,也就好了。”薛清平硬起心肠说道。
      “就算逼不得已必得如此,至少也得让天下人都晓得,那卓鹏振是个什么东西,”马其昶听得外面的聊天,唯恐薛清平再轻易许诺下什么,将夫人留在屋里照顾薛芃霜,出外截断薛清平和许哲佩的谈话,“薛家已然是仁至义尽,且看他好不好意思登门迎娶,若是他自己迷途知返也就罢了,否则,哼,我马家的外孙女岂是轻易就能娶得的?清平,你莫要烦恼了,就算真到了那一步,也没什么的,卓鹏振在京城住不了几日,日后,不奉旨他是再回不来的,我依旧按照原来的打算将捧雪接回马家去住了,委屈不了她,好在捧雪年纪还小,等过几年风头过了,设法解除这桩婚事,虽然名声上是有些妨碍,不过也没什么,瞧不上咱们的,咱们也不稀罕去巴结,多陪点儿嫁妆,寻个家世清白却好学上进的孩子,勤加指点,自会有一番前程,至少我敢拍着胸脯说,必定会比做那罗家的世子夫人要好上千百倍。”
      手心手背都是肉,即使薛凝烟再如何不孝不悌,薛清平也希望她能将日子过的和美自在,不敢和马其昶辩驳,薛清平低声说道,“他们几个以后都得多多仰仗舅兄的。”
      薛清平拜托的含糊,马其昶听的却不含糊,经过方才的一番事情,马其昶是无论如何也不愿照管薛凝烟的,当即撇清责任道:“捧雪芃霜是在我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他们俩两三岁的时候是我一只手一个抱着他们姐儿俩满大街的出去玩耍,你这个做父亲的都没我尽心,就算是我们家复秋我都没这么疼了,虽然我是舅舅,隔着一层,论心思绝对不比你这个做父亲的逊色,你只管放心的离开,芃霜和捧雪就交给我了。”马其昶话音一转,“至于凝烟,我是不愿意再见到她的,虽然我答应她母亲会照顾她,可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是让我寒透了心,我们马家没有这种不忠不孝的东西,当然,她也不屑认我这个舅舅,甚至连她的外祖母都没被她放在眼睛里,这么几年,她的眼睛里就只有罗家人才是她的亲戚,又是做衣服又是做鞋袜,她外祖母以前多疼她?又得过她什么好处?捧雪小小年纪,还时常做些针黹孝敬我们呢,都是一个爹妈生的,怎么就混托托的仿佛是两样人?真不知道随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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