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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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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原无乡合起册子,整理思绪时,来自窗口的轻微响动引起了他的注意。他的房间在宫殿高层,除去偶尔光临的鸟雀,窗台附近不会有别的生物造访。然而,每隔数秒,就会有小而坚硬的东西打在窗棂附近。原无乡走过去查看,发现窗台上多了几颗榛子,接着,他发现倦收天正站在房间斜下方的屋脊处,左手抓着一把坚果,右手做出准备抛投的动作。两只松鼠分别坐在他的肩头和手臂上,正对那把坚果跃跃欲试。
今天的倦收天肩披橘色掐金丝的九重纱,虽不及传统婚袍华贵,但随风飘舞的薄纱与交织其中的细碎发辫更具 “未婚妻”的靓丽风采……前提是,如果排除他穿在薄纱下的男式衬衫和马裤的话。见窗前有人出现,倦收天就把准备扔出的榛子送进其中一只松鼠不断挥舞的前爪,然后冲原无乡招了招手,又指了指宫殿外依山开凿的宫廷花园,示意他和自己一起下去。
若不是如此出乎意料的邀请,原无乡这辈子都不会做出跳窗这种与“仪态文雅”无缘的行为。与倦收天先后从屋脊跃下,落入花园后,他赶忙看了看周围,并庆幸附近空无一人。倦收天意识到他的窘迫,开口道:
“现在仆役都在准备灯烛,不会有人到这边来。”
“那就好……呃,倦收天殿下,您的事务都解决了?”
“不,在婚礼结束前,整个王城都不会放松警戒。大意会招来灾祸,尚且记得‘十年战争’的人都明白这一点。”
“我同意您的看法,但也希望您别太疲惫。接应我们之后又要为典礼和防御工事做准备,您和您的战士们一定累了。”
“别在意,到了深冬,受食物吸引急欲破城的魔兽群会让我们比现在更忙碌,就连打瞌睡时从城墙上跌落都忘不了头部朝下,这样至少能在摔死前用头盔撞碎哪个巨兽的脊椎。”
倦收天似乎是想开个玩笑,可惜他漠然的表情和语气使人并不觉得他讲的事很有趣,反而会感到脊椎真的撞上了什么。
“……那可真是……太艰难了……”原无乡举字维艰地应和道。
“现在已经比过去好了很多,尤其在春末夏初的时候。”这位把危机当做常态的美丽佳人顺口感慨,“多亏了你,我们的人才懂得在土地未解冻时挖出穿刺藤萝的种子,把它们磨成粉末驱赶夏季新生的肉食兽。不然到了春夏季,无论食人藤蔓还是饥饿幼兽都会让人忙得不可开交。”
【穿刺藤萝的种子粉末可用于恐吓未成年肉食魔兽】,是《藤本魔法植物的药用性》中记录的内容。这是在关于半兽人巢穴之后,倦收天第二次提起与原无乡的作品相关的事了。对此,他正要问点什么,首字音才吐出半截就被堵了回去。
倦收天手里的坚果不知收到了哪里,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椭圆形的牛油蜂蜜酥饼。好在他顾及原无乡的口腔容量,只是从饼身上掰下一块塞进对方嘴里,但即便如此,感受到手指擦过门齿的原无乡仍是惊呆了。
“先前手下通知我,你没去用餐。央千澈大人认为你是由于不熟悉这里,太紧张导致食欲不振,所以我拿了点甜食……你怎么了?不尝尝吗?厨娘说南地居民是喜欢酥皮点心的。”
倦收天显然不明白一个人被塞了满嘴食物,为什么只会惊愕地瞪他而不咀嚼。于是他舔了舔手指,张口就咬掉半张酥饼,然后示范般鼓起两腮,默默地吃着。原无乡从没有如此近距离地以奇特的方式与人相对,见对方的目光笔直投来,他顿时不自在地别过脸,偏移的视线恰巧与倦收天肩上的松鼠对焦。
两只松鼠全部挤在倦收天的左肩,先前还很小巧的脸颊不知为何胀鼓鼓的,四双黑亮的眼珠不安地盯着面前的陌生人。大约是太过紧张,其中一只“噗”地吐出一颗榛果,果实从它脚底滚落,被原无乡向前一抄,捏在指尖。虽然嘴巴撑到极限,那松鼠仍不辍地朝原无乡挥动小爪子,想抢回自己的宝贝,它的伙伴却无视了它的焦虑,边警惕着原无乡,同时不忘大吃嘴里的东西。
松鼠高频的咀嚼速度与同样鼓着两腮吃酥饼的倦收天何其相似,原无乡顿时将疑问和惊讶抛下,只想大笑一场。碍于口中同样被塞了食物,他不得不掩起嘴巴,不过笑弯的双眼完全暴露了他当前的心情。
倦收天对原无乡突然笑起来的原因既不了解,也不在意,他吃着东西说不出话,只好伸手牵住原无乡的袖口,领着人朝一个方向走去。
宫廷花园犹如嵌入山体的数片翡翠月牙,以浮空石台阶相连。被倦收天牵着袖子,原无乡穿过果实累累的苹果林和香气浓郁的月桂树丛,视线再度开阔起来时,发现他们已经转到了他未曾踏及的城堡背面。花园的尽头近在眼前,但本该可以俯视绕山河流的半空竟被粼粼波光所覆盖。
“这是……仙湖?通往神国的天上湖泊,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它。”
“索达拥有的,诺尔达同样拥有。”
“仙湖”是大陆人对这幅奇景的普遍称呼。飘浮在天空的神秘水域在神话中多有提及,因为每位神祗降临人间,都要从中通过。但在当今,“仙湖”仅是作为传说而已。如果一名对诺尔达抱有敌意的索达人听倦收天这么说,一定认为对方在以奇景隐喻国力问题。但原无乡通过数日的相处已经彻底明白,他身边的人只是在陈述事实,不抱任何深意。
“您是说索达也有仙湖?不,据我所知,索达并没有如此珍贵的存在。”
“怎么会?”倦收天回问,“你是阿克托所出,正如我为玛特力诺所出一般。我的血亲曾在此相识,阿克托也必然是通过南地的仙湖与人族男子相会,才得到了爱的结晶。”
“很遗憾,倦收天殿下,我并不清楚这件事的始末。相信您也知道,湖中仙女只收留女性后代。作为她们留在陆地的儿子,我既无法理解她们的语言,也不知她们从何处来,去往何方。”
原无乡的语气像在描述与己身无关的事,但倦收天听后却抿了抿嘴,带他跃过几块悬空的巨石,来到仙湖岸边。
“我曾听闻,‘当人族不再呼唤神祗,神祗便不再降临’的传言。”
“或许确实如此。”原无乡的落脚点错过了围湖而立的浮空石,银色的涟漪自动将他的身体托到了水面上,“我的祖国人民将虔诚献给了王者。也许仙湖真的存在过,就像这座湖出现在这里。但无人期盼仙湖对侧的美善之神到来,它也此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倦收天弯下腰,在原无乡脚边撩起水花,惊起两条长着翅膀的透明小鱼。
“诺尔达的湖泊河流多隐藏在山野,平时前往很浪费时间。这座仙湖至今仍供神祗的血脉继承者使用,所以在你感到无聊的时候,随时可以通过它做点什么,比如……”
本打算说出“潜入仙湖去见你的母亲和姐妹”,可鉴于原无乡对血亲的态度,倦收天突兀地刹住了口。为了重新举出“做点什么”的例子,他不得不把话停在一半,仰天沉思了几秒钟,然后猛然把脸颊贴近原无乡的鬓角,下唇也随耳语的动作碰到了对方的耳垂。
“穿过湖,‘另一边’的岸上有金苹果树。丰收季马上要到了,我们可以去摘一点。”
吹入耳道的热气令原无乡缩了下肩膀,但他没有躲闪。倦收天的发辫扫过他的下颚,穿插其中的碎琥珀珠带来雨点般冰凉的触感。接触到原无乡脸上的肌肤比丝绸更为光润,熏洒的香气从披纱的缝隙间溜到他鼻端。他还有许多事想问倦收天,可远比那些问题深刻的,是对方给予自己的,诚恳又生涩的关怀。
哪位身居高位者会特地前往深林,接应弱势国空有虚名的王子呢?“湖中仙女是王子之母”的真实性连他的祖国人都保存质疑,有谁会再三认可此事呢?又有哪个相识尚短的人会帮助一个异国客熟悉他即将面对的生活,为他的琐事挂怀,顾虑他的心思呢?
倦收天是原无乡自诞生以来,第一个为他做到这些的人。而且原无乡有预感,他也是唯一一个为自己做到这些的人。
于是,他的嘴唇并没有用来吐出徘徊在心底的疑问。它们放松下来,滞留在微微开启的弧度,以蝴蝶翅膀般轻柔的力度,碰触在贴近他的人柔软的脸颊上。
原无乡并没有想过,一个贴颊吻能让自己和倦收天之间的关系发生什么改变。虽然他们在名义上是未婚夫妻,但实际上,性别相同的两人能营造出什么柔情蜜意呢?更何况,贵族婚姻基本伴随着政治利益,就算是正常的异性伴侣,也很可能毕生相恶。所以原无乡认为,他和倦收天能作为朋友,在对方偶尔清闲时漫步花园,绕着湖畔闲聊几句,就已经非常理想了。然而很明显,倦收天不是这么想的。即便当时发现自己被吻了以后,他的反应不过是飞快地眨着眼睛,仿佛正通过高频眨眼促使自己尽快理解原无乡这一行为的意义。
第二日早晨,原无乡洗漱完毕,被仆役带入会餐厅用早餐时,发现前几日明明只有自己独坐的长桌对面正端坐着另一个人。倦收天态度自然地坐在与他相对的位置,正用刀叉利落地分解着煮香肠的肠衣,见原无乡到来,便抬起头,右手放下餐刀略一招呼,示意对方快些落座,与自己共进早餐。
“今天的玫瑰酱苹果煎薄饼不错。”倦收天生硬地按桌边的餐单读出菜名,“事实上我还没吃这个,但听起来你会喜欢。”
原无乡的确对这道餐品有兴趣。初来乍到时,他不太习惯诺尔达人把水果花朵都做成果酱和热食的方式,但很快,陌生感变成了好奇。到今天,他已经开始期待餐桌上热腾腾的甜点是什么果实做成的了,只不过这种小兴趣不足为外人道。倦收天究竟是如何知晓的呢?
“听起来确实很诱人,感谢您的推荐,倦收天殿下。”
立在桌边的仆役听到原无乡肯定的答案,立刻从餐车上取出瓷盘和银夹,打开长桌中央巨大的托盘罩,将两张脸大小的煎饼切块,满满地在盘内堆积成塔型,再送到原无乡面前。
“请用,殿下。”
那位身材魁梧的仆役用不太熟练的索达语对原无乡说完,便行下一礼,退了回去。
“……谢谢您,先生。”
原无乡试探着将餐刀探入他的早餐,然后眼看着比普遍南地餐具长出两寸的刀身瞬间被厚实的煎饼堆吞没。
“如何?”
坐在对面的倦收天不忘越过长桌,询问他的感想。
“…………令我惊叹,殿下。”
“那就好。”显然没有接收到原无乡回应的真意,倦收天一手托着香肠片卷烤饼,一手满意地翻着餐单,“我推荐你再试试南瓜牛奶,这是秋季常见的饮品,至少我觉得它不错。”
不等原无乡想出婉拒对方好意的方法,训练有素的仆役们已经从热水槽里搬出两只人头大小的熟南瓜盏,揭开瓜柄处的盖子后,摆放在用餐者面前。糅合了瓜瓤的橘色牛奶正在其中冒着滚滚热气,这使得原无乡还没开始就餐,胃里就已经涨了起来。
“对了。”
解决数量可观的饮料前,倦收天招来靠近他站立的仆役长。
“如果每天和我的未婚夫吃早餐都要这样遥遥相望,感觉有点可笑,明天请帮我们换个小一些桌子。”
皇宫会餐厅的长桌不只是用餐道具,也是地位的象征。用餐者之间的距离代表着各自高贵的身份,当然不能轻易缩短。可年迈的宫廷仆役长毫不犹豫地应下了倦收天的要求,不拘言笑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了由衷的快乐神采。
“要知道,倦收天殿下已经很多年没对我们提建议了。”负责为原无乡添置日常用品的小男仆在后来悄悄告诉他,“殿下一直忙着击退入侵者,很少顾及自己的生活。所以仆役长先生觉得,这样的日子过得毫无挑战性。现在您来了,我们的殿下开始对食物和家具的摆放有要求了,仆役长先生自然会为了每天都有事可做而欢欣鼓舞。”
究竟是由于诺尔达人热衷挑战的本性,还是对王子的热爱导致他们乐于为他做任何事呢?就算尚未听过小男仆的悄悄话,早餐桌上的原无乡也不得不说,他从未在祖国见过这种情形。
索达王国恪守仪规,忠实条例。若是一位贵族在公共场合不慎做出有失身份的举止,就连下仆也会为此轻蔑其家教。反之,违反家族或宫廷条例的仆役毫无疑问会遭到放逐。每个血统高贵的名流都在自己的势力范围内规范行事,只有共同利益出现时,才会矜持地相聚,借风景、名人、流行的曲目或书籍暗喻彼此期望的目的。
那么诺尔达王国呢?作为最具高贵血统代表性的王位继承人,倦收天正抱着原无乡看了一半的书籍,坐在原无乡的房间里阅读。同样自由穿梭于房间内外的,是数十名裁缝女仆。这日,她们的工作是在最短时间内,将原无乡的婚礼袍服改好尺寸。于是这群巧手的姑娘像围绕鲜花的蜂蝶般原无乡为圆心团团转,一会儿为他披上丝织,一会儿丈量他的肩宽。忙碌期间,她们中的几个会交流需要修改的部分,并要求站在旁边的见习女仆将之记录在案。等待记录完成的另一些则会叽叽喳喳地当着两位王子展开讨论,其讨论内容可算得上是口无遮拦,令站在房内当模特的原无乡哭笑不得。
“亲爱的,你那边怎么样?”
“我的心快碎了,亲爱的!我用三天四夜编好的腰带居然太长,必须缩短七寸!说真的,我真舍不得拆掉这段有鲸鱼珠饰的部分,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啊!”
“别伤心了,亲爱的!”另一个姑娘加入讨论,“请看看我们吧!谁能想象一个勇猛的男人会有如此纤细的肩膀呢?女神啊!这都怪吟游诗人唱的歌曲,里面总在重复‘索达的赤银健硕的臂膀舀起万丈惊涛’。所以我就真的以为原无乡殿下的肩背犹如磐石,至少肯定比我家的老爸爸精壮五六倍……啊啊怎么办,上半身宽得可以塞下四个枕头,我快哭出来了……”
“请别忘了我们啊,亲爱的!我们的镂空银丝肩甲可是按照你们的袍服大小制作的,上半身需要调整也就意味着我们不得不重新……呜呜呜……”
“哦别哭!亲爱的,这都是我们的错!”
“不,这不怪你们,亲爱的!一切都怪那该死的吟游诗人!”
“没错,都怪那谎话精!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他亲眼见过原无乡殿下,还说原无乡殿下一顿饭能吃下三头公山羊!可你们看,原无乡殿下就像金丝雀一样,一顿饭喝点露水,吃几颗小红莓就够了!哼,如果那可恨的诗人下次再敢经过我家门口,我一定让爸爸和哥哥们用斧子把他砍成肉酱喂猪!”
“没错!把他喂猪!”
在索达王城生活的日子里,原无乡时常听到下仆议论自己。议论者的语气有好奇,也有不屑,其内容往往以他的身世展开。所以在到达诺尔达前,他早就做好了遭受各种质疑的准备,可万万没想到,第一批议论他的人居然是缝制礼袍的人,议论的内容则是“索达王子的臂膀不如传说中健硕”。而且很显然,姑娘们完全不认为针对原无乡的七嘴八舌需要避开当事人进行。或许这是因为在诺尔达,这样的碎嘴连人身攻击都不算——她们不过是在抱怨原无乡的身体太过瘦弱,导致礼服需要大肆修改罢了。
不过,当女仆们的话题已经从原无乡的身材变成如何把吟游诗人千刀万剐时,坐在一旁保持沉默的倦收天合起了手上的书。书本合起的声音并不大,但前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的姑娘们却在瞬间安静了下来。
“吟游诗人的传唱确实使我们的认知产生了些差错。”倦收天并没有责备女仆的聒噪,反而顺着她们的话题加入了讨论,“事实上,在初次见面时,我也惊讶于我的未婚夫单薄的身形。”
“哦哦!果然如此!”女仆们莫名地激动起来,“连倦收天殿下都这么说,亲爱的,我们被该死的诗人蒙蔽也就一点不奇怪了!”
“竟然欺骗我们的王子,果然该把那谎话精剁碎喂猪!”
没有理会是否该把吟游诗人做成饲料的恐怖可能,倦收天继续说道: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一现象不过是命运给我的试炼。也许你们不知道,我未婚夫的礼队自离开索达,直至与我相遇前的九十日里,每餐的食物只有愈发干硬的熏肉、马铃薯、少许盐巴和清水。发现这一点后,我立时明白了他本人的外形与诗歌描述不相符的原因。”
所以说,不相符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倦收天说出的四种食材在原无乡看来,是正常的长途旅行配备品。可他根本没有询问或辩驳的余地,因为女仆们不等她们的王子说完,就集体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尖叫。
“女神啊!!”
“居然只有干肉和块茎?!没有野猪没有鹿肉?也没有面包和松叶茶?!”
“女神在上!连啤酒和热烧酒都没有,这些饥寒交迫的男人究竟是怎样活过九十天的?!”
“我哥哥如果一天吃不到新鲜的烧肉和烤面饼,就连扛斧子的力气都没有啦!”
“我爸爸也是,如果晚上没有血肠吃,他就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天连篱笆都不去修!”
“哦!可怜的索达男人,可怜的赤银王子!!”
女仆们不约而同地将原无乡包围起来。这一次,她们注视他的目光变得满怀怜爱,犹若一群温情脉脉的母山羊注视着孱弱到站不稳的小羊羔。即便独自面对黑海上成群的异种,原无乡也从没如此不寒而栗过。
“请问,女士们……”
“哦,什么都别说!可敬可怜的人儿!”其中一名女仆立刻打断了原无乡,“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的。”
在原无乡都不明白她们明白了什么的情况下,所有的女仆一致点头称是。
“这真的是太悲伤,太悲伤了!不是吗,亲爱的?”
“没错,亲爱的,这实在是太悲伤了!索达的原无乡殿下,请允许我们,允许我们所有人向您致歉。看在女神的份儿上,我们从未离开过玛瓦尔法山脉,也从不知道山脉之外,在那遥远的南方,人们都过着何等艰难的生活!”
“呃,并不是这样的,女士们。索达其实……”
“哦,您真的什么都不用说!”
所有的女仆不约而同地悲痛大喊,其气魄令原无乡噤声了。
“一个没有野猪,没有鹿群,没有山羊,没有山鸡和野牛的地方……”
“或许有兔子,可那有什么用呢?我祖父一个人就能吃十只胡椒叶烤野兔……”
“难怪索达如此急于与我们结盟,难怪您如此单薄、如此瘦弱……哦女神啊,我的眼泪快流下来了!”
“别哭亲爱的,收起眼泪!想想看,他已经来到了诺尔达,我们的国家!就算只用松仁胡桃饼,我们也可以把他喂得饱饱的!”
“正是如此,但怎么能让最勇猛的战士只吃坚果呢?让我们的厨娘把火烧得更旺盛,直到烤炉变得像血一样红吧!让我们的男人把他们的力气都花在狩猎上!”
“收获季的猎物是最棒的!把最肥美的挑选出来,涂上松子油,在它们的肚子里塞满香肠、浆果和蜂巢!”
“再把它们烤得金黄,送上婚礼的宴席!”
“让我们殿下的夫君大人恢复诗歌里那壮美的模样!”
“嘻嘻,我已经等不及了!亲爱的,让我们现在就行动起来!”
“没错,现在就行动起来!改制礼袍费不了多少工夫,做完它我们就去通知猎队和厨娘!”
“就这么办,哈哈!”
甜美的笑声还回荡在房间里,女仆们却已经抱着衣物如旋风般离去。原无乡哑口无言地呆立原地,与坐在他斜对面的倦收天面面相觑。
“你不打算把手放下来吗?”
最后,还是倦收天率先开口。
“……我很想,但她们好像把几根大头针落在我腋下的衣袖上了。”
带着对此情形毫不意外的从容,倦收天点点头,上前为原无乡摘掉卡在他双臂内侧的八枚大头针。
“她们很爱说话,但不会次次如此。”边将针放入手心,北国王子边说,“她们从没见过你,所以非常激动。”
“希望我没给她们留下不当的印象。”原无乡叹了口气,“就这场仪式来讲,您是新娘,我是新郎。新郎比新娘瘦弱,在您的国家看来,是不体面的情况吧。”
“相比一个人的手臂粗细与否,我的子民更注重一个人的能力和战绩。至于刚才那些议论,你不用在意。她们之前也是这样说我的。”
“她们也议论过您?”打量着对方无瑕的面容和完美的体态,原无乡表示疑惑,“这怎么可能?”
“宫廷礼袍皆由她们缝制,你现在的体验自然是我经历过的。在我去迎接你之前,几乎每天身上都别着大头针,被她们不断评价‘肩膀太宽’、‘胸膛不柔软’、‘腰部太粗’、‘穿裙袍的样子像金闪闪的谷子堆成的巨塔’之类的。”
原无乡忍住险些爆发出来的笑声。他几乎能想象倦收天鼓起双颊、抿着下唇,闷闷不乐地被女仆们包围在圆心拉扯调侃的景象了,因为对方讲完这些后,明显忆起当时的不愉快,正露出与他所想分毫不差的表情。倦收天理所当然地察觉到原无乡双肩不断颤抖的原因,拔下最后的大头针,说出“好了”之后,他又用鼻息轻哼了一声。虽然本人还站在原无乡面前,却把脸别到了一边。
难道说,他生气了吗?察觉到情况不妥,原无乡赶忙想为自己的失礼道歉。可当他望向对方的脸时,刚忍下去的喷笑率先冲出了嘴巴。倦收天明明扭过脑袋,眼角余光却在瞥视他,这与年幼时跟他吵架的莫寻踪一面梗着脖子,一面转动眼珠去偷看他的模样简直异曲同工。
没等到想要的回应却听到笑声的倦收天满脸震惊,似乎没搞明白对方的反应为什么和自己预想的不同。等原无乡笑够了,再度抬头时,发现倦收天微微歪着脑袋,直视他的金色眼珠像两颗明亮的晶体,传达给他的却是全然的茫然,还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疑似是“委屈”的情绪。
“你不像前天那样吗?”
面对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原无乡愣住了。
“什么?”
“就是前天那样。”
倦收天眨眨眼睛,又歪了歪头。
“你不再亲我了?”
“呃……”原无乡费力地理解出对方的意思,有些不敢置信地问,“您是说,您想……让我像昨天那样,亲吻您?……您喜欢被亲吻?”
“你是第一个对我那样做的人。不过你那样做,我确实喜欢。”对方用谈论珍馐的语气回答,“女官的指点很精准,我们之间的关系在发生可喜的改变。”
“女官的指点?”
“她们把我的披风换成长披纱,袍服也换成了裙袍,要求我每天晨练后坐在梳妆镜前三小时梳新发型,把发梢浸泡玫瑰油,往皮肤上涂香脂。到了晚上,我还必须在香料热水里泡很久,直到自己变得像烧烤前浸入香辛料里的牛里脊一样。”
“哦……这实在是太……苛刻了。是谁要求她们这样对待您的?”
“是我。”
“您?!为什么?”
“因为婚礼即将如期而至,我希望在伴侣宣誓之前,我们能更亲密些。如此一来,宣誓内容就不是无意义的文字,而是你我对彼此发自内心的誓言了。”
能把自己形容成待烹之肉,说明在倦收天心里,被女官们“指点”的记忆并不美妙。既然扮演“新娘”并不愉快,他为何要在最初自称“极光公主”呢?
与倦收天初见后,原无乡一直以为这场联姻是由于对方需要一个半神血统的长寿者陪伴,才以看似离奇实则有效的方式将同类带往自己的国家。于是多日以来,他仅仅是把即将到来的婚礼当做不具实际意义的过场而已。可现在想来,诺尔达的仙湖仍在,如果倦收天渴望同类陪伴,直接穿过仙湖与诸神相会即可,根本不需要假扮公主将原无乡带入诺尔达。而通过共处,倦收天性格中的耿直悍勇明晰可见。这样一个不可能有冒充异性癖好的人,而今却为了与原无乡“成婚”尽力维持女性基本装扮,并为他们因此而关系渐好感到欣喜(虽然原无乡不觉得这是他的女性装扮导致的),甚至还在为落实两人“婚配伴侣”的实际性而努力。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诺尔达的使者曾言明,除公主夫婿,诺尔达对索达别无所求;半神血统的诺尔达王子倦收天虽然长生不老,却不需要在大陆上费力寻找同伴。那么,原无乡究竟为什么被倦收天带到异国他乡?倦收天又为什么要力排众议,与他成为配偶关系?除去在吟游诗人的诗歌里,他们明明是相隔整个大陆的陌生人——那么为什么从初次见面起,他们就对彼此如此熟悉?
藏在枕下,贴满信件的册子闪现在原无乡的脑海里。
他们真的只是陌生人吗?
脸上的微痒唤回了原无乡的意识,倦收天却在他露出愕然的表情前,收回了前倾的头颈。金色的发丝在原无乡颊边恋恋不舍地贴了贴,就被其主人带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冲过耳畔的炙热旋风,和脑后不远处传来的短促尖叫。
一只手掌大小的异种被流窜着金色电流的珍珠大头针刺穿头颅,钉死在原无乡的床柱上。虽然周身已被烧作焦黑,原无乡还是从那大得离谱的眼眶和躯干轮廓认出了它的品种。
“是 ‘窥视虫’,其双眼与操纵它们的高等魔怪相连,操纵者能通过它们所见了解讯息。”原无乡回头看着倦收天,“按理说,我们能比大陆人更敏锐地察觉异种的存在,而且宫殿本身也具备防止邪恶之物接近的法力。但这只窥视虫很特别,就算现在面对它的尸体,我也感受不到太多气息。”
“除非有人以自己的鲜血投喂它们,使其沾染凡人的气味后,将它们带入皇宫。”
倦收天的语气淡漠而冰冷。
“皇宫和神殿不会对王族之血产生排斥。”
“您是说,它的主人有可能是葛仙川大人。”
“自他叛国后,没有什么不可能。只要驱使这爬虫混入人群,就难以使你我察觉。而熟悉庆典安排的宫中成员都知道,今日会有众多仆人前来为你试装。”
原无乡叹了口气。诺尔达的摄政王投敌叛国并没在知情者间掀起多大波澜,无论是倦收天和麾下,还是主祭司央千澈,对此事的评价都是“哦,他成为叛徒了吗,那么再见面时就是就是他的死期了”。但同时,通过与仆役的交流,原无乡得知少年时期的倦收天多与这位叔父相伴,直至后来二人因是否与索达王国交好的问题产生分歧为止。虽然在倦收天口中,葛仙川是个为了巩固国家仇恨经常伪装自杀的怪人,但他毕竟是王子皇亲,其正式投敌的理由也与原无乡的到来脱不开干系。
间接导致至亲成为敌人,原无乡对此有些无所适从。
“虽然这只虫已经死亡,但它先前所见已经被其主人尽收眼底了。希望我们刚刚没有说出或做出会引发麻烦的事。”
最后,他只得这样对倦收天说。岂知倦收天的思维依旧与他的困扰相隔甚远。
“无妨,你的肩膀不够宽厚和我亲吻你都不算麻烦的事。”
倦收天边回答,边拔下虫尸上的大头针。普通的银针无法承受半神的力量,被拔出瞬间就碎成了粉末。北国王子微微皱眉,相比叔父的阴谋,他显然更担心少了一根大头针会被女仆唠叨个不停。
“倦收天殿下……”
“没关系,我可以托柳峰翠的学生在外面买一根还给她们。”
“……我不是想说针的事,而是葛仙川大人……”
“不用在意。”倦收天用指尖拈了拈床柱上烧黑的部分,“看到我们关系友好亲密,葛仙川也许会试一次货真价实的自杀。那样我就不用部署接下来的警备兵马了。”
“…………您真是心胸宽广。”
“你是在夸赞我么?谢谢。”
“………………”
或许自己太多虑了。原无乡默默地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