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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缝纫女仆果然用一天一夜的时间将礼服改制得合身无比,原无乡再度将之穿上身时,听着她们心满意足的赞叹,几乎没有婚礼即将开始的实际感。直到神殿大门洞开,震耳欲聋颂歌响彻山巅,他才切实意识到:自己即将与这个国家的王子结为伴侣,终生在北方的土地上生活。
      然而,即便在这种时刻,乡愁仍未光临他的心底。
      从祖国远道而来的礼队换上崭新的服饰,和诺尔达卫队一同举起被鲜花藤蔓覆盖的彩旗旗杆,正簇拥着他,通过空中拱桥朝神殿走去。队中兵士无一不经历过跋涉苦战,却在此刻红了眼眶——他们中的部分将作为王子护卫,从此与故土隔山相望。就连大大咧咧的莫寻踪也不能免俗。原无乡每走三步,就能听到对方在右后方吸鼻子的声音。
      部下们的惆怅之情原无乡完全能理解。可他本人却仿佛置身事外,对自幼居住的城堡、骑马经过的湖畔、花园里谈笑的家人没有丝毫眷恋。究竟是半神血统会令人丧失情感,还是自己从未将索达看作故乡呢?曾在旅途中令原无乡质疑的种种,如今隐约有了答案。
      他不曾怀念远在南地的索达,却对此刻置身的诺尔达充满期盼——即便他尚未面见更多的当地贵族,也没有深入当地民间考察,甚至现在这场婚礼很可能会遭遇黑海异种的偷袭。可原无乡依旧如此向往,向往着从此以后在这群山之国生活。只因为在他行进的前方,那个伫立原地,等待他的男人。
      倦收天同样被礼队护在中央,正在神殿大门的左侧静待。二十六人托捧着他带有太阳图章刺绣的长袖和披纱,柱形阶式的鲜黄色正长石挂在披纱底部叮当作响。香槟色的锡兰石和葡萄石碎粒点缀在羽状蕾丝表面,其下隐藏着黄水晶细链缠绕的金发。极尽奢华的服饰将这位王子无暇的美貌衬托得烨烨生辉,以至于索达礼队全体在到达他面前时,都没意识到诺尔达礼队中有什么不妥。
      “哎?!”
      最早发现对方礼队中有异常现象的,是刚刚还在抽鼻子的莫寻踪。作为原无乡的伴郎,他理所当然在仅次原无乡的最近距离被倦收天身上的光芒刺痛了眼睛,视线自然便转到对方身侧,想看看心灵和视觉何等坚强的女子才当得了诺尔达王族的伴娘。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不是神态凛然的窈窕少女,而是三个穿伴娘礼裙,身材却比索达人健硕三至五倍的熟悉身影。
      曾与索达礼队有一面之缘的青发骑士斋玉髓正面目狰狞地沐浴在莫寻踪惊恐的视线里。他磐石般的肌肉几乎将露肩贴身刺绣裙袍撑破,八块腹肌勉强地绷在配有蝴蝶结的束腰里。先前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被编成了淑女专用的发髻,几朵娇艳的淡粉色珍珠蔷薇插在他爆出青筋的太阳穴附近,为其随时都能拔剑杀人的神情增添了可怖的荒诞感。
      相比之下,柳峰翠麾下的两位见习骑士穿上伴娘礼裙的模样就不具备那么大的冲击性了。可对于莫寻踪来讲,有什么比昨天还和自己一起骑马比赛、大啖烤肉、讨论街边哪个舞女身材更丰满的哥们今天突然打扮成姑娘出现更可怕?!
      莫寻踪发挥打出生以来最强大的忍耐力,在心底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没有!!
      可悲的是,他的痛苦并没有传达给这些诺尔达的朋友们。两名少年一手提起自己的裙摆,一手托捧王子银河般的头纱,神态坦然地承受着索达礼队窒息般的寂静,甚至还对面色灰白的莫寻踪友好地挤了挤眼睛。
      “……倦——极光公主殿下。今日的您,正如诺尔达永不沉没的华光,连我的麾下因惊叹而丧失了言语。”
      原无乡出口成章的能力是莫寻踪最为熟悉的。可此刻,年少的索达骑士初次觉得,这场典礼后,自己一定要好好向老师讨教用语言化解尴尬的方法。
      “我麾下的努力在这份赞美中得到了最大的回报,我的伴侣。”众目睽睽之下,倦收天毫不避讳地更换了对原无乡的称呼,“楼台上的号角马上就会吹响,最后整顿一番吧。”
      “感谢您的提醒。呃,还有,我们还未交换誓言,所以我还不具备被您称为‘伴侣’的资格。”
      大概是对原无乡的繁文缛节感到烦躁,本就被礼裙拘束得十分痛苦的斋玉髓对他露出了更凶狠的表情。不过身后人的模样,倦收天是看不到的。他的服饰最繁复,行动起来也极不便,就连动一动手腕都显得格外僵硬。即便如此,面对原无乡的提醒,倦收天仍坚持点了点头。
      “好吧,听你的。”美丽的“新娘”用寡淡的声线说道,“号手们在磕靴子了,扶住我的手,准备进入礼堂吧。我的汉子。”
      “汉子”是北地乡村女子对恋人或丈夫的统称,这是原无乡在与央千澈闲聊时得知的。以至于倦收天语罢瞬间,他险些被自己的披风绊倒。
      【太阳之女玛特力诺
      足跨战马手持利刃
      绝世美貌隐藏盔下
      黄金宝剑威力无边
      ———
      战火中的不凋玫瑰
      您为我等勇气之主
      雄鹰降临猛士心口
      金刚利爪粉碎阴谋
      ———
      剑光中的鲜血母神
      赐我您的辉芒之子
      万千雪峰簇拥朝日
      驱逐酷寒点亮征途】
      踏着号角的余音走入神殿瞬间,高亢的颂歌自空中灌下,连地面都为之震颤不已。头戴花冠的少年少女立于两侧高台,手中抱着巨大的装饰竖琴和马蹄莲花束。祭司排为两列,高举纯银烛台,火光映亮了身后诸位贵族的面容。
      迄今为止,索达礼队中的大部分人依旧认为,两位男性举办婚礼是件骇人听闻的荒唐事,典礼期间与诺尔达人相对,必然会遭遇巨大的排斥。可当王子们走向祭坛时,诺尔达贵族中只有少数几位露出隐约的不甘神色,其余人皆是带着坚毅的表情和脸上不知因何得来的青紫淤肿,信服地低下头去。
      诺尔达王国信仰玛特力诺。这位女神能征善战,以至于其宗旨与杀戮脱不开干系。在索达市井的传言中,诺尔达人会为了祭祀她而残杀俘虏甚至异国旅者,将其鲜血泼洒在神像脚下以示崇拜。不过传言只是传言而已,神殿祭坛上,纯金雕铸的女神双目微阖,唇间含笑,拄剑立于怒放的红玫瑰花丛中。待倦收天和原无乡行至近前,另一批守在高台的少年便抛出色泽鲜艳的花瓣,纷纷扬扬地洒在他们身上。
      央千澈正在神像前拄杖静待,当王子们双双向他行礼后,这位俊美祭司的神情变得更像个欣慰的父亲。神杖散发的光芒落在两人之间,音乐和歌声戛然而止,央千澈露出微笑,以神职者独有的沉稳语调向他们施以祝福。
      大陆上有句俗话:“祭司的祝词如远海航行般漫长,新人的爱便如海底寻找空气般渺茫。”百姓们显然在嘲讽大兴操办的贵族婚姻背后的利益交换。而事实上,贵族婚礼的主持祭司冗长的发言确实意味着新人交换誓言的时间会被缩短,至于原因是不是为了防止并不相爱的新婚夫妇产生尴尬,便无人知晓了。出乎意料的是,央千澈以朴实的语言感激过诸神赐予的丰收、勇士们带来的和平,又真切祝福过面前的新人后,便将话语权交予了他们。在场众人则顺从地聆听着,丝毫不为祝词的简短而惊讶。
      “于母神降临之所,子民目证之地,我誓言映我身、我心、我灵魂。”
      倦收天转身面对原无乡,清亮的嗓音在殿中回荡。本欲以新郎身份率先立誓的原无乡不由一愣,他的脑中出现了一幅景象。那不是央千澈的祭司团事先演练“新郎和新娘分先后立誓,最后与臣子确认见证”的流程,而是他那本贴满信件的陈旧册子,最后一页的信件上被他那位不知名的好友写着:【我在此以灵魂保证】。
      “索达的赤银,阿克托之子,原无乡。你我祖国的遗憾将以此为契机,走向我们期望的方向。你为索达的和平远道而来,为你的决心,诺尔达将与索达以情谊世代相连。作为你的配偶,一个从未踏上索达国土之人,我与我的子民将永不待其恶论,兵戈相向。我在此立誓。”
      【我友,你的祖国即是你的家乡,也是我从未抵达的地方。正因为此,我从未对其加以言论。而今,我依旧对其不予置评。】
      “你的智慧拯救了诺尔达和索达的边防军士,你的力量为大陆驱散邪恶的梦魇。我敬爱你,钦佩你,愿与你共享我所守护的国家、我所掌管的土地。即刻起,你我将拥有同等的权力与自由。我在此立誓。”
      【当你踏上我的祖国领土时,该处即为你的第二家园。我友,你将享有与我同等的权力与自由。】
      “相比吟游诗人的诗篇,我更向往你我真正相聚的一日。从许久以前,我便确定,无论命运齿轮如何旋转,你我必将出现在彼此面前。即将成为我的伴侣之人,我将永远尊重你的意志、你的心愿,并永远怀抱对你最忠实的情谊。我在此立誓。”
      【这一切始于你的心之所向。我对你抱有忠诚的情谊,所以永远尊重你的愿望。】
      “我乃战火中的不凋玫瑰,战争女神玛特力诺之子,诺尔达的倦收天。我的终生誓言在此成立。”
      【也请你以同等的真情回复我。】
      一个答案呼之欲出。
      正在此时,偏殿的大门发出巨响,被冲击性的力量炸碎,一抹气势汹汹的身影撞开阻挡的人群,闯入主殿。
      “我不承认这则誓言!!”
      来人发出盛怒巨熊般惊天动地的咆哮,连其站立的地面都因此迸开数条裂缝。那是个面蓄长须,打扮颇奢华的暮年男子,他原本端正的相貌在此刻,因强烈的憎恨拧成一团。引人注意的是,男子的双眼没有瞳孔,臂膀不自然地膨胀在袍服里,背部则拖着一对巨大的蝠翼。
      背负蝠翼,有目无瞳的壮硕异种,正是黑海魔主翼天的的特征。
      追随男子自另两处偏殿破门而入的,是不可计数的异种生物。可是,即便这些妖魔与人直面相对,其气息仍十分淡薄,若非聚集起来,几乎无法令战士和法师们有所察觉。
      “您以自己的血肉喂养了异种,前摄政王大人。”
      突发情况并未影响央千澈,他以平静探讨的态度对率领异种闯入神殿的男子——那位伪装自杀并失踪数日的前摄政王,葛仙川肯定地发话:
      “您当前的面貌告诉我们,您融合了魔主翼天的□□。而您当前的行为告诉我们,您背叛了诺尔达,背叛了大陆的人族。”
      “大陆的安危和我有关系吗!”葛仙川咬牙切齿地回答,“更何况,背叛诺尔达的不是我,而是他!一个违背祖国意志向伪君子之国示好,甚至为了那伪君子的后代穿上女人衣装,折损诺尔达尊严的叛徒!!”
      被葛仙川手指的倦收天缓缓眨眼,继而抽出捧花中的一支,朝对方抛去。以雷霆之势笔直飞出的洋桔梗正中葛仙川伸出的食指,原本回荡着咒骂余音的殿堂中又多出一声指骨碎裂的脆响和尖锐的痛叫。
      “无礼的小子!当你还躺在襁褓里时,就用你生来带有的光明魔法夺取人民的欢呼,使尽方法践踏我的尊严!到底是谁,将你教育得如此傲慢自大?!”
      “无礼自大的是你,曾经是我叔父的,货真价实的叛徒。”倦收天神情依旧寡淡,语调却愈发冷冽,“你的个人意志并非祖国的意志,你的尊严被你的妒忌所践踏。在你以异种的尊容出现时,我对你的慈悲便只剩下予你保留全尸,葬于棺椁的权力。”
      “是吗?那么你呢?可恨的女神爱子,现在的你只剩下了说大话的权力!”
      随着他的呼喊,涌入神殿的异种骚动起来,锋利的指爪伸向婚礼的参与者,布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中传出焦躁的咆哮。但葛仙川的□□属于异种的领袖,它们不得不为此按捺自己吞噬凡人的欲望,等待主人的号令。
      “这具曾经被你重伤而跌入深渊,后被我寻得,妥善保存并修复的肉/体给予了我超俗的力量。只要我一声令下,这些属于我的忠实下仆就会将你的追随者撕成碎片——包括这个站在祭坛前的,可憎的索达血统继承者。”
      “是何等的短见令你误认为这些异种是你的手下,葛仙川?它们属于翼天,而你不过是妄想取得他的力量,却被他的恶念所控制的奴仆。翼天允许你使用他的躯壳,不过是为了得到你脑中的机密,比如王城密道的地图罢了。”
      “哈,妄言!你的虚张声势代表了你的怯懦!”
      “在你将躯壳与灵魂投入这具肉/体时,就该感受到自己的心念和思想发生了剧变,但你无法控制它,甚至无法确认它是否属于自己。那是因为,翼天早已吞噬了你的灵魂,只留下稀薄的碎片作为蛊惑我的拟态。”
      短暂的沉默令原无乡戒备起来。但很快,葛仙川冷哼一声。
      “瞧你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态,倦收天!你的言语总是真理,你的举止永无偏差,你的意志不可逆转,你的心灵不受玷污!拥有神性和神躯的你,永远无法想象抱持欲望、逐渐衰老的凡人在仰望你、追随你的时候,会萌生怎样的痛苦与憎恨!”
      “我的言行为指引我热爱的人们而履行真理。痛苦与憎恨只因你怀抱罪恶的私欲,披挂我曾敬爱之人的面具,假借慈悲的名义追随我而已。世上没有供人舒适驾驭的伪装,最明白这种事的不是你吗,葛仙川——或者该叫你,翼天。”
      又是一阵沉默。但与先前不同,此刻的沉默如巨石降临于众人头顶,连骚动的异种也暂时丧失了声音。突然,葛仙川的大笑打破了寂静。那嗓音本属于这曾是摄政王的男人,但此时听去,却比海啸由远至近的轰鸣更恐怖。异种们再次兴奋地嘶吼起来,葛仙川的头发随之全数化白,他的面庞布满青灰的裂痕,双眼血丝充盈,散出鬼魅的明黄色。因嫉妒而扭曲的唇角在短暂地抽搐后,露出了恶毒的笑容。
      “我的伪装在你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吗?诺尔达的黄金。你的叔父曾在我面前喋喋不休地咒骂你的天真,可在我看来,他可是比你愚昧多了。”
      “‘天真’和‘愚昧’的词义完全不同,翼天。在我面前卖弄人族语言,是你自取其辱的新方式么。”
      海啸般的大笑再次袭来。这次,笑声中夹带着黑海异种邪恶的诅咒。只不过在它冲上祭坛前,央千澈便挥动神杖,架起一轮明亮的屏障,将诅咒反弹回翼天身上。
      翼天挥手打散自己释放的力量,冲央千澈露出了狞笑。
      “又一个棘手的敌人。诺尔达的黄金,这个曾在战争中为你护航的祭司,难道就是今天你唯一的仰仗?你的天真该不会就在于,你将手无寸铁地躲在可憎女神的供奉者背后抵挡我的攻势吧!”
      话语间,翼天张开巨翼冲散周围的人群。他的掌中幻化出血锈包裹的鬼面刀,在腥气扑鼻的狂风中朝倦收天挥去。
      “倦收天!”
      原无乡右手指尖微动,正要抢上前,就被自己本想保护的人一把拉到身后。倦收天拽他的力量极大,导致他几乎是在双脚离地的情况下进行了眼花缭乱的悬空转移。直逼而来的黑色气流、碰触在脸上的蕾丝钩花、长发上闪烁的珠串从他眼前纷纷掠过,足以铭记的,却是一道夺目的光芒。
      那道光芒属于吟游诗人之歌里,诺尔达的女神之子所持的宝剑——极光。
      【它诞生自东升旭日中的熔炉,它的主人必抱持纯洁圣念。
      它的利刃夺取黑暗中的生命,它的辉芒净化血染的土壤。】
      极光宝剑被倦收天自披纱下拔出,突如其来的光辉席卷了整个山峰。根据传说,翼天曾在与倦收天的决斗中被极光剑的光辉刺伤双目,而今他虽然丧失了瞳孔,却仍对宝剑中的神圣之力忌惮不已。鬼面刀与极光剑轰然相撞,漆黑的暴风与明亮的金芒互抵。爆炸声中,两人朝旁侧稍退,立刻展开第二次袭击。
      “倦收天,你想引导追随你的凡人落入地狱吗?”彼此的武器二次撞击时,翼天笑道,“难道你认为,我带来的部下都是装饰,在你我相争时,不会对你可爱的子民做些什么吗?”
      “我相信我的子民所持的力量和勇气,正如我相信你的自大与无知。”
      倦收天左手挥剑,右手放出雷光,朝翼天的胸口按下。借着身具双翼的优势,翼天迅速腾空,降落在稍远处。黑海霸主的确心怀高等异种的自大,不认为除眼前的宿敌之外,还有谁有资格赤手空拳地抵抗自己的人马。于是他尖啸一声,命令异种们发动攻击。
      与此同时,与翼天相对的倦收天在其发布命令的瞬间高举极光剑。回应他这一举动的,是无数兵器破鞘而出的清脆鸣响。
      在异种扑入人群同时,神殿中的全体诺尔达人撕下手持的捧花花朵和旗杆上的伪装,暴露出其中藏匿的刀枪。无论男女,在场的贵族与兵士一同怒吼着,将手中的武器刺向即将吞噬他们的敌人。立在高台上的少女们受悄然出现的柳峰翠所指挥,从马蹄莲花束中抽出一支支箭矢交给身旁的少年,身穿白袍的少年们则撤下装饰竖琴多余的琴弦,将箭矢搭于其上,向殿门口处的妖魔发动反击。
      区区数日的部署对倦收天来讲,可称得上是简单粗暴:暗中命令参与典礼者携带伪装过的兵器,婚礼开始前打开神殿周围的屏障,随时准备将婚礼化为战场——仅此而已。索达礼队呢?在婚礼前,他们听闻诺尔达的神殿可佩带武器出入。为保证王子不会被反对者袭击,这些战士都带上了长剑。而今看来,他们如果能幸运地活过今天,一定要感谢那些有意无意前来提醒的诺尔达士兵们了。全场混战中,只有原无乡和陪伴他的莫寻踪,还有站在祭坛上的央千澈立在原地。
      “啊……哦……老师……”作为在场最年轻的参与者,莫寻踪还没反应过来当前的剧变,“诺尔达人的婚礼……都是这样的吗……?”
      没等原无乡有所回应,一头外形如磐石的异种已冲上前来,企图对他们进行身体冲撞。但它失败了。央千澈的神杖指向它的头颅,与此同时,柳峰翠的两名学徒自那头异种背后袭击,在其头颅爆炸前用长剑贯穿了它的心脏。
      “您没事吧,主祭司大人?”
      “原无乡殿下,莫寻踪,你们安然无恙吧?”
      两个少年抹了把脸上的血滴,匆匆询问他们。
      “不要紧,只是觉得……”央千澈朝少年们温柔一笑,“只是觉得,这一次,我终于不用协助倦收天殿下,而是能畅快地做些什么了。比如,让这些头大无脑的黑暗生物明白,它们闯入了哪里,该付出怎样的代价。”
      饱含法力的语言化为明亮的青色图腾,朝异种密集的区域飞旋而去。震耳欲聋的嗡鸣击穿敌人的颅腔,与其接触的己方人马却毫发无伤。当少年们尚在为主祭司的强悍感叹时,他们感叹的对象已悠然步下祭坛,朝敌人仍在蜂拥而入的偏殿走去。
      “请等等,主祭司大人!”
      “您走了,这边如何是好?魔主翼天还在这里……”
      “别担心,孩子们。”央千澈回头,朝原无乡眨了眨眼,“女神自会安排一切。除了我,会有人受她感染,顺遂自己的自由意志,前去帮助我们的王子。”
      原无乡的右手再次颤抖起来。随着央千澈消失在混战人群中的背影,随着倦收天扯下披纱,轻盈跃起的身姿,随着两股气息不断冲击的节奏。
      他的右手紧握成拳,稀薄的水雾开始顺着他的手腕流淌,向他渴望前往的方向扩散。雾气如此冰冷,原无乡的掌心却滚烫无比。急切的心跳如同灵魂在烈焰上翻滚,驱使他无视莫寻踪的疑问,在血腥气和兵戈声中迈开了脚步。
      他想战斗。
      并未为了子民的期待,并未为了至亲的认可,并非为了王族的职责。
      现在的他,只想投入一场战斗。
      他只想在这场战斗中,融入眼前灿烂的金色光辉,无所顾忌地与那个向他立下誓言的人并肩,赢得胜利。
      他想战斗。
      一道凌厉的银光划过正在扑食的蜘蛛巨怪。那怪物还未发出声息,便从被斩断的部分开始冻结,迅速化为一座冰雕。接下来,是离它不远的魔化巨熊、高大镰魔、五首狼只,无论展开进攻的是什么,前来阻挡的又是什么,都被毫无例外地一道银光劈开要害,遭到冻结。寒气驱散了神殿内炽烈的血腥,冰花徐徐从天顶落下。气温和战局的剧变如此突兀,甚至使激斗中的翼天和倦收天同时停下了动作。
      将自己的近卫骑士派往神殿的各处进行防卫和支援,致使与宿敌战斗时,倦收天还要独自应付中途偷袭的低级异种。即便无人能使战争女神之子受创,他华美的裙袍仍不免染上了黑红交织的血污。而当水雾和冰霜扩散到他身畔时,这位目光冷酷的北国王子并未加以防范,而是朝寒气的源头露出了罕见的笑意。
      “你总算来了,我友。”
      “这该怪您,我友。”踏着冻结的血泊来到倦收天身边的人无奈地开口,“您明知残存的异种数量有限,只会通过前摄政王大人所知的王城密道埋伏在神殿里,自内侧集中攻击,却没有将这些告知我。”
      “依你的智慧,如何会猜不到这些。”倦收天自信地回应,“在窥视虫潜入房间时,你就该意识到现今的情形。毕竟你是身在索达,却能知晓威胁诺尔达边境的魔兽是哪些,如何消灭的男人。”
      “索达的赤银……”
      在翼天惊疑不定的注视和呢喃中,原无乡抚摸着自右腕间延伸而出,以冰凌汇聚而成的银辉宝剑,如他初次与倦收天相见般,发自真心地微笑起来。
      “正是,黑海的魔主。我是自索达远道而来,欲与诺尔达的黄金结合之人,水域女神阿克托之子,原无乡。现在,我将实现大陆传唱的颂章,与我的伴侣一同将你送回地狱。以在场所有黑暗生物的鲜血,作为婚礼最大的赐福。”
      ——————
      若有一位吟游诗人在场,他该如何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写入歌曲中呢?
      【谁能抵御战神之子的裁决?任那光剑灼烧罪恶的躯壳。
      谁能逃脱水神之子的惩戒?任那冰雪冻结丑陋的灵魂。
      千万妖魔爪牙的獠牙利爪,怎能战胜勇士的刀枪劲弩?
      企图逃亡城镇霍乱的魔鬼,怎能脱出神圣祭司的封印?
      黑海之主午夜蝙蝠的双翼,怎能抵挡一双神剑的锋刃?
      玫瑰簇拥的神殿杀声满天,金银之眸焚毁可怖的阴谋。
      双剑斩落无瞳魔王的首级,浓云密布的天幕终见日月。】
      相比十年战争中被杜撰出的各种版本,这样的诗篇简直庸俗至极,又有谁相信它的真假呢?不过,大陆的百姓会喜欢它的。正如他们爱听十年战争期间那些毫无根据的故事一样。王国之间的分分合合无人在意,两位身份高贵、骁勇善战的俊美王子,本就该站在同一个战场上,为守护和平而战。不是吗?
      至于多少年后,大陆上会如何传唱这场婚礼之战,现在的原无乡是不会晓得了。当前他所知的只有一件事:为他制作礼服的裁缝女仆并未口吐虚言。经过她们的要求,厨娘真的在大战结束后的婚宴上端出摞到半空的烤野猪、烤仔鸡、肉排和浓汤,并通通摆到他面前。
      诺尔达的国民不愧是战争的信徒。在突如其来的血腥战事过后,竟然能立刻坐在一起,谈笑风生地喝酒庆祝。就连伤员也被抬到长桌旁,绑着绷带的手臂频频伸向酒杯和熟肉,口中高呼着对女神的赞美和对伙伴的祝福。被呼唤次数最多的,自然是两位在座的王子。
      倦收天显然早就习惯了战后麾下对自己的赞美,虽然他滴酒不沾,但当有人举杯呼喊“祝福您!我们悍勇的王子,尊贵的主人”时,便会仪态得当地持杯朝对方遥遥回敬。那些原本就鼻青脸肿(事后原无乡才知道,他们就是曾经反对婚礼,导致在擂台上被倦收天殴打的不幸群体),而今经历恶战,外形更加惨不忍睹的贵族们对王子不饮酒之事毫不在意,只会自己将杯中物一饮而尽,然后继续吃着肉排聊起战绩。可原无乡就不一样了。
      在祖国,原无乡从未位居首位,更没得到过如此频繁的称赞。而现在,无数陌生的面庞都聚集过来,或好奇或崇拜地朝他致敬,使他极不适应。尤其当贵族们朝他举杯叫喊“祝福您,饱受不公致使看似孱弱的新主!饱餐过诺尔达的热酒和肥嫩牛肋,您定会变回原本壮美的身姿!”之后,他简直不知该如何回复对方如此不留情面的好意。
      “男人间的情谊是用鲜血和美酒浇灌成的。”这句话在诺尔达可谓真理。贵族们见识过原无乡杀敌的姿态后,立刻接纳了这个异国人。至于祖国与索达的陈年旧怨,乃至同性婚姻在如今的他们看来,完全不如得到的这样一名强大的战士重要。于是,为了表达他们的好感,一杯杯醇酒朝原无乡高举起来,作为回应,原无乡不得不数十次去感谢身后仆役的殷勤添杯。
      原无乡毕生从未喝过如此多的酒,但当前看来,他的酒量似乎相当之好,除去脸颊发热外,并没有任何不适。倒是倦收天看到原无乡愈发涨红的面颊,与翼天对战时都平静无波的脸上露出了少许担忧的神色。等到又一位贵族豪迈地向索达王子的祝福时,他压下原无乡的酒杯,朝那位贵族说了声“感谢你的祝福,伴侣的谢意,由我来传达”,然后就着身边人的手,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
      伴随这一举动的,是五道长桌上的诺尔达人不约而同的抽气声。
      “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坐在旁侧长桌的莫寻踪放下手里的牛肋,用手肘拱了拱名为飞柳的骑士学徒。飞柳愕然地朝倦收天的方向看了一会儿,不得不在莫寻踪无休止的提问下悄声回答:
      “一点小问题……我们的殿下,很不擅长喝酒。”
      “哦,那有什么,我也不爱喝啊。那种东西苦的要死,放点蜂蜜还能入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他,真的很不会喝酒……不会到你无法想象的程度。”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有……啊,你现在就可以看到了。”
      随着飞柳所指,莫寻踪再朝老师所在的长桌看去,发现刚才还安然无恙的倦收天仍腰背笔直地端坐原地,却将双眼合起,呼吸悠长,显然用眨眼的功夫陷入了沉睡。而他的老师正盯着对方,露出了茫然失措的稀罕表情。
      这场盛大的庆功婚宴,便在主角之一旁若无人地沉睡中落下了帷幕。

      倦收天醒来时,看到的是床顶的鎏金太阳图章。他转过脸,发现床头的烛火尚未熄灭,原无乡正坐在他身边,翻看着他时常拿在手里的陈旧册子。大约是并未专心阅读,在倦收天有动作时,原无乡便转移视线,有些忧虑地俯视着他。
      “您醒了?这次是真的醒了吧?之前您的手下带我们来这间新房,虽然您闭着眼睛,却能跟着我们走……”
      “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倦收天慢慢回答,“没什么关系。倒是你,经历了这样一天,还有力气读书吗?”
      “我只是在思考。”
      “通过看书思考?”
      “通过看信思考,看一个朋友写给我的信。”原无乡轻声说,“对此,我曾感到很遗憾……不,是感到很悲伤。”
      “为什么?”
      “因为我拒绝了我唯一的朋友,拒绝了他对我诚挚的邀请。我曾以责任为名,不愿尝试摆脱现状的方法,导致我永远地失去了他。”
      “也许你并没有失去他。”倦收天眨了眨眼睛,“一个足够了解你的朋友,知道你渴望怎样的结果,需要怎样的契机来达成那个结果。多余的慰藉无法化解你的忧愁,不如用暂时的分别来酝酿真正时机的到来。”
      “比如十年战争之后,我的祖国派出使者来到诺尔达,希望缔结友谊的时刻?”
      “比如我的祖国派出使者,向索达表明结约所需条件的时刻。”
      “比如我得以踏出国境,挺入北部山脉的时刻?”
      “比如你我在林中相遇的时刻。”
      原无乡笑了。
      “您真是不可思议的人,倦收天殿下。”
      “去掉多余的敬语吧。誓言已然缔结,我们是伴侣了。”
      “不。我曾说过,典礼结束前,我还没有资格作为您的伴侣。”原无乡附身靠近倦收天, “您向我立下了终生誓言,现在,我将以同等真挚的情谊回馈您。”
      窗外月色皎洁,仙湖上银光闪烁。水域的神祗们自浪花间升起,共同朝皇宫的方向赠以祝福的赞歌。
      “于母神遥望之所,繁星目证之地,我誓言映我身、我心、我灵魂。”
      “诺尔达的黄金,玛特力诺之子,倦收天。我降生于索达,却未享有任何以索达王族的权力,所以向你宣誓的,只是一个迄今为止才终止流浪的人:原无乡。”
      “你的友谊贯穿我的生命,你的真挚令我感激至今,你的勇气拯救了我的灵魂。来到你面前的我一无所有,唯能向你许诺:自你我相识之日,直至神国之门再次开启,凡世走向终焉,原无乡对你永不背叛,永不欺瞒,永守忠诚,永葆挚爱。”
      “我乃骤雨后的湖泊宝钻,水域女神阿克托之子,原无乡。我已获自由的心为我选择了与你相伴的命运。”
      原无乡看到倦收天那双晕染朝霞光彩的双眸离他越来越近,仿佛神域的灯火点亮了漫漫长夜。
      他们的双唇轻轻碰触到了对方。
      但这并不妨碍他讲完他一直想说的话语。
      “我的终生誓言在此成立。”
      ————————
      少年时代的倦收天曾在森林的湖岸见过水中仙女。她们口中时常吟唱着关于姐妹与南国凡人结为连理,半神之子于水底诞生,被送往陆地的歌谣。
      每每在狩猎结束,倦收天都会想起仙女之歌中的另一位女神之子。即便他从未踏入南方的土地,亦与仙女的后裔素不相识,却奇妙地感到,自己在这片大陆上,不再是孤单的。
      倦收天热爱诺尔达,热爱自他诞生起便有责任守护的子民,也热爱这充斥万物的凡世。但他同时也知晓,自己体内的血统意味着他终有一日将面对世纪更迭,以及无数次永远的离别。所以当他得知远在大陆彼端,有位与身世相似之人时,他由衷地体会到“同胞”的意义。
      那么,那位同胞是否知晓他的存在呢?是否和他一样,偶尔会因终将早逝的一切感到孤独呢?
      “您需要拥有些朋友。”
      “像您与式洞机那样的‘朋友’么?”
      央千澈立在祭坛前朝倦收天微笑。彩窗透入的光芒拉长了主祭司的影子,投影中,一对巨大的鸟翼轻掩着他的身体。
      “是的。能真正与您共享寿命、心意相通朋友。这块大陆,乃至整个凡世中流逝的时间对‘我们’来讲,几乎不具意义。面对这永无止境的旅途,您需要一名直至神国之门再开,万物步向终焉之时,仍能在您左右的旅伴。”
      “所以,按照冥冥中的指引,做您想做的吧,殿下。”
      于是,一个几近荒诞的念头形成了。好在倦收天接下来的举动除央千澈外,无人知晓。否则任何人都会认为,诺尔达的王子做了件不可理喻的事。
      倦收天写了封未署名的信,将信件装入一只玻璃瓶,盖上瓶栓,然后捧着它来到仙湖湖畔。
      旭日正在湖面上冉冉升起,将整个世界染作热烈温暖的斑斓色调。年少的王子立在湖石上,晨风吹拂他的长发,金色的发丝有生命般飘扬,朝他远眺的方向延伸而去。
      两只松鼠蹦蹦跳跳地攀上他的肩膀,而他正轻轻抚摸手中的玻璃瓶。伴随这动作,普通的瓶子如同夜空中的星辰,被神祗所持的灯火点亮。
      “我知晓它将前往谁人手中。”
      未来的“诺尔达的黄金”像是在对瞪着瓶子的松鼠们讲话,又像在喃喃自语。
      “而且我知晓,谁将为此回应我。”
      “若我拥有凡世的命运丝线,那么丝线另一端便连接着得到信件之人。”
      话音落下,倦收天举起手中玻璃瓶,以凡人不可及的力量将之抛向高空。明亮的瓶子如一颗受牵引的流星,朝南方尚且幽暗的天幕划落而去。松鼠们尚在目瞪口呆,而倦收天却望着 “流星”消失的方向,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
      “既然拥有共同的命运,我们终将因此相见。”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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