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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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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尔达的黄金,索达的赤银。
女神华贵之子,先后降临尘世。
心怀慈悲神诏,挽大陆于水火。
双剑华光万顷,共抗黑海魔患。】
这是十年战争中,大陆人用来赞颂倦收天和原无乡的诗歌开篇。后续部分经各地的吟游诗人改编,变得各具离奇之处,唯有起头部分在口耳相传中,未遭改动。可实际上,倦收天和原无乡在战争期间始终没有并肩作战的机会,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未能得到。诺尔达与索达自古交恶,好在有峻岭阻隔,所以历史上仅限摩擦不断,大型战争倒不曾有过。异种入侵大陆时,两国各自坐落在黑海魔军出动的主线路上,蜂拥而至的敌人致使本就关系不佳的两国压根无暇顾及对方,更别说让各自身为主力的王子腾出空闲见面了。
不过,国家之间的糟糕关系挡不住流浪者的跨国弹唱和大陆百姓丰富的想象力。两位王子虽未曾在现实中相识,却在偶然听闻的街头歌谣里携手合作了无数次。原无乡当年常在军营歌手和厨娘的孩子们口中听到这些,彼时他会在心里生出个有趣的念头:那位诺尔达的黄金王子,听到的歌谣又是哪个版本呢?听过后,他会想些什么呢?会像自己一样,对一个素未谋面却被传唱为至交战友的异国人产生好奇吗?
或许有一天,两人真的会仿照诗中描述,为大陆的和平而相见。而且,说不定他们会以全世界的诗人都无法想象的奇特方式认识对方呢。
身披戎装的索达王子独自坐在营帐中幻想着,不知不觉间露出了期待礼物的孩子般向往的神情。
而今回忆当初的自己,原无乡打心底里怀疑起湖中仙女的血统是否具备预言能力的问题。他确实以与众不同的方式认识了倦收天,以任何诗歌内容里都没出现过的离奇方式。
这位在所有版本的故事描述中都“拥有神性美貌,高尚品格,黄金般贵重纯粹的心灵”的北国王子正肩披贵族女性的婚袍朝他走来。价值连城的袍服半掩着皮肤白皙、肌肉紧实,显然属于长年习武的青年男性的赤/裸上身,下/半/身则穿着完全不符合女性着装的男式长裤、骑兵护膝和金属绑腿。对方毫不费力地拖着一条全长二十四英尺,腹部被彻底剖开的巨型水蚺停在原无乡面前,献宝般单手拎起蛇的下颚,让他不得不与一条头部翻倒过来的死蛇四目持平。
“你们的伙食太单调。”
倦收天操持着淡漠的口气说道,同时意有所指地瞥了原无乡正待架上篝火的锅子一眼。
“马铃薯和熏肉易于储存,不过那都是深冬时节,我们打不到猎物时才吃的。要煮汤的话,用这个比较好。”他又拉着蛇的下颚晃了晃,毫不畏惧蛇牙上闪烁的不详绿光,“这个肉不算多,但煮汤鲜美。”
“……多谢您。”原无乡双手捧过冰冷滑腻的蛇头,在士兵们充满恐慌的目光中,态度平静地将蛇尸摆在一旁,随即抬眼观察起倦收天的装扮,“您刚才,在沐浴?”
“对。上午击杀的半兽人里,有一头的血喷在我身上,臭得受不了。”
“如果这几日里您还需要在野外沐浴,请务必告诉我。母亲的血统给了我一点可以变化水温的小能力,何况在有人看护的情况下,您就不会在入水时被猛兽袭击了。”
“不要紧,我本打算清洗完就打些猎物给你,它自不量力的偷袭倒是省去了狩猎的时间。只是劈开它之后水被搅浑,也不知道我洗去了臭味没有。”
一边抱怨着,这位对两百余头壮年半兽人对他们发动坡道阻击的感想只有“血很臭”的王子撩起自己水淋淋的淡金色长发,放在鼻端嗅了嗅。
“你觉得还有味道么?我已经闻不出来了。”
沐浴着部下和学生复杂的眼神,原无乡拍拍衣服站起,把脸贴近对方头颈交接处轻轻呼吸了片刻。
“好像有香油熏染的气味。”
“哦,那个不用管它,是我出发前祭司们做婚前仪式用的,据说等到我们新婚同房十日后才会自行消散。”
原无乡听到背后的莫寻踪把烤马铃薯从鼻孔里喷出来的呛咳声,但他选择了无视,转而伸手去碰触倦收天的长发。
“快坐到火边烤干头发吧,倦收天殿下。您比我更清楚,北地下午的天气会迅速变冷,您有可能会着凉。”
通过相遇后数日的同行,原无乡发现,无论自己称呼“倦收天殿下”还是“极光公主殿下”,对方都会给予相同的回应。把一名比自己更高大的同性叫做“公主”的确尴尬,于是他决定在抵达王城前使用正常的称谓。北国王子对此意外地从善如流,即便在战斗的紧要关头,这位彬彬有礼的南国未婚夫去掉“殿下”直呼自己的名字,他也会一脚踩在敌人首领破碎的头颅上,和善地回问“有什么事”。
除去对原无乡表现出的微妙亲切,对其他索达人,倦收天贯彻了他在传言里“骄傲冷漠”的姿态。虽然视人为无物的模样无法令士兵们感到愉快,但他们都听过吟游诗人的歌谣,知晓眼前拖着水蚺向原无乡献宝的青年是以一人之力消灭上万异种,并单人独骑冲上魔云笼罩的黑海,刺穿魔主双目的英雄。当一个男人具备令同性敬仰的本领时,他的态度就变得不重要了。索达士兵都是正常男子,他们也许会在私下开原无乡生母的玩笑,但绝不会有胆量在倦收天脚踏半兽人的尸山眺望朝阳时,上前指责他傲慢的态度或干涉他奇特的行为。
不过,总有人是例外。比如莫寻踪——这个自幼便作为侍从和学生成长在原无乡身边,学到了他的剑术却没学到他处事本领的莽撞年轻人。
“喂,倦收天殿下!”
莫寻踪挤到正在烤火的倦收天对面,毫不客气地开始他新一天的胡搅蛮缠。
“午休时间要过了,我们马上就得启程了,在此之前赶快跟我打一场!今天早上我杀了三头半兽人,刺伤了五头!我肯定自己比前些日子变得更强了,由您来作为我变强的见证再好不过!”
“你变强的见证应是更成熟地维护你们的队伍,不是更频繁地向我挑衅,索达骑士。自你初次向我发出挑战,便得到了我的答案:我欣赏你所习的精妙剑术,但它在你手中尚未得到雕琢。耐心些吧,王城不日即将抵达,而你成长为真正的骑士尚且需要时间的沉淀。”
“哼!你不是大名鼎鼎的战争英雄吗!以一敌万的男子汉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躲避我的战约。你要是再这样,我可就——喂,听我说话啊!你在吃什么,从哪里拿出这个的?!”
出于莫寻踪与原无乡关系亲近的缘故,倦收待其态度还算和蔼,但也仅限于此了。他能耐着性子跟这少年多说两句,但不会像原无乡那样温柔地迁就对方。于是,当莫寻踪尚在滔滔不绝时,他早把眼前人的存在抛之脑后,自顾自地从袍服长袖里摸出一块面饼。将饼插在火边的树枝上烘至两面焦黄后,倦收天便把小骑士的叫嚷当做可忽视的背景音乐,以斯文的举止和惊人的速度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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倦收天比原无乡年少两岁。不过依照凡人的时间观念,年岁的增长会随着他们外形变化的减缓变得愈发不具意义。原无乡在知晓对方的年龄后,顿时明白战争女神在给予倦收天超人的战斗力以外,还附赠了些什么。“人神之子”、“不凋玫瑰”——相信神族的血缘馈赠会使这位王子青春永葆,直至诺尔达,乃至整个大陆沧海化桑田为止。正如原无乡自湖中仙女的血统中所得到的一样。
意识到这点,原无乡再没有询问过倦收天关于伪装成女性与自己结下婚约的原因,即便他在短短数日的相处中已经意识到对方对他的坦诚。只要是自己提出的问题,倦收天都知无不答,以至于他的从旁敲击纷纷得到了无比直白的答案。
“倦收天殿下,不知您领我们走上的这条路距离王城还有几天时间?希望迎接的使者没有感到不耐烦。毕竟在您到来之前,我们为了挺进山脉消耗了不少日子。”
“不眠不休的话,大约两三天就能到。不过这不是行军,离王城越近,魔兽和蛮族会越少,所以你大可以让你的人放松些。至于使者,我出城前吩咐他稍安勿躁。不必担忧。”
“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嗯……不知可不可以问您,关于我们婚约的问题。”
“当然,我们理应分享彼此所知。”
“感谢您的诚恳。那么请问,您的家人和臣子是否对您与我的婚约有所不满?”
“确实有人反对我的主张,所以我等到反对人数足够后摆下擂台,和他们一一决斗。然后我赢了,他们输了,所以他们最终服从了我的决定。”
“……您是说,他们反对您作为‘公主’这件事,还是与索达王族联姻这件事?”
“二者皆有。诺尔达和索达僵持了太久,总有不适应改变的人。当然,包括对我的称呼也是。人的□□和心灵都有惰性,要劳动身心做出改变确实困难。但不够强大的人没有资格停止自我转变的脚步,既然他们无法用力量使我屈服,我就有资格用力量让他们屈服。”
“这……如果与臣子和家人以武力相对,是否会使您在未来遭受不利的局面?”
“当事人决斗是我国处事裁决的惯例。这是个不错的传统,尤其在对方言尽词穷,却仍固执己见、不愿妥协的时候。你会习惯的,我相信你的实力。”
“……………………感谢您如此信任我的力量。”
原无乡回想起索达人传言中身材高大健硕、举止蛮横粗鲁、憎恨索达且只用武器说话的诺尔达人民,又想起倦收天用剑鞘将巨狼的满口獠牙尽数打碎的轻盈姿态,道谢同时不免感到背后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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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正如倦收天所说,随着他们前进的脚步,遭受的攻击变得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樵夫猎户留下的生活痕迹。零星的狩猎小屋和采药帐篷点缀在山坡上,幽谷中忙着架绳索采蜂巢的村民来回穿梭,袅袅炊烟自远处的村落升起,河道里的水车日夜不停地“咯吱”作响。偶尔,过路的马车会与他们擦身而过,车内的乘客们打开木窗,好奇地朝他们投来一瞥。
一如索达的传言,北地人身材高大,服装多用兽皮,喜爱佩戴造型粗犷的贵金属,风格颇具野性。但索达人的形容也有不准确的地方,这些讲话简练,不是背着板斧就是挎着长刀的人们并非全对南地满怀敌意。当礼队停驻于在城镇的酒馆用餐时,当地居民只是看了看他们身上的索达国徽刺绣,便无所谓地和同伴聊起了小儿子初次狩猎捕获的猎物。
怀着复杂的心思,礼队压减休息时间,于三日后到达了诺尔达王城。
王城蒙特提托(*意为:山峰)顾名思义,是座依山而建的城市。山体表面屋舍俨然,凿石而建的道路和跨越山涧的桥梁四通八达。在地貌平缓的南地,这是无从想象的风景。守城士兵望见与原无乡并行于队首的倦收天,便呼喊着“殿下归来,敲响贺钟!”并在悠长的钟鸣中放下了城门吊索。飘扬着索达旗帜的队伍刚通过城门,王城百姓的欢呼便如海涛般涌来。
率领护卫队前来接应的,是一位容貌端正的男子和两名紧跟其后,打扮相似的少年。三人同牵马匹,外披轻甲,身穿灯芯草色长袍,腰间却佩有长剑,令人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战士还是文臣。不过很快,男子以手抚胸,身体前躬,向预备下马的倦收天施以骑士礼,而后走上前去,虚扶对方落至地面。他身后的少年也迅速屈膝垂首,无声地传达尊敬与问候。
“数日不见了,殿下。”待倦收天站定,男子便退后两步,诚恳地说,“恭贺您顺利寻到婚约之人,平安归来。”
向主人道出问候和祝福,这位身份显然是王族近卫,打扮却有些随性的英俊骑士又朝原无乡施下一礼,并投以善意的微笑。
“不用表现得太刻板,柳峰翠。我熟识我的未婚夫,他并不计较繁琐的礼仪。”倦收天视夹道迎接的城民如日常,在欢呼中边朝两侧颔首,边牵马向前走去,“先回城安顿,然后请你向边防兵团转达我的意见:秋收来临,山道附近的魔兽又开始增加了。我沿途清理了一些,但那不是全部。分出兵力,在入冬前剿灭它们。另外,半兽人正在山岭西南方扩张领土,这件事只要提醒他们即可。婚礼结束后,我会亲自展开讨伐。”
“领命,殿下。但半兽人的事,由我或斋玉髓代劳吧。”名为柳峰翠的骑士顿了顿,尽量放轻了声音,“仪式后,您该和婚约之人度过一段与世无争的日子。若独自前往讨伐,于您的伴侣会有所不妥。”
“啊……”
婚礼刚结束,新娘就提剑去边境剿杀半兽人,独自被留在陌生国家的异国新郎该有多尴尬呢。这才意识到该举不妥的倦收天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随即回头看向走在另一侧的原无乡。对方虽然位于离他和柳峰翠最近的位置,却像是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始终保持着沉默,正唇含笑意地观察着道路两侧的百姓和建筑。
“原无乡?”
听到倦收天的呼唤,原无乡这才转过脸来,朝他露出询问的表情。
“仪式结束后,要不要和我深入玛瓦尔法讨伐半兽人?”
“我可以吗?”
“有何不可。你不是一直对半兽人的生态感兴趣,但索达国境线内没有半兽人主巢吗?之所以他们最近扩张加快,很可能是大陆以西有座新主巢。如果你想去看,届时我们就攻打到那里去。”
面对邀请,原无乡少见地愣了一瞬。不过很快,他便从容应下,并一如既往地展开话题,讲起了他于北地沿途所见的半兽人族群与索达边境的半兽人从体型、生活方式到攻击习惯上的差异。
当周围的人对彼此抱持好奇却因陌生感产生隔阂时,原无乡会变得十足风趣,促使他们相互熟络。以至于在他挑起话题,引导莫寻踪和柳峰翠麾下的见习骑士提出己见后,两名先前一言不发的少年便和他的学生滔滔不绝地聊起了战斗经验。就连礼队中的索达士兵和王城护卫们也受到感染,纷纷操持着或流利或生涩的大陆通用语交谈起来。
柳峰翠显然对这位能与王子兴趣相投的婚约者好感倍增,哪怕他们的主人自称公主这件事离奇得很。不过婚约并未影响王子的品格和斗志,王子的婚约者不惧战场又态度和善,两位原本素不相识的年轻人已在短短数日内结下情谊,诺尔达和索达的友好交往指日可待。未来即将发生的一切都令人欣慰,以至于索达士兵们眼中,这位明知主人要作为“新娘”与异国王子成婚,却淡定地接受事实,甚至向他们展现善意的诺尔达骑士成为了“心胸宽大的怪人”的代名词。
王城皇宫和神殿以具备防御法力的淡金色矿物筑成,同建于山巅,以空中拱桥相连。二者距离之近,可透过殿内长窗轻松望见行走在神殿回廊的祭司们。原无乡尚未前往供奉主神殿,便在皇宫广场中央的英雄塔顶端看到了玛特力诺的黄金雕塑。如书本所绘,这位所向披靡的女战神身披戎装,足跨天马,手勒缰绳,高举宝剑,一头秀发随马蹄下的烈火飞扬。与常见的男性神祗雕塑不同,玛特力诺面上既无激战中的狰狞,也无传统形象的肃穆,她垂眸俯瞰灼焰中挣扎哭号的恶魔,形似倦收天的美丽脸庞上竟浮现出纯真少女的笑颜。
不等原无乡对英雄塔的工艺发表评论,一名绀青色长发梳得一丝不苟,身穿正统袍甲的骑士率领两队近卫士兵自皇宫大门匆匆朝他们奔来。
“倦收天殿下!”那骑士朝倦收天呼喊,显然有急事汇报。但当他看到原无乡和广场栏杆外守备的索达礼队时,立刻将脸上的焦虑换成了戒备。
“斋玉髓,不必顾虑。”倦收天简练地安慰,“你大可将我的未婚夫当做我一般信任。”
就算是世代友好的联姻国,也不会如此迅速地表达诚恳,同时要求手下给予同等的信任吧?这种浅显的道理连跟在老师身后的莫寻踪都明白。离奇的是,名叫斋玉髓的骑士只是略带不忿地瞥了他们一眼,便连珠炮般汇报起他所知的紧急事件:
“殿下,坏消息!摄政王大人在得知您与婚约者一行人入城后……便用短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摄政王,也就是倦收天的叔父葛仙川竟然在两国王族预备联姻前夕自杀!这则讯息的到来,于在场众人犹如晴天霹雳!……本该是如此。可倦收天也好,柳峰翠也罢,都维持着先前认真倾听的表情。直到原无乡和莫寻踪以惊异的眼神盯了他们一阵子,倦收天才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
“然后呢?没有其它该让我知晓的消息了吗?”
“倦收天殿下,您的叔父……”
原无乡不得不提醒对方事态的严重性。虽说摄政王的作用只在于代行君主权力,但葛仙川的死无疑会为这场以国家和睦为目的的婚约蒙上阴影。然而倦收天反而轻柔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同时语出惊人地安慰道:
“不用担心,葛仙川经常如此,稍后派人去神殿地下墓穴的石棺里把他救出来就好。主祭司大人上次翻修了石棺,使之闭合后透不进一丝空气,他在里面撑不了太久。”
“经常……如此……?您是指,摄政王大人经常用短剑……?”
“并不。在我儿时,他曾为了向我灌输对索达的仇恨,便会在我登山训练时从断崖一跃而下,趁我游泳时跳海自尽,或者与我练习击剑时故意将胸口撞在我的剑上。最近的一次起因是他反对我与你的婚约,却在擂台上输给我,就冲向英雄塔假装把自己撞死了。当然,每次做这种事,他都会边诅咒索达带给他的痛苦边这么做。据说,这是因为他年少时与你父王一同游历,但无论做什么都略逊你父王一筹,就连猜拳都屡战屡败的缘故。”
“…………”
原无乡和莫寻踪再度望向眼前的英雄塔,不约而同地在玛特力诺女神的笑容里觉察出一丝微妙的嘲讽意味。
“若没有其它要事,稍后柳峰翠会向你们转述我先前的命令。顺便别忘记打开石棺放我叔父出来,虽然他时常无理取闹,但因诈死而在石棺中窒息身亡对一名王族来讲,是篆刻在墓志铭上的羞耻。”
“其实……我主要想向您汇报的正是这件事的后续,殿下。”斋玉髓为难地皱起眉头,使他原本刻板的表情变得更为艰涩,“由于大家习惯了摄政王大人表达不满的方式,所以此次便未将他送入地底墓穴,只反锁在其房间内等您回来处理。等注意到时,摄政王大人已经失踪了。现场留下他用疑似樱桃汁的红色液体写下的信件,信中强烈指责我们忽视他身负重伤的无情行为,并写明自己因丧失了众人的敬爱,决定放弃摄政王的职责,远走他乡。”
“他在我们入城时,居然如此迅速地经历了自杀未遂、被抛弃、绝望和离境吗?”
“我不这么认为,殿下。”
一名年纪略长于柳峰翠和斋玉髓的蓄须骑士从近卫士兵的队尾来到前方,冲眼前的人们行下一礼。
“我的部下检查过马厩,除去您带走的坐骑,并无其它马匹失踪。虽然尚且来不及询问四面城门的守卫,但主祭司大人检查过现场,认为摄政王大人并未离开王城甚至城堡范围内。而且,正如您与主祭司大人先前的推测,摄政王大人于战争结束后有勾结异种的倾向。在您离开王城期间,与其交接的异种使者被我们截获,正待您回归发落。相信近日内,未能如期与使者沟通摄政王大人定是倍感焦虑。所以他此次的‘自尽’或许并非为了表达对您婚约的不满,而是想趁人大意于他的假死时……”
“正式地投敌叛国。”
“殿下明鉴,正是如此。”
倦收天没有回应蓄须骑士,他低垂眼睫,面上带着思索的恬静,脚下却赫然开裂。裂缝中升腾起数道光芒,朝宫殿四周迅猛扩散。其声势浩大,虽未伤及任何人,可凡是居住在蒙特提托的生物都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战栗。那是女神之子并非针对其子民的怒火,他仅在以此警告阴谋者,当这怒火具备攻击对象时,他们将付出怎样高昂的代价。
“请暂熄怒火,殿下。”
最先恢复常态的,仍是这位年长的骑士:
“您的大婚仪式在即,若有人心怀不轨,必会将这场典礼计算在内。我们囚禁的异种使者至今未吐露他们的主宰和所持目的,这不是好兆头。”
“显然不是,错江声。但我正是为扭转一切不详的预见而诞生于世的。”
仿佛刚刚踏裂大地,释放威慑的是别人般,倦收天依旧保持着静思的神态。
“让那使者回归尘土即可,我知晓他的主宰是谁——魔主翼天。”
“什么?”
“竟然是黑海的魔王?!他从地狱里逃脱了吗?”
面对三名骑士的疑问和近卫们无言的惊愕,倦收天不打算一一答复,只在他们发表过议论后持起了原无乡的手。
“我的未婚夫在来程中遭遇了邪恶异种的偷袭,那污浊的气息属于翼天的心腹。袭击队伍的兵卒不足一提,但对方确实以其主子的名义起誓,要以卑鄙的行径阻挠索达的赤银与我结合。”
“……他刚才是用了‘结合’这个词吗?‘结合’什么?怎么‘结合’?!”
莫寻踪躲在原无乡背后小声地向柳峰翠的见习骑士们问道,可那两个刚才还跟他相谈甚欢的少年没有搭理他,或者说,在场的诺尔达人都像是没注意到这个令莫寻踪费解的用词一样专注地聆听着倦收天的发言。显然,相比讨论两个男人该如何“结合”,他们对跟随王子摧毁敌人更感兴趣。
“时隔多年,诺尔达与索达终于有了言和的机会。”柳峰翠皱眉道,“在这个关键时刻发难,黑海异种倒是学会了狡诈行事。”
“无论是什么原因,神圣的典礼都不容侵犯!”事关十年战争的人族宿敌,斋玉髓的太阳穴绷起了青筋,“有我们在,绝不让邪恶的爬虫破坏仪式!”
“这是显而易见的答案,我相信,也是所有人的答案。”错江声——那位蓄须骑士点了点头,“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两天不到,黑海恶魔给我们准备的时间很有限。”
“只不过,他们的结局已经注定。”
倦收天的语调平平,犹如他们面对的不是来自黑海的威胁,而是降雨前必须将床单全部从晾衣架摘下之类的小事。
“我将以魔鬼翼天与其追随者临终的悲鸣,代替婚典祝福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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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王城后的第二天,原无乡才明白为何大婚日期定在五天后,错江声却说“距离典礼开始还有两天不到”。
自傍晚起始,重兵便将蒙特提托层层把守。皇宫里灯火通明,神殿内香烟缭绕,彻夜未停的赞神曲响彻山顶。天明时分,洪亮的咏唱代替了晨钟,为庆典放飞的白鸽成群围绕着神殿尖顶飞舞。随歌声和鸽群扑翅声前来他房间的,还有先前被屡次提及的神殿主祭司,和跟在他身后的仪教祭司大部队。
主祭司央千澈不但是诺尔达地位最高的宗教领袖,也是优秀的学者和战士。他的著作涉及极广,从法阵运用、剑术指导到草药的庭院种植法,可谓应有尽有。在对抗黑海的十年战争中,这位本该留守在女神像前彻夜祈祷的神职者竟也持杖上阵,并获得累累战功,使他的名号响彻大陆。
原无乡在战争中听闻过央千澈的功绩,也拜读过他撰写的书籍。说起来,自己能对北地环境民俗相对熟悉,大大归功于此人流传各国的文本。央千澈是名仪态端正的中年男子,他手持神杖,身披法袍,被众人簇拥,俨然极具影响力。虽然身居上位,这位祭司却不带气焰,亲自到异国王族的落脚处问候,并在互相认识后,像个平起平坐的朋友般与原无乡攀谈起来。
仪教祭司团面见原无乡的主要目的,是为了通禀三日后正式婚典的行动流程,同时特地为他现场演示典礼期间的规范礼仪。不过,央千澈领导的典礼教学夹杂着大量闲谈,他甚至主动提起原无乡不熟悉的当地物什使用方法及与当地人的交际方式,使初来乍到者不至于在某些时刻感到为难。对于这些在祖国都难得一见的亲切提点,原无乡发自内心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央千澈却带着笑意摇了摇头。
“请别感谢我,将您的谢意传达给倦收天殿下吧。他很想亲自与您交流这些,可惜的是,应对异种的部署必须有他参与,而他又是婚礼的主角之一,再加上……嗯,用殿下的话说:‘博学的人互相交流,收益会增大,所以请您代我前往吧’。于是,我便收拾了您可能需要参考的问题,冒昧前来。还请您不要见怪。”
“还请收下我的感激,央千澈大人。您教导的一切,都是我这异乡人迫切需要的。更何况,在这房间里担当得起‘博学’之名的,唯有您而已。”
“您不需要谦虚,原无乡殿下。试问在大陆上,谁不晓得索达的赤银拥有超人的智慧,得以率领同胞,屡脱险境呢?”
“吟游诗人的歌谣会把很多事情夸大,就算其中略含事实,也是由于书卷赐予我的灵光。”原无乡笑起来,“我并不博学,只是您和许许多多智慧之人的忠实读者而已。”
“没有人生来便通晓一切,在我将我所知传予人前,我是他人的读者;在我有教授他人的资本后,我仍是他人的读者。您看,您通过与魔兽实战得以书写成册的《藤本魔法植物的药用性》和《半兽人生态》不就救助了索达边境军许多次吗?这一壮举,就连诺尔达的孩童都知晓。智慧如同河流,来自大□□处,最终交汇,融入海洋,并无先后因果之分。理解如何获得和传播经验的您,难道还需要拘泥于一句小小的夸赞吗?”
央千澈的开导如此深入人心,可原无乡却在他讲话途中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直至对方语罢,他才有些迟疑地发问:
“央千澈大人……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可以。”
“我想……我所写的两份文献因为内容尚不完整,并没有广传大陆,您是如何得知它们的存在的呢?”
“这个么……”
央千澈眨了眨眼睛,这一举止让他变得与倦收天略有相似。但很快,这位智慧的神职者灵活地换了个话题。
“您认识式洞机吗?”
“是的,式洞机大人是索达第一圣宫的祭司长。”
索达王国没有举国崇拜的神祗,八座圣宫里供奉的,是八代王者的灵柩。“相比虚无缥缈的神灵,不如服从王者旨意,享受王者赐予的庇护”,这便是索达传予人民的思想。虽然不像诺尔达的政教这般和睦,但作为守护初代王者灵柩的祭司长,式洞机的地位可想而知。原无乡与他曾有数面之缘,多是在贵族集体出席的盛大场合。
大抵保养恰当、气质恬淡是圣职者共通点。式洞机和央千澈同样待人和蔼,只要机会恰当,就会和身边人愉快地闲聊。但他们之间也有区别。四目相对时,式洞机的眼中总飘荡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那份冷意并非来自筹谋的心思,而是像山巅掠过的骤雨一样随性。他仿佛知道未来会发生的种种,却只会坐落在时间之外,慈和又冷酷地注视着国土上每位新生的王族,每场欢腾的庆典,还有每座为永眠的帝王朝天空无望伸展的塔尖。
“那么,您认识一色秋吗?”
央千澈的声音打断了原无乡的思绪。原无乡抬眼看他时,发现对方仍带笑意,一双明光闪烁的贵榴石色眼睛似乎在告诉他,眼睛的主人知道他刚才都想了些什么。
“……不算认识。”原无乡诚实作答,“我只知道他是享有盛名的兵器收藏家,传言他是个孤僻的人……唔,对我来讲,他的收藏图谱内容太过晦涩,所以很少去看他的著作。”
“哦,式洞机一定会伤心的。”央千澈的脸上露出了少许调皮的表情,“他的王子对他的得意之作不感兴趣,反倒是我的忠实读者。”
“抱歉,您说什么?”
一脸茫然的索达王子令央千澈忍不住愉快的情绪,愉快地笑出声来。
“我想您一定不知道……不,除了我和他本人,大概全大陆都鲜有人知吧?哈哈,原无乡殿下,您们的祭司长式洞机和孤僻的收藏家一色秋是一个人呀。”
“啊……?”
仔细想想,祭司长眼中的寒意和收藏家的孤僻行为确实可以整合,但原无乡一时间仍无法把记忆中总在规劝众人“放下刀剑,净化心灵”的祭司和兵器爱好者融为一体。看到他这副模样,央千澈自然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我是‘一色秋’的读者,而‘式洞机’是我的读者。您看,世界就是这么神奇,即便我们的祖国相处得不尽人意,但也未能阻止我们认识彼此。在我认出他的身份后,便开始以书信交流。作为诺尔达人,我无法顺利前往索达领地,只能从他的信中体会他所见的南国风光,其中当然包括您和您尚未完成的作品,原无乡殿下。”
“呃……事实上,我和祭司长并不熟悉,能被他提及,是我的荣幸。”
“看来谦虚已经融入了您的性情。”
见原无乡在片刻的惊讶后又变回先前的平静状态,央千澈叹了口气,语调却很温和:
“典礼结束后,诺尔达将成为您的第二家园。在此之前,就让我以长辈的身份提醒您吧。这个国家没有您的祖国精雕细琢、规范严明。相反,就您们看来,她粗枝大叶,甚至匪夷所思。但是,这个国家有个非常奇妙的特点……事实上,我很喜欢她的这一点,相信很快,您也会喜欢的——她最爱做的事,就是让压抑自我的人奔放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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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达祭司长实际是兵器收藏家的秘密并未抵消原无乡心底的疑虑,就算自己体内有神族血统,他也不觉得式洞机有兴趣观察王族的一举一动。亲切的诺尔达主祭司显然在顺口说出有漏洞的话之后,因某些缘故隐瞒了什么:比如他是从哪里得知原无乡私下撰写了未完成的文本,又匿名将之交给索达边防的事。
等央千澈交代完所有事项,带领浩浩荡荡的队伍告辞后,天色也迅速黯淡下来。赞神曲盘绕着炊烟再次飘上山顶,原无乡婉拒了请他用餐的仆役,锁起房门,翻开从枕下取出的册子。
贴满册子内页的信件出自同一人之手,其字迹随页数的增加,由最初的稚嫩逐步变得刚劲有力。信上的内容并不连贯,显然与另一个通信人有来有往,无话不谈。翻阅它的指尖停在最后一页——那是封长信,因多年熟读,原无乡已对其倒背如流。
信中首先感谢他,即原无乡赠与写信人的“调查册”,同时直白地感叹自己长年与魔兽搏斗,却从未想过这些生物在不同地域有何区别。接着,对方为原无乡无法离开国境完成研究的遗憾表示不满:
【“王国法律限制贵族血统出境”就一国而言并无不妥,但你的出境申请屡次被驳,其原因令我质疑。贵族王眷前往异国留学或出境研究在各国实属正常,你的祖国又非闭塞之地,为何始终不愿给你完成一项志愿的支持?】
【我友,你的祖国即是你的家乡,也是我从未抵达的地方。正因为此,我从未对其加以言论。而今,我依旧对其不予置评。但你我相识的时间足够一名幼童长大成人,因此我有资格评价你。你才华横溢、勇敢非常,令我深感敬佩。同样的,深藏你心的烦恼也使我体会到等同的苦闷。你的郁郁不乐与日俱增,而我能想象在你身边正发生着什么。作为你的朋友,我必须提出邀请:
若你的家乡再也无法带给你欢乐,那么不妨到我的故土一同生活。若你的祖国坚持阻挡你远走的步伐,我会亲自接应你前往。并且,我在此以灵魂保证,当你踏上我的祖国领土时,该处即为你的第二家园。我友,你将享有与我同等的权力与自由。
当然,这一切始于你的心之所向。我对你抱有忠诚的情谊,所以永远尊重你的愿望。也请你以同等的真情回复我。】
写信的人落笔坚决,带着不顾外界阻碍的雷厉风行,其中满是原无乡永远无法做到的果断考量。以至于收到这封信之后的三天里,他都茫然地坐在湖畔的巨石上,眺望着湖心不时跳跃捕食的鱼儿,脑中徘徊着断断续续的片断:
他可以离开索达了,他唯一的朋友会来迎接他,没有人能阻挡他们的脚步。他们可以骑马跨过谷地,去看看西海岸上驻扎海崖的候鸟;也可以在荒野上追踪魔兽的行迹,保护旅人和商队不受它们所害。最终,他们会穿越森林和山野,抵达一个他从未踏足的陌生国度。他们会在那里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用很多年的时间将旅途见闻编写成册,流传给热爱冒险的人们。
多么美好的未来啊。原无乡心想。
然后在次日,他将回信交给了母亲的姐妹,托她们带给远方那位不知名的朋友。
他在信中谢绝了邀请,并初次告知对方,自己身怀王族血脉,挂有实际无效,却看似享有尊荣的称号。背负此称号之人,只有在为国履行义务的时刻,才有资格前往他乡。他相信对方理解自己这番话的含义,因为来到他手上的信件向来是上等的印花纸张配烫金滚边信封。他同样想向为那满心真挚的来信向对方道歉,但他最后只写了“感谢你,我友”。
不久,黑海异种入侵的战争打响了。原无乡从母亲手中接过宝剑,母亲的姐妹将铠甲披挂在他身上。她们始终围绕在他的身旁,却再没有带给他对方的回信。
那些始终未能写完的“调查册”的正式题目正是《藤本魔法植物的药用性》和《半兽人生态》,它们曾多次拯救了索达边防士兵的性命。正因为此,原无乡才特地将之抄录,又在信中阐明它们的作用和立下的功劳后,希望自己素未谋面的朋友能同样从中获益。
直至原无乡赶赴婚约而去,索达国内仍无人知晓这两册书卷的作者。可是在诺尔达,他和他的作品却已经万人皆知,并依次被两人率先提及。
央千澈和倦收天。